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才露出半身之时，路恩被他的侍从匆匆唤起，换上正装前往商会本部，接受长老的传唤。路恩的住处离本部有段距离，等他抵达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中低阶干部聚集在本部大厅，脸上挂着程度不一的忐忑不安。 路恩没有理会他们，迳自往深处的长老室走去，室内的组成正如他的猜测，所有待在王都内的高阶干部都到齐了，当然也包含了道标‧薇洛妮卡。 其中只有一个人是路恩初次见过，大约三十出头的男性，脸上带着渗入过後的憔悴，整洁的红发有些有气无力。 毫无根据的、路恩立刻猜中了他的身分。 即使面容憔悴，法立德公仍然不失其威严，他就只是自然的坐在贵宾椅上，原本充满铜臭味的商馆办公室，便彷佛成了雍丽华贵的觐见厅。 来访的贵宾除了法立德公之外，还有怯缩在法立德公身边、一名娇小的幼女，被法立德公长袍的阴影遮盖，以至於路恩没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幼女的名字妮娜‧法立德，是法立德公最为宠爱的么女，芳龄十岁，如娇花般令人怜惜。 路恩环视了一周，无论是哪个人，表情都相当的糟糕。 「确定会转向容格公的议员，已经超过半数了吗？」 路恩试着说出他所能想像到的最糟糕事态。他完全没料到现实会发展得比他的想像力更加严苛，他看倒有几个人面路苦涩，或是别开视线、或是索性闭上双眼，耳中还听见倒抽气息的声音，凄冽而苦涩。 没有人愿意开口说明，好像深怕一旦开口就会使现实尘埃落定似的。 现实早就已经失去了变化的可能性。 最後还是法立德公亲自开口、作出说明。 「议会已经有结果了，就在昨晚。」 路恩差点傻傻的追问会议结果——看了现场的气氛，结过如何还需要猜测吗——在短短的数小时之前，国家的未来默默得到了决定，自我的渺小感冷不防冲击了路恩的情绪。 无论如何，既然结果已经抵定，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尽快修复与容格公的关系。虽然可能会因为选错支持对象而付出不小代价，但关系并未完全断绝、肯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而且法立德公即使败选、势力也依旧庞大，这点也能好好利用。 路恩陷入思考，没留意到现场的气氛与他的盘算南辕北辙。 这个时候，薇洛妮卡站到他的面前。 「师父——不、道标大人。」 「没关系，我们之间无需如此拘束。」尽管面带愁容，但薇洛妮卡的态度依旧柔和，「有一件任务只能交付给你。」 「请说。」 「帮忙护送这孩子」她的手指向妮娜，「到威斯特山的根据地。」 路恩反应迟了片刻。 「等等、为什麽。」 「我考虑过了，交给身为守人的你最为妥适。」 不、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谁来做的问题，而是为什麽需要这麽做？ 路恩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理由，但那太过风险的假设阻止他揭开思绪的面纱。 然後、连法立德公都加入了委托。 「我也要拜托你，我不能让妮娜深陷险地。」 法立德公的委托直指企图，让路恩无法继续自我欺骗、假装还没发现他们的想法。 当路恩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踏出、怒吼化为回音绕梁。 「——我的族人也不该身涉险地！」 「路恩！」 幸好薇洛妮卡迅速挡在路恩的面前，没有让冲突真正发生。 「你已经不听我的话了吗？路恩。」 「……您是以道标的身分向我下令吗？还是以师父的身分要求？」 「两者皆是，路恩。我已经向大家说明过许多次了，为了收获我等族人的繁荣，只有让追求共荣的法立德公坐上王位，才是唯一的道路。」 如果不是这种狂人般的孤注一掷，我也不会反对。路恩把想法藏在心中。 明明在此之前，和容格公的派系有过那麽多的愉快合作，为什麽道摽会对现实的判断如此偏执？就算想要下注在伴随风险的高报酬上好了，完全切断与容格派的联系也未免太过不智。这样说可能有些不敬，但路恩总忍不住怀疑、薇若妮卡彷佛是被法立德公给魅惑了。看起来是个忠实坚毅的男人，不像是会使这种小手段。 或者连这份好意、都是他魅惑人心的伎俩之一？ 无论如何，路恩认为自己并不该在这个场合公然挑战道标。 「我理解您的立场。请恕我告退。」 身为守人，路恩只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表示抗议，他向在场地位高於他的人低头致歉，包 含长老、道标和其他干部，不包含法立德公。 然後，路恩转身便欲离开，但被薇若妮卡的声音唤住脚步。 「路恩，带着她一起离开。」 薇若妮卡推着妮娜的背，将後者送到路恩的身前，即使路恩表现出不合作的态度，薇若妮卡仍然没有打算改变他的安排。反倒是初次见到路恩的法立德公，表现出了他的不信任。 「他没有问题吗？薇若妮卡。」 「放心吧，路恩不是会做出错误判断的孩子。」 薇若妮卡露出微笑、给出保证。 路恩带着妮娜走在街头，妮娜被一件肮脏的连帽大衣彻底罩住，这对公爵的掌上明珠而言简直是种亵渎，妮娜当然表示了不满，但路恩仍强硬的要求她披上。即使双方阵营还没正式展开冲突，路恩完全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和法立德的爱女走在一块。 城墙之外的战云还没有蔓延进城市里，居民们依然一如既往地开始一日的营业准备，少数可能原本打算到城外的商人交头接耳，谈论着突然实施的出城管制，但他们也没有了解事实全貌。 路恩走在前方，妮娜在他後头努力地跟着。虽然看起来像是对妮娜漠不关心，但其实路恩一直有在留意妮娜的位置、如果距离稍微拉开了也会放慢脚步，但是客观上难以证实，妮娜当然也完全没有察觉。 他们之间隔相当多的路人，时不时就会受到阻隔、看不见彼此的身影，让妮娜不得不奋力地拨开人群接近路恩，反倒显得更加地醒目。早知如此，还不如背着她快速返回店里才是。 路恩反省着自己的行动，并打算将修正方案付诸实行。此时、 「大小姐！你怎麽在这里？」 有个男人拉住了妮娜肩膀，那是法立德派的骑士‧沃克，虽然不算派系的核心分子，但由於在首都有职位的缘故，路恩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反而常住法立德本领的妮娜不认得沃克，透过帽沿的缝隙可以看出她一脸不知所措。 路恩谨慎的靠近两人，牵住妮娜的手腕拉到自己的身旁。 「幸会，沃克大人。」 「这不是路恩吗，你怎麽会和妮——」 「——您找我们店里新雇的服务员有什麽事吗？」 在言谈内容引起路人注意之前，路恩强硬地打断了沃克的发言。 「服务员？不、她明明是——」 「您认错了。虽然不晓得您将她误认为谁，但这名肮脏的女佣并不值得您的时间。」 路恩曾经看过沃克与安罗在暗巷里私下交谈，虽然算不上什麽直接证据，至少可以显示沃克对法力德的忠诚恐非完全清白。而更重要的理由是——即使没有任何根据——但作为守人，路恩对於自己在看穿笑里藏刀的假面上，有相当的信心。 ——这家伙，肯定投靠到容格派去了。路恩如此断定。 就算不赞成道标的决策，也没有理由把手牌白白的送出去，但相对的，路恩也不想这麽早就和容格派的人发生冲突。即使沃克表面上仍旧属於法立德派。 「抱歉耽搁了您的时间，沃克大人。若是允许，请原谅我们先行告退。」 「欸？等、等一下！」 路恩没有理会沃克的要求，拉着妮娜的手臂快步走离现场。 大概是拒绝的态度过於露骨，反而使得沃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但他不晓得路恩所持的立场，只能依赖自己片段的所知加速思考，然後做出结论—— 「你该不会是要把大小姐出卖给——！」 沃克还不至於冲动到将容格公的名讳脱口说出，但也已经够了，沃克发出的咒语已经足够让妮娜的脚步产生迟疑。 路恩低下头望向止步不前妮娜，两个人交换了一次眼神。 然後，妮娜转过身去、拔腿狂奔。 沃克没能理解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但对他而言，这样正好。 「快走！大小姐！我帮你拦住他！」 正如他所宣称，沃克果断地拔出佩剑、迎向路恩。路恩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在大庭广状之下拔剑，错愕之下导致动作慢了一步。 闪现的凶光搅乱了人潮的流动，路恩的视线立刻便跟丢了妮娜的踪迹。 理想的状况是尽快摆脱沃克的纠缠，依妮娜的小孩子脚程，就算慢上几步也可以轻松追上。然而基於守人的身分，路恩所修行的技巧别说是速战速决了，反而更是擅长拖延敌人脚步的那一方。他未曾考虑过护卫的对象不肯合作的情形。 要说有什麽适合突破僵局的，也就只有兼修的火属性魔法了。除非打算掀起叛乱，否则并不是适合在大街上施展的手段。 「沃克大人！请您自重！」 路恩施法使两手的皮肤硬化，直接抓住迎面而来的剑刃。 「喔喔！我脑袋相当的清楚啊，路恩！反倒是你！你这样做真的好吗！」 当然一点也不好。不管对方到底清楚多少内幕，但路恩很清楚自己搭上的是一台失控的马车，或是在还有余力的时候尽早跳车，付出一点伤害为代价、看着车上的同伴奔向地狱，或是狠下心来将狂颠的马匹控制住，即使要夺其性命。 路恩根本无法做出决定，就算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是在逃避问题。 明明还想要把问题稍稍放缓，留点时间让自己好好分析、考虑，说不定可以找出妥协之处，但总是没人配合，每个人都固执在自己的妄想里一意孤行，连一点放松的空间都不留给自己。 「你们这些思想浅薄之徒、少在那边自说自话了！」 ——路恩稍微地、露出了些本性。 他减少灌输在掌心的魔力，皮肤硬度因此降低、被利刃给划开——「唔！？」——沃克发出一声惊呼，紧握着剑柄的掌心内侧突然出现伤口，无预警的疼痛使他些微地放松了力道。路恩抓住破绽，魔力重新填满双臂，一口气将沃克的佩剑给夺走。 失去武器的沃克向後一蹬，空下来的右手朝前方平举，从掌心溅出的鲜血闪着淡淡萤光。 那恐怕是溢出的魔力光，魔法已经在跳跃的间发之际完成准备。 路恩举起双臂，护住面门。 「『－、——！』」 随着沃克完成最後的收束咒文，数道无形的风刃朝着路恩袭去，绝大多数都被硬化的双臂给挡住，但仍有些许范围无法完全覆盖，使耳廓被削掉了一小块。 相同的伤势同步出现在沃克身上。 「这就是传闻中的『对抗诅咒』吗？真是麻烦的招数啊。」 沃克似乎被疼痛引发了攻击性，他放低重心摆出适合随机应变的架式，盯着路恩的眼神像是正捕捉到猎物的猎人。 「该怎麽破解呢？」「——在说什麽蠢话啊。」 突然、另一名男子介入了两人之间。男子身着比沃克相同款式，但细节更为精良的轻甲，脸上留着以骑士而言太过轻浮的络腮胡。 他是安罗，不过之於沃克还有另一重的身分。 「队、队长！」 尽管在王国内部的家世比不上沃克，但警备队基层姑且还是以实力在安排地位。 「一大清早就这麽热闹，怎麽？嫌工作还不够忙啊。」 「队长你来得正好，这个暴徒实力高强——」 「少来了，我接到的通报明明是有骑士持剑意图强狎民女。」 「冤枉啊！我是看到大小——」 安罗伸出手臂用力夹住沃克的脖子，阻止他把话继续说下去。 「不是教过你了吗，话要多想点在说出口，免得把原本不是敌人的人变成敌人……」安罗一边说着、一边把眼神投向路恩，「就是这样，幸好『误会』还没有发生，这家伙我会带回去好好教育一番，这样可以吧？」 总觉得有被算计的感觉，路恩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多谢您的协助。」 「哎、保护善良市民是我们的工作。」安罗故作姿态地挺直了身躯。接着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之前寄在你们店里的零钱——」 「我会遣人送去。」 「欸？当作还给我现在欠的人情，你就亲自走一趟吧？」 没问题吧？——安罗的提案中有种令人难以婉拒的诱惑。 「………………我会考虑。」 「哈哈，这可是好兆头。」 得到满意的答覆後，安罗押着沃克大笑着离开了。 短暂的冲突没有给市街带来太大的影响，围观群众很快便回归到各自的忙碌中，尽管如此，有心人士恐怕还是能从有限的情报中看出端倪。 虽然很想先安排相关的情报操作，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妮娜给找出来。 妮娜会往那边逃窜？如果这里是法立德的领地，肯定是直线回到自己的家中，但这里是王都，而且是偏离贵族居住区的市街，对妮娜而言恐怕是相当陌生。 这种时候，一个像妮娜这样被称做『梅林之芽』、天资聪颖的小女孩会怎麽做？ 路恩试着把自己的思维带入，然後得到结论——她会躲起来观察，判断出可以信任的大人。 这样的话，安罗的登场确实给了路恩不少帮助。在看见沃克与容格派的安罗那样融洽的相处模式，应该会大大破会妮娜对沃克的信任度。就算不说这些，路恩也不觉得像她这样娇嫩的大小姐，会轻易背弃她最敬爱的父亲的要求。 就算讨厌也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不过是小女孩在撒脾气罢了。 考虑至此的同时，路恩在一处杂物堆的後方看见了熟悉的破旧大衣，她大概同时也注意到了路恩的视线，急急忙忙的缩回杂物堆後方。那里根本没有可供躲藏之处，只见妮娜拉紧帽沿缩成一团，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隐形起来似的。 「没有到处乱跑这点，我要称赞你。」 路恩握住妮娜的手腕，将她从杂物堆中拖出。有了方才的前车之监，这次他决定把手握紧一点。 「不要再乱跑了。」 「……我不相信你，你要把我卖给坏人！」 「真难想像睿智的法立德公居然会有如此天真的女儿，您听不出来那是敌人的离间之词吗？」 一想到要带这这种人穿越警戒线，路恩便感觉到胃袋紧缩了起来。 或许是接受了路恩的解释，妮娜揉了揉她泛红的眼眶後，换上符合法立德之名的坚毅表情，主动跟在路恩的身旁，不再抵抗。 这并不表示她已经决定服从。 「我讨厌你。」 「哼。」 真巧啊，我也是。路恩用鼻息代替回应。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61.58.108.46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LightNovel/M.1621860984.A.E3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