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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当要感谢您。无论目的为何,若不是您的帮助,不可能达到现在的我。」 黑发赤瞳的少女操着与外表不相衬的老成语调,对倒在地上的健壮男性轻盈地说着。 「混帐……露——」 「露易丝,请这样称呼我即可。」 自称露易丝的少女坐在房间内最大的椅子上,那是张单人座的沙发椅,宽阔的椅面甚至能让草原上的大汗盘坐,对於身材娇小的露易丝来说,就算躺下也毫无难度。现在露易丝就倚着扶手侧躺着,两只构不着地面的赤足悬在半空中晃呀晃。 她的右手撑着脸颊,左手把玩着一柄以她的体型来说太过巨大的单手剑,轻松的态度好像这把剑完全没有重量似的。 「……你这家伙!忘了我对你的恩惠了吗!」 「方才便说过了,我很感谢您,若不是您将我从贫穷的泥沼中打捞起来,别说知识学养了,我甚至连自己能够活到多少岁数,都没有把握。」 「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吗!」 仔细一看,男子的左脚正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腰似乎也带着伤势、使不上力,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撑起上半身。 「我也是相当地心痛哪,大公大人,只是为此尊贵之物,不得不为之。」 露易丝说完,将单手剑抛了出去。单手剑在空中转了一圈後,笔直地刺入地板,将大公的脸均衡地分成了两半——只是在视觉上而已,精神压力姑且不论,她地举动并未给大公的身体造成实质上的伤害。 「就像在人潮汹涌的大路上驾驶着濒临失控的狂奔马车,如果势必将要撞上一名对象,比起尚有光辉未来的孩子,还是步入垂暮的老人更适合吧?」 如果都不愿意的话,就只能选择伤害较轻的那边。 露易丝淡淡地补充道。 「该死的,不过就是柄空有历史的凡铁,你要这玩意究竟有什麽目的!」 「历史本身就是他的价值所在。您相当重视未来的徵兆,但却对过去的重量太过轻忽了。」 「哼!一昧追求那些早已无法改变的回忆,就是你们想干的事情吗!」 「此言差矣,大公大人。未来会取决於现在的努力──这也是您最致力的。但同样地,现在则是过去种下的因所结的果,正因为当年路恩大人的失败,我等归来民才会有如此残酷的现在,难道不是吗?」 这倒是件难以反驳的事实。 王国的第二阶层民众——他们又自称为归来民——是在百年前煽动法立德公爵发动内战、造成首都圈的大量伤亡,若非当时刚继任为王的威廉一世当机立断,出动海军一举平定叛军,恐怕会扩散成遍及全国的大动乱。然後、法立德公爵在战场上为自己的愚蠢缴出代价,不过宽容的威廉一世并未降罪於他的家人,还安排自己的侄子与法立德公爵的独生女结婚,让历史悠长的法立德家族以法立德—容格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至於罪魁祸首——归来民的魔王,路恩——则在败退後仍顽负抵抗,退回他们的根据地,避开王国军队、以游击的方式在全国各地引发骚动,尽管已尽了十二分力,但仍无法将这些害虫彻底歼灭。 於是、国王威廉一世听从谕旨的意思,从异世界召唤来勇者,终於在勇者及其『集团』的协力下,成功将魔王路恩枭首。之後勇者留下了她的佩剑,支身返回她原先存在的世界,然後威廉一世在敏斯特宫发表演说,正式宣告内战的终结,同时发表了一系列——後世总称为《敏斯特宣言》——的布告,将这些恶魔从人类的谱系中分离出来。 勇者的佩剑,是当年最优秀铁匠所打造的最高杰作,即使放到现在、也是件优秀的艺术品——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在此之上没有更高价值。大公在年轻时立下了功劳,受封领地的同时从先王手中获赠了这柄宝剑——现在则在他的面前闪烁着寒光。 大公保持着盛怒的表情,实则冷静地观察着室内:除了自己和路易丝之外,每个可能的出入口都有一到两名刺客守着,整间房间内的数十人中,自己是唯一一名负伤者,而骚动已经发生了好一阵子,屋外却感受不到任何动静,对援军的期待恐怕不甚乐观。 唯一的友军是距离,大公与露易丝的距离十分接近,比任何人都还要接近,就算瘸着腿也能在瞬间构着,至於武器,则在刚才由路易丝亲手送到了眼前…… 「……你想做什麽?你以为拿到勇者的佩剑,就能藉此诋毁她的名誉吗?」 露易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瞪大了双眼看着大公,表情僵直、好像听见了什麽不可思议的话题。她的这番神情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数秒过後,她便放松了脸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大公胀红了脸,他认为自己受到了羞辱。 「有什麽好笑的!」 「不、抱歉,是我的错,我不该如此轻怠您的觉悟。」露易丝止住笑意,以手腕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滴,「我只是很意外,没想到即使是这样的场面,您依然认为自己还有生路,还打算从我身上刺探出情报来。」 「哼!」 这不是废话吗。被区区第二阶层逼到绝路?这种可笑的念头,大公现在没有、未来也绝对不会孳生。 彷佛为了表示歉意,露易丝她起身子,在沙发椅上坐正,她双手撑在左右两侧,膝盖的内侧贴着椅面边缘,脚尖扳紧後刚好可以碰到地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摆出端庄的姿态。 「出於敬意,我就把您想知道的事情当作路费送给您吧:诋毁勇者?不、这种行为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要做的是从根本上抹消这一切。」 「教主大人,请您三思。」站在露易丝後方、守着窗户的女人出言提醒,似乎认为露易丝不该透漏太多讯息。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她把关注重新摆回到大公身上,「您是否还记得了?当我还是您的食客之时所发出的最後一到谕旨,那就是我们的理想:敉平一开始的歧异,将王国变成一个归来民能够自由生活的国家。」 「所以才打算蛊惑法立德那个小鬼头吗?那个愚蠢的博爱主义者,居然妄想解放第二阶层——不……你在背叛我之後、就停止在法立德的身边窜头窜脑,而且区区一柄破铜烂铁也无法替法立德那家伙抬升多少声势——也不对,勇者是与魔王对立的象徵,从法立德的路线无论怎麽处理都只是个障碍,像现在这样被世人淡忘才是最好的——」 露易丝单纯的一句话就引发大公无数的想像,他突然惊觉眼前这个曾经活在自己掌心中的少女,竟是如此的朦胧不清。情绪唐突地陷入焦躁。 「——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回到最一开始』、导正当时的错误。」「教长大人!」「放心吧,这个男人不可能会理解的。」露易丝朝着身後摆了摆手,再一次婉拒部下的劝告,「——如果勇者打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事情就不会变得这麽糟了吧?」她以平淡的语气道出答案。 大公没有立刻会意过来,还以为自己正一如既往地在沙龙进行空谈。 「到底在说什麽梦话……几百年前就已经结束的事情……」 露易丝笑而不语。大公飞快地思考着,脑中的暗云渐渐整理出一条思路——荒诞不羁,但可能贴合露易丝描述的哑谜。 「愚蠢……太荒唐了……!这种想法…………!!!」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 随着大公表现出领悟的反应,露易丝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说明的责任,她从沙发上跳下,打算取回勇者的佩剑。 她与大公之间的距离变得无比的接近。 大公将力量灌注在受了伤的双腿上,激动的情绪麻痹了伤口的疼痛,让他能像个四肢健全的人一般窜起、冲向露易丝——途中顺势拔起勇者的佩剑——大公将露易丝扑倒在地上,接着立刻以单手扣住露易丝的双手手腕,另一只手手持佩剑抵在露易丝的脖子上,他虽然想要站起身来,但力气似乎已经在刚才的动作中用尽了。 「哈、哈……!」 短暂消失的疼痛一口气返还回来,大公只能够大声喘息以缓解疼痛,甚至没有余力去命令刺客们不许轻举妄动。不过不晓得是否还没反应过来,刺客们即使在大公挟持了露易丝之後,也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 除了守在窗户的那名女刺客,但她也仅是出口抱怨。 「我不是跟您提醒过了吗?教主大人。」 「确实是呢。抱歉、香侬。」 「我已经舍弃那个名字了,教主大人,现在的我只是一名无名的使徒。」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喜欢欧尼尔的这个安排。」 露易丝皱起了眉头。明明被大公挟持都没让她改变表情,却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动容,大公觉得自己要被弄到精神错乱了,不能让她们再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全都给我闭嘴!不在意这家伙的性命了吗!」 「我认为——」 「你也一样!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大公对於露易丝没有任何的怜悯,就算要拿下耳朵甚至手臂来表示自己并非嘴上说说,也不会有一丝犹豫。他抬起佩剑,瞄准露易丝的上胳臂,露易丝纤细的四肢恐怕轻易就能够连肉带骨的劈断。 露易丝的脸上完全不见焦虑。她甚至不在乎大公的警告。 「我不会在这里受到任何伤害——这是已经确认完毕的事实。」 「我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凶刃划下。 但是瞄准露易丝手臂的凶刃却似乎在空中遇到了什麽的干涉、改变了轨迹,最终只顺着露易丝臂上的汗毛抚过,不仅没有给她任何伤害,剑尖还不巧地削过了大公的大腿肌肉。 疼痛延迟了片刻才涌上大脑。 「咿咿咿咿咿咿——————!!!!」 预料之外的剧痛使得配剑脱手、落到地上。露易丝趁着机会,不慌不忙地挣脱大公的控制,向着出口的方向缓步走去,并在经过其中一名刺客时,顺手接过了一件大衣披上。 露易丝将手搭在门板上,转过头对她的使徒下令。 「剑就麻烦你回收了,香侬。」「是!」 「慢着!给我站住!」 大公虽然还想继续纠缠,但没有任何人理会他,在伤势的影响下大公已经很难在作出任何行动,同时、使徒已经抵达他的身旁,拾起了地板上的配剑。 露易丝的身影从门後消失。 *** 小诗清醒过来。 虽然想要睁开眼睛,但左眼由於胀痛而不受控制,那股炙热不是平常的装模作样,恐怕是受伤了,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血液的黏腻,碰撞发炎是最乐观的假设。 皮肉伤全身上下都是,换作平时可能会痛得她大呼小叫,但现在跟其他真正严重的伤势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伤势严重的地方除了左眼之外,就是完全使不上力的左手手腕,而且只觉得闷闷胀胀的、并不会痛,反而更令人感到不安。 背部传来的触感相当不舒服,彷佛躺在尖锐碎石铺成的地板上,小诗用她还能活动的右手撑起身体、站了起来,在此同时右眼突然回想起了睁开了方法。 ——第一个想法是「早知道不如继续昏迷不醒」。 眼前的景象有如噩梦。说像噩梦或许还太轻描淡写了,噩梦的话会更加浑沌、更加的不真实,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未超脱现实。只是偏离了日常而已,但却很真实。 那是一片断垣残壁,隐约可以看出楼梯形状的混凝土块、隐约可以看出栏杆造型的长条金属、写着无法辨识的字迹的告示牌、或真或假的造景植物,全都不规则地交叠在一块,并随意地撒上了锈色颜料,像是一件失败的装置艺术。 鼻腔里充斥着某种古怪臭味,让小诗原本就隐隐作痛的大脑更加难受。 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麽会在这里。 虽然隐约认知到自己是抱着某个目的来到这里的,但无法明确言出。 总之先离开这个地方,继续待在这个像是战场遗迹的地方,随时发生什麽意外都不奇怪,幸运的是、虽然身上的装扮说不出的诡异,但至少轻便好活动,而且质地优秀,摩擦到伤口也不至於太疼痛。 小诗确认完自己的活动能力後,呼了口气,开始观察更大范围的环境,以便判断该往哪边移动才安全——直到这个时候,她的耳朵才彷佛终於恢复的功能,听见声音。 奔跑声、岩石或重物的掉落声、金属交击声、然後是偶尔的战吼。 虽然小诗自认自己对战场的环境并不敏感,但也可以确定在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人正在交战,不清楚是双方冲突或是多方互掣,只确定人数并不会太多。 如果从战吼来判断,听上去只有一个人而已。 女性,二十岁上下,声音中还带着相当多的胆怯,并不是很习惯冲突,发出战吼与其说要威吓对手,更像为了逼迫自己鼓起勇气。 嗓音莫名的令人感到熟悉。 但是、想不起来。只好过去确认了。 大脑紧张地声张安全的重要性,但身体却任性地往冲突声传来的方向迈开脚步,那是因为——虽然毫无根据——小诗知道去那里可以找到自己的目的。 穿过一条短甬道之後,突然就近到了密林中,高大的蕨类植物形成天顶,暗得几乎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唯一的光源是枝叶间隐约可见的亮点,尽管能光源的亮度似乎十分强烈,但由於枝叶太过浓密而起不了太大作用。 小诗反射性的想要唤出光精,才惊觉这里的大气完全没有魔力,而且自己体内的魔力也乾涸了。奇怪的是、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疲累。 只能小心谨慎地继续前进了。幸好这座密林中有铺设木板道路,即使眼睛难以视物,靠着脚底回馈的触感也能顺着道路前进。 走没多久後,出现了一道拱门,从拱门的另一侧传出的冲突声越来越清晰。 拱门另一侧虽然依旧昏暗,但比起黯淡无光的密林已经算相当明亮了。小诗移动到门边,藉由墙壁的遮掩偷偷探头窥视拱门内的情形——一头长毛巨兽轰然倒下,空眼的空洞无言地盯着小诗。 巨兽显然已经无法再次行动了,问题并非它身上满布的剑伤,而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活物。它只是被强行驱使的『身代』,上头还残留些许熟悉的魔力。想要继续驱使或许也不是不行,但视野内随便都能发现许多品质优秀的走兽型身代,没必要执着在一具半毁的身代上。 在更远处的位置,终於找到了冲突的发生地。 对峙的双方、其中一方被数匹兽型身代护卫着,并驱使着更多的兽型身代进行围攻,身代使是一名高大的男性——原本是这麽以为,但仔细观察後发现,那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屍体,恐怕只有意志寄宿其上,本质上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身代。这种作法虽然安全,但情报未必能及时同步,往往只有不入流的身代使才会这麽做,然而从男人驱使身代的数量及精细度来看,显然是一流水准,不晓得他为何要这麽做。 然後是身代使的对手。那人被兽型身代团团围攻,四处游走而不好观察,姑且身型像个青少年或者较纤瘦的青年,动作则带着几分阴柔,手里持着一把单手剑、挥剑的动作十分生疏,靠着四周看不见的护盾勉强保持周旋之势。不断发出战吼的女性就是这一个人,声音中的中气已经有些後继不上了。 ——果然、莫名的令人感觉熟悉。 「你居然、居然害死这麽多人!」 「比起把我们族人关进房子里活活烧死的你!称不上有多邪恶吧!」 「那是——」 「不是你下的手?是啊!但他们都是奉勇者之名下手的啊!别以为可以撇清啊!」 「咕!」 即使是言词上的争锋,也是身代使占了上风。小诗不是很明白他们争吵的内容,只有一个关键字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 ——勇者。 那是、「我的人生目的……」小诗喃喃低语,躲在拱门後方继续观察。再经过更仔细的观察之後,小诗修正了她稍早的评价,虽然女性的一方看起来更加疲惫,但比起战况上的弱势、更多是因为心灵上的匮乏。从女性动作的爆发力来看,她完全有能力直接突围将男性斩首,而後者并没有足够的手段抵抗。 男性持续加强攻势,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言语上的。 「残忍杀害我如此多同胞之後,还忝不知耻的躲在着里享受着和平!你都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臭味吗!」 「这才是我原本的生活!明明是你们擅自把我牵扯进去的!」 「一堆藉口!最後还不是选择站在卑鄙的王国那边!你要说这也是被逼迫的吗!」 突然、一只豹型身代从女性的死角窜出,咬住了她的左前臂。尽管她已经在第一时间挥剑斩下了身代的头颅,但身代还是在她手上咬出了清晰的血痕。 看起来左手腕已经很难使上力了。 「我有什麽办法!我只是想回来而已啊!」 「这种想法还有正义可言吗!勇者!」 「没有!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的所作所为才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正义,只是为了帮助我自己而已——」 「终於承——」 「我不清楚你们和王国之间的纠葛!我只知道现在在这里造成破坏、伤害了许多人的你!才是错误的存在!」女性一个配合魔力放出的横扫,将周遭的兽型身代一口气逼退,制造出片刻空档,趁机对着男性方向——的上方——推出左掌,「所以这一次,我会真正做为一名勇者!驱逐你这一个坏人角色!——『绝对定义』。」 「什麽!」 然後、女性迈出步伐,『踩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越过兽型身代的包围,往男性的所在地直线前进,最後在剩下不到三公尺的距离,双脚收拢、奋力一跃——越过保护男性的身代群,直接来到男性的正上方。 这表示她会直接侵入保护男性後方的、身长高过三公尺的巨熊身代的攻击范围内。 「『定义扩张』!」 女性不疾不徐地启动事先安排好的术式,将巨熊身代给击飞,同时双脚再次在空无一物的位置找到借力,改变方向。 此时男性身边已经没有赶得上护卫的身代了。 女性双脚一蹬,向着下方的男性急跃。 「终於露出真面目了吗!王国的走狗!」 男性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不过他的头顶闪烁着规则的虹光——他展开了障壁。 胜负的结果将取决於障壁是否能够挡下女性的单手突刺——正当小诗这麽思考时,眼前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光景。女性刺出的剑,剑身在即将接触到障壁时突然消失,然後在障壁的内侧重新显现,从小诗的视角来看,彷佛障壁不过是视角上的错位似的,而不是真正阻挡在两人之间。 话虽如此,女性本人却没能穿过障壁,她被障壁给弹开来,摔落到地面上,所持的剑也跟着脱手——在刺穿喉咙,卡在男性的脖子上後。 他没有预料到障壁会被直接穿透,以至於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反应,尽管身体多少进行过回避,但仍没能避开要害被攻击的下场。 男性似乎还想说些什麽,但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喑呜。 考虑到他本来就是一具屍体,比起心脏或是大脑、负责咏唱的喉咙恐怕才是最无可转圜的要害。 女性注意到男性的状况,发出了无声的哀号。 或许她原先没打算至他於死地?只是诸多巧合造成了不幸的结果。 小诗认为自己有必要去确认实际情形,於是离开躲藏处,往女性的方向走去,由於身代身上与术式的连结已经中断,展示厅内不再有骇人的怪物,让小诗得以轻松抵达两人所在之处。 记得她都是这麽称呼她的…… 「————由姊。」 瘫跪在地上的女性——由姊——被突然的叫唤声吓了一跳,怯怯地转过头去,在确认了小诗的身影後松了一口气。 「小诗!幸好你没事……」 「嗯。」 小诗没有多做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在越过由姊之後走到男性的身旁。那是接近到一定距离後才发现的,男性身上有种异样的、彷佛和自己一心同体般的亲切感。 男性尚未完全断气,他看到小诗之後,瞪大了双眼、接着露出诡异的微笑。 小诗踩着男性的身体,将剑拔出。 原本还以为是勇者的佩剑,结果不是、大概是从某个展馆取来的展示品,没有经过开光程序的装饰剑。但『这就是勇者的佩剑』,在勇者使用它的一瞬间,就『被赋予了这样的概念』,让四肢纤弱的女性也能够刺穿高大男性的身体。 现在可以好好的来审讯了。 「为什麽要杀他?」 「不是!我只是想要刺伤他的肩膀!我也没想到!」 由姊如此供称。从态度来看似乎不像是说谎,也就是说、过失致死吗?不、那也不是很重要,她身上背负的罪孽,即使眼前这件取得缓刑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小诗提着剑走向由姊,由姊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小诗?」 「……勇敢承担自己的罪孽吧!」 「等一下——!」 虽然想要逃跑,但由姊的身体早在和男性的冲突时便透支了力量,并在冲突结束後解除警戒,如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染红的凶刃逼近——没入由姊的腹部。 由姊没有太多挣扎,在对小诗送出困惑的眼神後便颓然倒下,她的身体也好、精神也好, 早再更先前的时间点就已经到达极限了。 紧绷的情绪终於放松,小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终於……替我等归来民……复仇了…………复仇、了?」 小诗能感受到身後男性的意识,在这个瞬间脱离了身体。 同时、有种怨念从自己身上祛除的感受。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地双掌,视线彷佛陷入了漆黑深渊。 「啊、啊啊啊……」 我做了什麽?到底为什麽做了这些什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诗在回忆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後,恶心感上涌,吐了出来。 接着双脚失去力气,跪在血污与呕吐物混杂成的秽物中,双手掩面,不愿直视眼前难以逆转的惨剧。 只能在心中不断的嘶吼、呐喊。 ——如果这里的人生只是一场梦,拜托、快点让我从这场噩梦中清醒吧! *** 教主从梦中醒来,容貌异常衰老的欧尼尔在身旁伺候她起身。 这里是教主的祈祷室,室内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跟一张床,床上设置了特殊术式,会让躺上去的人梦到自己的一些特定过去。 「我不懂,您为什麽要一直去重复体验对自己来说最痛苦的回忆。」 「为了让我的思念更加坚定,这样才能减少仪式失败的风险。」 「……是吗。」 欧尼尔并不是很认同。在拿到勇者的佩剑後,教团便做了一次测试,测试结果,欧尼尔的意识成功转移到了勇者的时代,附在一具屍骸之上。这表示只要有足以正确定锚的媒介,即使是对勇者的时代毫无认知的人,也能够准确的转移到目标的时间点。 可惜的是、勇者佩剑无法作用在教团的目标上。 教团希望的是到勇者成为勇者之前的时代,去阻止这件事情发生,但勇者的佩剑反而是她成为勇者的象徵,只可能让术式定位到更之後的时间点。而且欧尼尔在转移的状况下被勇者杀害,尽管不至於当场死亡,但灵魂承受的重大损伤,让现实的欧尼尔的身体健康大幅恶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对教团的发展而言,不能说是个合乎损益的结果。 不过欧尼尔本人则毫无怨言,只要能给到教主大人帮助,任何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尤其在无法挖掘勇者在被传唤为勇者前的经历与所在地,如今可能发动术式转移到目标时间点的,就只有前世是勇者密友的教主本人了。 「但在仪式执行之前,我认为应当尽可能保持您的心灵平静。」 「就是因为要执行仪式了,所以才更该加强印象吧?」 「只怕加强过了头,而转移到错误的时代去了。」 教主稍微想了一下。 「……确实有这种可能。你是对的。」教主露出淡淡的苦笑,「一直以来你都是正确的一方,教团的建立也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根本不可能发展到今天的盛况。」 「不敢当,若不是沾了您身为御使的威光,我们什麽都做不到。」 欧尼尔一直以来都是这种论调,教主也就放弃跟他争论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虽然还有点早,但我还是早点过去准备好了。」 「明白了,我会带着使徒守在守人小屋那边。」 「现在只有香侬在而已,你千万要小心。」 「哈哈,您已经亲口答应过会让我看到归来民恢复尊严的世界了,所以在亲眼看到之前,我绝对不会死去。」 「……啊啊、没错,这是谕旨对你的承诺。」 教主独自来到了祭坛。这里原本似乎是归来民位於天然洞窟中的仪式场,在魔王路恩战败之後一度荒废,并由於自然灾害的缘故、其中一面岩壁崩塌了,地下水从崩塌的裂隙慢慢渗入,累积成了浅浅的湖泊。 水面上布置着一幅巨大的术阵,繁杂而扭曲的线条让人难以看出其全貌,仔细一看,线条并不仅游走於水面,甚至在泉水内侧自在的悠游着。 为了避免破坏术阵,教主在术阵完成的同时,在湖水的表面施加了固定术式,所以她现在可以像在陆地上行走般,自在地在湖面上踏步,蝉翼般的薄纱在後头拖着,没有掀起任何一丝的涟漪。 教主在心里默默的道歉。 教团行动的目的是回到过去、在勇者成为勇者之前将之杀害,阻止谕旨的兑现。但教主另有打算,她打算直接阻止「勇者被传唤」这件事情,让「由姊」自始至终都不要和王国产生关连,虽然无法保证会产生怎样的蝴蝶效应,即使欧尼尔依然转移到她的时代、即使「小诗」的思想依然藉由转移术式而被欧尼尔干涉,但至少、只要「由姊」没有成为勇者,就可以避免最糟的憾事发生。 那才是教主真正的目的。 仅仅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已。 教主将定锚用的媒介——『克莉丝提安女王葬礼时所使用的圣典』——紧紧揣在怀中,由於无法掌握王国开始搜寻勇者的时间点,只好把目标提得更前了。如果是女王刚驾崩、连内战都还没开始的这个时间,无论如何肯定都来得及吧? 教主抵达了术阵的正中央。 终於到了关键时刻,好不容易安抚好的情绪又再次不安了起来,教主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让心跳缓和到一定程度。 「……开始吧。」 她的双脚缓缓沉入湖中。 术阵闪烁的微光犹如心脏的鼓动。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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