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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的叫CASE,没钱的叫练习。 练习性质,请多指教。只为推广,不会往下再翻。 =========================================================================== DRADONBUSTERS 龙盘七朝 01 秋山瑞人 序章 龙的谱系 在遥远的过去,老人曾亲眼目睹“龙”。 老人近来多自称“群狗”。承自祖先与双亲的本名老早就给延霸山的和尚葬入 黄土,在那之後鲜血淋漓的大半人生之中,名字这玩意不管有几个都不够用。生国 为卯,护神为申,即使连自己正确的年龄都说不上来,自从见着龙的那天起究竟过 了几个日子,至今却依旧了然於心。那是在六十又七年前──持续了四年又六个月 的白阳天动乱的,最後一个夏天。 那一天,群狗身为卯国远征军的一位士兵,守於白阳天一带,应该位於黄山之 麓的城寨八门关。 “应该”──会用上这词,是因为在那次动乱结束之後, 即使翻遍卯王朝编篡 的所有战事记录,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名为「八门关」的城寨。虽说出自胜者的 历史本就是如此,但对於天下第一军国的卯而言,也许那一件事是无论如何不葬入 黑暗之中便无法自处的,无法理解的记忆。那个夏天後,打着不同旗号的战乱屡次 蹂躏白阳天之地,该地之民化为大批难民纷纷四散。时至今日,只剩下埋没在长草 底下的石墙基座残存於黄山之麓。访遍周遭耆老,亦无人能忆起该处曾经有个卯军 的城寨。 但群狗可不同,当年身为年少杂兵日复一日在八门关生活的最後一天,当天的 事情始末,直至今日仍历历在目,宛若昨日之事。那是个蜻蜓飞舞的日子─红色蜻 蜓在四周飞来舞去无比放肆,也不知是从何处涌出,明明昨天连一只都没瞧见。时 近暮刻,暑气终於略显收敛,落日缓缓沉入城墙上缘。抬头仰望彷佛直入云霄的蜻 蜓的漩涡,在一瞬之间意识似乎也随之飘向远方。 其中最为鲜明的记忆是,意味着「大凶之兆现於东北」的占术的旗帜高挂在城 壁的钟楼上。当年的卯军仍存有带占术师随军的旧习,判断当天的运势、预知战况 、甚至咒杀敌将或召唤疫病等机近迷信的咒术都被认定为正式军务的范畴内。愿意 倾听占卜谕知的将领意外地多。千言万语导出的军议结果,只凭一根木棒倒下的方 向便彻底颠覆,这类说不清道理的事也算不上稀奇。 不过,对城寨中的步兵们来说,那一片旗布或运势是好是坏只不过是些无聊事 ,就连明天天气都占得七零八落的八门关占术师肯定只是群无可救药的骗子。挂上 取下旗帜也是步哨的任务之一,一想到他们光靠这玩意就能坐享比自己高上数倍的 俸禄,那些除了挂在城墙上被风吹的摇来晃去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旗帜,甚至成 了城寨内杂兵们某种莫名怨恨的对象。 然而就在这一天,从没派上用场的旗帜正好道破了消灭八门关的大凶正是来自 东北方位,这到底又是怎麽一回事? 不论今昔,群狗从不信占术。若真点燃咒符滚动玉石便能占未来吉凶,那不管 谁都能飞黄腾达。──但,回顾那一天挂在墙上的旗帜与之後发生的事,也许事实 同占术师们的主张,事关众人生死的吉凶祸福,或多或少会出现该有的徵兆。那群 连天气都卜不出的占术师们会不会真真正正预知了龙的气息?仔细一想,那群突如 其来现身於此的大群蜻蜓,会不会也是某种凶兆呢──? 不。 那应该都是偶然吧。 胡乱游走的思绪最终总是抵达此处。若真能预知八门关那一天的命运,那群占 术师应该要第一个逃出城寨才说得通。 也许每衰老几分,自己的魂魄亦随之乾瘪几分而更显轻盈。近来,只消轻闭双 眼沉心静气,便能轻易飞向遥远的过去时光。那一天的那个夕暮,那群命令自己去 挂上大凶到来的旗帜的饭桶到底在做什麽呢?又在推敲别脚不通的占诗?还是登上 了望台远眺至兰水岸边浣衣的女子们?在夕日照入粗糙的勤务室,当时的寨首圆将 王朗是否仍咒诅着就任於此,等同流放的命运?永远学不乖地再度疾笔於申请转任 他处的恳愿书。这也不能怪他,在当时战线早已推展至地平线的彼端,八门关与大 规模战事或显赫功名可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红蜻蜓轻点木桶的水面引起波纹,出 入城寨的商人於证明书盖上戳记,午後的步哨兵浑身沾满汗水蝨子与倦怠,群狗自 己则是在帐棚旁的阴影处,拉出长凳与三名同伴掷骰於大碗中。 ──喂,你才刚下庄耶,是赢了就想跑喔? ──撒个尿而已啦。等我回来你就准备脱裤吧。 记忆中好像是有这麽一段对话。 将刚才赢来的份全扫入怀中,群狗一面挥手赶跑面前飞来飞去的烦人蜻蜓,一 面匆匆赶往茅厕。说有几分尿意倒也不全然是假,但今日回想起来,若要说心里没 有见好就收的念头,那肯定也是谎言。放缓步伐期待着最好有哪一个兵长挑上自己 出个闲差,这种时候偏偏就是没人唤群狗的名。 城寨的中庭,标示着燕的商标的三辆巨大货车旁挤满了全身是汗的挑夫们。燕 家是附近一带的巨贾,雇用的挑夫自然也都是白阳天的人。将补给业务的一部份委 托给敌境豪商是自素佛朝传下来的常见恶习,寄生於此的丰硕利益也成为诸多贪腐 的温床。话说回来,在这远离干戈交击之地,闲然无事的寨首除了与燕家等当地商 贾串通勾结以蓄不正之财,也无其他大事可供他烦心。 即使如此,八门关於委托业务时仍然彻底遵守繁缛军规的理由只有一项──圆 将王朗毫无疑问是个深具狗屁贵族气质的人,对他而言与这群边境地带的未开化人 交流,即使能稍稍扩展人脉,也不过就是添增身上污秽。因此,除非经过严格检查 ,商队绝无法进入城寨内部,工作中的挑夫们几乎全裸的模样也是为了防范有人携 带武器进入寨中。也因此,近邻绝大多数的驻屯地早已线入怠慢与贪腐的泥沼中, 八门关依然维持着一定水准的纪律,警备上的死角亦不多,算得上模范的城寨。 茅厕位於越过中庭後,城寨的东北角方向。 模样就像是将大上一号的棺桶横放似的,连小屋都算不上的小屋一字成排。 兵历不足三年的杂兵要大小解只能在这简陋的茅厕,是不成文的规矩。构造上 就只是以木板围住三个方向於上头补个屋顶,为了有急事马上就能冲出茅厕,入口 处无设门而只有一片垂帘。地板中央有个如厕用的大洞,洞下方则挖了一条深如壕 沟的长长陷坑,里头一连摆着好几个一人环抱大的粪桶。将粪桶的内容物扛到寨外 舍弃则是俘虏或罪犯的差事。 茅厕的数量莫约十来间。也许是因为吃同一锅饭,众人便意来袭的时刻也差距 不大,腹痛如绞连忙来到此处,却发现每间茅厕外都排成了一队的烦躁经验也算不 上稀奇,不过,那天在夕阳中并排而立的茅厕外,掀动布帘进出的小兵仅有两三人 。尿意急催,群狗快步走向右手边的茅厕。 就只因为那一间最近。 也没什麽特别的用意。又没有如厕一定非右边不可的规定,也不是因为哪方神 佛昭告。时至今日仍然能清楚回想──使用中就会掀起表示里头有人的三角布,蛆 虫爬行在脚边的沙地,垂帘的下端脏到令人不敢直视,因为再怎麽三令五申总是有 人顺手用那片布擦屁股,逼人臭气简直就像是城墙边缘射入的夕阳光芒本身的气味 似的。 现在,每每想起。 如果在那时,选了别间茅厕。 伸手向入口垂帘的同时,有一只手从内侧将布帘向上掀起。 女子的手。 女子的手连至饱受日晒的细腕,细腕连至包裹在破布内的丰满胸脯。 眼前的茅厕中,走出了一名女子。 一惊之下尿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女子蓄着一头长长的发。年岁大概二十上下,用像是路边捡来的破布绑住私处 的风貌,说是遥远蛮国抓来的女奴隶,恐怕不管是谁都会当场相信。肌肤外露的肢 体沾满不知名的污泥,左腿上有着眼珠子并排似的刺青,无力而下垂的双手之中, 居然握着两柄,刀身约两尺长的出鞘双剑。 群狗惊至无语,不由得向一旁退开一步,让出了路。 女子的表情纹风不动。 甚至不看一旁的群狗一眼。 以几乎触着肩膀的距离擦身而过。 突然其来的剧烈恶臭直冲鼻腔,群狗查觉女子全身的污物究竟为何。 第一眼以为只不过是泥巴的黏稠物,其实是腐烂的屎尿。 全身沾粪的女子踩着彷佛大病初癒的步伐,向前五步突然站定。满是污物的背 脊曲线在夕阳灼烤之下散发湿腻的光芒。宛若从茅厕生至世间的女子,看起来就好 像是目睹了无数蜻蜓飞舞的宽广夕阳天而失了神似地。 ──疯子啊。 这女的,该不会是夜夜聚集在罗金镇外的女郎吧? 不知哪个部队的傻子难得放风一次就疯过了头,一头冲进罗金的酒家,凭着一 口酒气把梅毒病坏了脑袋的夜莺带回了寨里?一到早上,醉意全消才发现闯下大祸 ,连忙把人塞进人目所不及之处,结果不知出了什麽差错人逃了出来,还摸了两把 剑晃来晃去来到茅厕旁一个不小心就摔进粪桶。 冷静一想,实在没这可能。 但也想不到除此之外的解释。看那等同裸身的模样与不寻常的举止,说是患了 失心疯的夜莺,应该也不会与真相有多少差距。能藏好一个人直到暮时仍不被警卫 发现的地点,超出配给数的真刀随处放置,这些鸟事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 就在这时, 「──喂,你是哪来的?」 是个一张红脸的少年兵。 名字已经不复记忆。 应该是跟在群狗身後同样打算小解的吧。他和群狗一样呆然自失望着女子好半 晌,却不像主动退了一步的群狗,红脸小兵把原本准备解开腰带的手改伸向女子的 肩膀。 这就成了生与死的分界。 一直到年少血气尽失的年老当下,群狗终於能嘲笑当年那个自己的稚嫩。现在 的群狗明白,女子的刀路并非「看不见」而是「意识不到」。那流畅刺穿鸠尾的一 刀,出血量如何也莫须再提。 但昔日的群狗可是一无所知。他就算作梦也想不到,突然安静下来如石像猝然 倒地的红脸同僚已经毙命。女子再度向前。刚好路过此地的膳房长撞见了女子异样 的姿态而驻足。 这回群狗看见了。 不带一丝踌躇,女子一刀横过膳房长的腹部。 即刻,军服之下内脏喷溢而出,猛然折起身体的模样,就像是将偷来的果实塞 满在衣服底下正打算遁入山中的顽童。膳房长的膝盖随即失去气力,打滚在地呀呀 哀鸣,化作沾满血的泥球,还活了一小段时间。 他的哀嚎终於让中庭里的所有人查觉异状。 卫兵的视线转向城墙内,挑夫停下手边工作,所有人只是愣愣注视突然出现在 城寨中央的女子。首先是那异常的模样、再来是手中双剑、背後惨叫打滚的膳房长 及伏地不起的初年兵,加上女子背後,双脚一软而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二年兵一名─ ─也就是群狗自己。 没人大喊可疑人物,步哨的警笛也迟迟未响,恐怕同样都是因为在场没有一个 人能在这短暂时间内就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兵卒们彼此相视而缓缓起身,接过同 僚抛来的兵器,手持长矛加入越来越厚的包围圈之中,女子不疾不徐,朝着人墙自 行踏出一步又一步。 「喂!」 一位兵长的矛尖停在女子的喉头前,其他莫约四人包围住她。兵长名唤迂琉, 群狗记得他总爱对属下颐指气使,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他好色的视线自女子的胸部 移至腹部的途中,似乎察觉了弄脏女子全身上下的究竟是什麽──群狗自远方看去 ,也晓得他硬将就要出口的猥琐台词吞回腹中。 「──听好,扔掉家伙,在地上趴好,乖乖听话就」 饶你一命。他大概想要这样说吧。 对迂琉来说,一切应该都发生在同一瞬间。持矛的手腕前半被砍飞似地消失无 踪,想後退一步才发现右腿膝盖以下丝毫使不上劲。迂琉才刚露出目睹稀世杂技而 瞪圆了双眼似的讶异神色,女子朝下的一斩已经滑入他的右肩。血如潮涌。反射性 地刺出的几道矛锋只咬着泥土,其中一人的喉头自一边耳朵被割开直到另一侧的耳 朵,另一人的双手连同长矛一同被斩落在地,最後剩下的左右两人肯定连状况都还 搞不清楚就被剖了腹。 跌坐在茅厕前的这位子,正好成了特等的观赏席。 像是被勾了魂似的,事情自始自终全都收在群狗眼里。 女子舞动。动如流水不知迟滞,千变万化全无定石。兵卒们手握兵器高声怒吼 ,短暂向後退开的包围圈化做无数突刺再度集中。女子的长发在西斜夕阳下画弧, 双剑疾驰弹飞无数血珠,接连舔拭一抹又一抹新血。 眨眼之间,已有十人被斩。 战友死於眼前,没人能保持冷静。兵卒们肯定个个血气冲脑,捉到女子的当下 非将她碎屍万段不可。 但另一方面,群狗记得,在当时,兵卒之间确实有某种惊天动地的新鲜事终於 发生在这无聊城寨的浮躁气氛。满溢在中庭的杀声参杂着对女子挑衅的字眼,有人 吼声雄壮冲第一个马上只剩半条腿在地上打滚,对那蠢样众人亦毫不留情放声大笑 。也许是上头下了命令说取下女子首级者有赏,就连燕家的挑夫都抓着扁担冲上阵 去。 又十人被斩。 女子跳跃,飞旋至大桶上,男人们朝着她喊杀冲来。兵长们的号令在乱战之中 弱如蚊蚋,甚至有蠢人不听旁人制止拿出了弓箭。这些差错使得伤及自己人的状况 在四周连锁引发甚至越演越烈。但始终没有人发现这些大多出自女子步法的诱导。 蜻蜓们不知是被高过夕日的杀声所惊吓,还是厌恶四周飘散的血与烟,在中庭飞来 往去的蜻蜓们远远看去就像是群聚於屍首处的苍蝇,更显凶相。 又十人被斩。 南北两门已被步哨关闭。没有逃生之路,如此程度的数量差距下要论战术上的 优势劣势等同无稽之谈。兵卒们组成十重二十重的圆阵,洒下炽烈至极的突刺,但 没有一矛能伤及女子。原本沾满粪水的肢体现在宛若刚步出血池,留下一步又一步 的血色足迹,飞舞於矛阵中的身影怎麽看都不属於凡间,遇上从背後来的突刺亦能 後发而先至,除了背後长了眼睛以外没有其他解释。 又十人被斩。 直到这个时刻,沉静的动摇终於传向每个兵卒。 一旦闯入那对双剑剑围,无人能五体均安。 再说,光是持矛对剑,就已经先占了压倒性的优势,难道不是吗? 接着,又十人被斩。 笑声不再。怒吼与战嚎全虎头蛇尾地咽下最後一口气。直逼人吐的血味中央, 女子伫足不动,领受无数屍骸叩首。身体中轴摇晃不定彷佛深醉於酒,微震双剑喃 喃细语的模样,彷佛正随着只属於她的曲调打着拍子。 女人向前一步。 头猛然一晃,深深垂下,下颚几乎要抵至胸口。 见隙,一位兵长刺出极致的一矛。呼吸沉稳发劲厚重,双脚似老木盘根深扎大 地,稳若磐石。那一矛诚可谓杂兵之傲,在练兵过程中打进骨子里的定石,经历不 知松懈的勤练最终淬炼出的一种究极之姿──不讥不讽群狗打从心底这麽想。 女子再舞。 弹飞长矛,如同挥舞湿布条似的右剑沿着兵长的跨下向上滑。女人依旧没有抬 头,紧跟在後的左剑化为飞旋不止的血色风暴,一口气让随兵长冲上来的血袋们接 连迸裂。割喉断腕,敲破头盖刺穿心脏,至於匍匐在地想逃的最後一人,伏地奔驰 的一剑没有放过他的後脚。 称得上是组织性反击的,这大概就是最後一队。 像是被吸入夜空似地高高弹入空中,在夕阳最後一抹余晖中灿灿发光而旋转, 那光芒最後落向茅厕,在群狗面前,一把长矛直插在地。 是兵长的长矛。 溃败之後的事情始末,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仍然坚守冈位奋勇一战者,舍弃兵器四下奔逃者,女子毫无分别见一个便斩一 个。 化为乌合之众的兵卒涌向南北大门,平常四人合力推便足够的大门不管几人合 力却同样纹风不动,接连涌上的集团甚至开始将先到者推挤致死,混乱更加扩大。 惨叫与骂声交相冲撞,甚至有人误会「为了让大家不能逃,士官他们把出口堵住了」 ,发展至最後甚至有人在鼻子都能互触的极近距离下开始彼此互砍。 大门不开的理由,群狗直到好几年後才知道。 包含群狗自身,城寨中的兵卒直到最後都没察觉,当时八门关早已被伍头一诚 党的三百名手下所包围。党名「伍头」是头目的别称,随白阳天军的崩溃而化为山 贼的一部分势力,尊当地落魄侠客为首而组成的不法者集团。 对群狗道出此事的,是在那一天刚好前往罗金镇上而捡了一命的三名「幸存者」 之中的其中一人。公事已毕正要回寨上时刚好目睹此景,虽难抑扼腕切齿之思,但 除躲在暗处窥看事件发展外也别无他法。虽然这话听起来实在可疑,但如果当成是 有什麽不正当理由而不假离寨,「除了旁观之外别无他法」这话恐怕也道出了几分 幸存者的心情。 败者回顾战事时常将敌方规模夸张数倍,群狗认为当时包围城寨的敌人最多不 会超过五十人。他们应该是沿着南北街道设下探子,静静等待女子在寨内大闹城门 关闭的那一刻。首先派出少数的斥候靠进城寨,土工队紧跟在後,以土袋与树干自 外侧封锁大门。随後全员带上武器在城墙外头散开,一旦有人打算自城墙上跳下逃 生,便拉弓搭矢射之,否则便是趁坠落者摔伤了脚喊疼时围上乱刀砍死──。若有 眼力拔群者负责指挥,就算人数少於五十也有可能达成吧。城内气氛因为女子的出 现而浮躁,未在门外留下足够步哨便自己关上大门的同时,胜负便已成定局。 昔日的群狗,就正处於这状况的中央。 瘫坐在距茅厕一步之遥处,眼前的地狱渗入全身令他动弹不得。 这样下去用不着多久就轮到自己了──虽然这念头飘荡在脑海,但迎战者的高 喊与四下逃散者的惨叫听起来却不知怎地彷佛不关己事。红脸的初年兵依旧趴在群 狗面前一动也不动。膳房长现在也安静了,早已经放弃哭喊或打滚。赌博大赢得来 的重量在怀中只诱人悲哀,抬起眼,刺在眼前地面的长矛尾端,一只蜻蜓停在上头。 自己是为什麽拔起了那把长矛呢。 没那勇气加入众人行列,蓦然发现事情都要结束,这下才感到寂寞? 指尖还没触着矛柄,蜻蜓轻盈飘起没入薄薄夜色。双手握紧长矛,好不容易站 了起来却因双脚发麻而动弹不得。突然发现女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从视野中消失 ,只听见马的嘶鸣声与人的呼喊大约是从马厩的方向传来。中庭成了死者的道路, 血泊如泥浆三番两次阻挠步伐而迟迟不前,途中数不清有几次被摊在地上的手捉住 脚踝,索求疗伤救命或一剑慈悲。来到无人看管的燕家货车旁,周围的模样也随之 改变。叫唤声不知何时已远去,大概刚刚才从车上滚下的大壶它摔碎的口子还滴着 油,至於伏於一旁的屍身上的伤口,就连未经大战的二年兵也看得出口子尚新。 就在那。 看来虎口就在前方。 意外地没感觉到恐怖。反倒是无法自制的昂扬感冲得上下齿直打颤。若取下女 子的首级,到底该怎麽回应众人的赞赏?──年老的群狗回想起来,当初的自己恐 怕是疯了,才会认真思考这天外奇想。 群狗背靠第二辆货车的动轮。燕家的商队习惯以三辆编成一列,为了防范车辆 被转为军事用途,以栗近种的拖曳马四匹以上拖曳的大型货车照规定来说,不论持 有还是制造都触法,不过看来无论何事都有後门可走。二号货车有着大到令人有压 迫感的巨大车体,只要在周围添加少许铠板作为改装就足以让这辆货车当成战车运 用。右後方,转过货台的角,再走十步就是马厩的入口,不时传来马匹兴奋时的踏 蹄声。如果女子还在马厩里头,孤身一矛追上去实在不妙,在狭窄室内挥舞长兵器 不用想也知道是下下之策。眼看四下亡骸皆无配剑,但又不愿意穿越那模样的中庭 去兵器仓。一时拿不定主意,群狗探头往货车下一看。 撞上一张涂满泥巴的脸。 群狗吓得不禁一屁股向後跌,枪也脱了手,但燕家的商头受惊的程度却是逸於 常轨。恐怕是舍不得货物而错过逃命时机,被挑夫们扔在此处不管,只好躲在货车 底下发抖吧。商头发出了像是被逼急了的猴子的叫声,连滚带爬自货车底翻出,像 是不敢把视线从群狗身上移开似地,贴着货车的侧面缓缓後退,一转身,拔腿就要 逃命。 喀。 在群狗的耳里,听起来就像这样。 依稀记得,在那一个瞬间,商头的表情确实是一张笑脸。 从货车阴影横向刺出的剑尖,深深扎入笑脸商头的耳洞。 和其粗旷的经商气魄相反的纤长身体,薄布飘落似地当场跪地。 被刀身贯穿的头部朝着令人恶心的方向扭转,自一号车及二号车之间的狭道, 走出的持剑者既不是女子也不是人。散发着血与粪,人自哇哇坠地来便最为熟悉的 两种臭气;双手中生了一对专食人的森森白牙,不管在谁的眼里,那绝对不属於人 间。 隐约记得自己还有办法惨叫。 又或许喉咙冻僵了连叫都叫不出声。 矛。 拼了命四下乱摸。好不容易指尖触着矛柄,才想站起,下一个瞬间双脚就因为 踩进血泊而空转。女子盯着跪坐在面前的商头,像是模仿他的动作稍稍歪了一下头 ,一脚踩在商头肩膀,不带一丝犹豫从头壳中抽出了剑。 剑身映着带血的冷光自裂开的耳朵中滑出,目睹这一幕群狗只能疯狂。 条理分明的思考只会碍事。群狗第一次亲身体验,当纯粹的疯狂上了身,人就 连喊叫都作不到。面对那女子,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像这样手拿着矛活着呆站在原地。 踏着血泊向前奔跑。 但在前一个瞬间女子已经动作。右肩微向後缩,看起来像是要将上半身背对群 狗似地。再快点,得快点把矛尖刺进那背影──几乎令人目眩的焦躁好像就要炸开 自己的头颅。为什麽身体这麽沉重?矛尖还太远,还差三步,最少还需要一步,忍 耐的界限直逼眼前。女子身子微倾。 ──啊。 完了。 来不及了。 太近了。女子已经比枪尖更接近群狗。明明从没有把视线自女子身上挪开,她 到底怎麽穿过这一段距离?在吐息可及之处,女子旋转,长发飞舞,左肩微拉就要 朝这里转身。快後退,拉开距离!把矛当棍,用矛柄横劈,只要能打中不管哪个部 位都无所谓,快点── 那一剑,群狗没能看见。 记忆中只留下铁味从肋骨与肋骨之间滑入胸口的感触,以及雕於剑身的龙纹。 天与地的感觉消失了。以为自己还能站稳却已瘫倒在地。勉强没有失去意识, 是因为每次呼吸便传来痛楚。像是被抛弃的稻草人的视野中,女子已经不再对群狗 投注任何心思。长发遮盖她彷佛正强忍睡意的表情,就要转身时女子忽然站定。不 知是哪个傻子忘在那里,女子的脚边,为了在木桶上烧捺烙印的火盆,连盖子都没 盖上地放在那里。 方才穿入群狗胸口的剑尖挑起了火盆的把手。 火盆被高高举起在夜色中透着微微火光,女子随手一挥,火盆自剑尖蹦出,於 风中画出弧线,将满腹炽红炭火洒向载满了装油大瓮的二号车。 头被砍就不用说了。肚子恐怕也没希望。至於手脚被断,人其实比想像中更难 捡回一条命。当血泉从切断面猛然喷出,多到让出刀的和挨刀子的双方都吓得双眼 圆瞪,接下来两眼一黑,八成就没命了。 但是,胸口的伤倒是比想像中还容易得救。 不过这也牵扯到伤的深浅与运气好坏等要素,朝心脏精准一刺就不用讲了,满 溢於胸内的血潮涌上喉头也会使人窒息而死。而在那一天,从群狗胸前伤口渗出的 血与其说是鲜红,反倒比较接近桃色,而且还噗噗冒泡。在往後的人生中能目睹的 次数多到令群狗厌烦──越是威胁到生命的伤口,流出的血也会与日常生活中见着 的血大相迳庭。头部的出血常常多了点黏稠感,而从肚子流出的血则带着和屎臭似 是而非的气味。 大瓮中的油,当时的卯军一般都称之为「虎血」。利用南方矿山中流出的废 水精炼而成。群狗听说过古时在埋伏之处大量埋设虎血当作陷阱的例子。短期输 送时则以质地类似鼓皮的「硬纸」封口。原因是自母瓮分装出去的虎血不靠纸面 适度地「呼吸」,油质就会急遽下降。但若将火盆扔到那上头,飞散的炭火轻而 易举就能烧穿纸面落入油瓮中。二号车被烧得形体不留也是理所当然,而要自接 连破碎的油瓮中窜出的火焰手中逃出生天,对五体尚全者也是相当程度的难事才 对。 但,自己究竟是怎麽达成了这桩难事,群狗完全记不得。胸口被刺穿之後的 记忆零散而片断,前後脉络不明,脑海中只有昏暗的模样接连浮现。好像是觉得 非得将赌博赢来的钱讨回,在大火延烧的中庭边哭边爬寻找债主。又好像是被火 逼急了,连忙钻进彼此堆叠的屍堆底下。过了半夜──有没有听见啊?还有没有 人活着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烟雾的另一端,彷佛有人如此呼喊。还 有人反反覆覆唱着练兵的行军歌,唱个没完没了,那到底又是谁的声音呢? 发现前往八门关的商队过了定好的时刻仍迟迟未归,燕家派出两名探子乘快 马前去探查。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活着奔入罗金商所传来火烧八门关一报,无能至 极的周围友军直到接获此报之前对此事全不知情。日日浅眠於怠惰中将领们的指 令一拖再拖,在天亮之前头一个赶到现场的,自然也是燕家急遽招集的挑夫群。 ──话虽如此,他们也没能派上什麽用场。挑夫们赶到时,大火才刚自然熄灭, 无完善装备的外行人没办法轻易踏入寨内。结果,还是等到友军的土工兵抵达现 场之後才正式展开救援活动,踏入烧毁城寨的残骸後,他们目睹了宛若地狱从天 而降般的惨状。 从堆积如山的屍堆下挖出来,被放上急就章的担架抬下黄山山麓,这之间的 事一切没留在群狗的记忆中。 在被搬进被当成病院徵招的罗金镇旅店後的第四天之前,群狗的意识从未恢 复,在负责看护工作的兵卒之间,群狗的暂时名称为「十三号」。──当然,十 三号指的就是第十三个被发现的幸存者。回想起来,对於之後在漫长修罗血路上 拥有而又舍弃无数名字的群狗来说,这就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别名。 在那之後卯军为了藏匿消息及调查事件背後的关系而大举动员,但真正立案 的只有数件反卯势力等同於欺凌弱小的袭击,与八门关一案毫无关系,据说最後 就连这几桩袭击事件上都没能得到显着的调查成果。在烧毁的城寨中,最後也没 找到性别为女的屍首,其行踪亦杳无人知。 但是──。 只有一件事。 在那个大火席卷的夜里,群狗直到今日亦无法忘怀的一幕。 但真仔细一想,那也许是跃动的红焰让群狗看见的幻梦或错觉。当然至今已 无法确认其真伪。 在群狗被大火追逐,匍匐行於中庭时,每个动作都唤起胸口中透入骨子深处 的痛楚就是这份记忆的起点。换句话说,若这不是梦而是事实,就应该发生在甫 入夜之时。屍首们彼此相叠阻挡去路,失去所有确实目标的群狗对伏地爬行的现 况感到绝望,跨越屍骸堆成的矮墙,看穿夜色的帷幕,棺桶似地在眼前一字排开 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茅厕。 一切就始自此地。 以无处不着火的城寨为背景,狂焰宛若朝天倒冲的瀑布将中庭照得明亮如正 午,女子孤身一人立於遍地死屍的中心。 不, 那果然是梦境中的一景吧。 若要合理只会有这个结论。再怎麽说八门关也是卯军的据点,卯军的城寨在 构造上本来就能防止敌人的火攻轻易造成延烧。全屋全墙同时着火的事态,除非 大军压境加上相当程度的歹运连连才有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即使最後城寨绝大部 分真的遭到烧毁,但就常识来说,在整个晚上中,火势应该从未剧烈到群狗所目 睹的程度。若假设这场大火确实发生过,群狗亲眼目睹的大火便会反过来否定女 子的存在。又不是戏剧中的场景,活生生的人被如此大火所包围不可能还有余力 站着。对於隔了一段距离的群狗也一样,足以使衣物自燃的热度及洪流般的浓烟 在一呼一吸之间就会夺人性命。但事情真相如何,对现在的群狗来说已无所谓。 梦也好幻也罢,群狗在那景象之中得到了一个天启,以及一份执念。梦与天 启,幻觉与执念,理当没矛盾之处才是。 在火焰之中,好不可思议地,女子看起来彷佛像个「人」。 以血洗过似的长发与脏污而漆黑的纤细手脚,在那一刻,看起来彷佛就像是 目睹战灾而旁徨无助的寻常少女。女子带着如同刚从恶梦清醒的表情呆然环顾中 庭内的景象,在飞舞火星与燃烧扭曲的热气之中,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一个接 着一个确认摊在周围的屍骸的长相。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像是被父母抛弃的 眼神细看左右屍首,将双剑刺於地面为趴在地面的屍骸翻身。 错不了。女子正在找某个人。 到底,是谁? 如此程度的死神,事到如今才在自己亲手筑起的屍山中要找某个谁吗? 而且── 群狗觉得自己在这份矛盾之中,看见了女子的剑理。面对鬼的一刀都能後发 而先至,彻头彻尾的反击剑。刻在刀身上的狂舞之龙宿於己身,绝不允许任何踏 入剑围的非我异物存在的,「非人剑」。持矛杀来的兵卒就女子看来肯定只不过 是「该使之偏向的矛尖」。踏入自己手中双剑可及之处的一切,都只是应当予以 一斩的「某物」,其他一切打从一开始就不存於女子的眼中。 也许,自茅厕生到世间时,女子吞入身内的龙眼中所映着的八门关,打从一 开始就只是个空无一人的城寨吧。 那女子,仍然在找某个人。 突然,某种感情萌生在群狗的胸口中。 那感情瞬间化为灼烧一切的激情,带给群狗足以继续爬行的力量,同时带来 使他的身体扭曲的痛楚。从一旁的屍体手中夺下长矛,忍下难以忍受的痛苦匍匐 而行。 无法原谅。 就算这次真的被割断喉咙也无所谓,想要再一次站在那双剑的剑围之中。 女子转过了身。 等等。 以矛代杖撑在地面。 双手攀住矛柄,拼死命挺起身子。 看我啊。群狗想。 我还活着。 给我等一下,我现在就站起来给你看。 你的对手在这里。 心中嘶吼化为鲜血自群狗的口反溢而出。群狗的右脚已经捉住地面,只差左 脚,女子却放尽气力似地当场跌坐在地。彷佛即将烧尽世间万物的劫火环绕之 中,那背影彷佛背负着无从救赎的孤独,肩头剧烈颤抖。 然後女子放声哭喊。 扭绞着自己的身体似地,女子哭得宛若童女。 火星掩盖痛哭的身影,被吸入遍寻无星的虚空之中。群狗的双脚终於站稳在 大地时,纯白的痛楚自胸部的伤口窜出,漆黑的昏暗紧追在後。 ──我在这里啊。 梦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但女子的痛哭与剑伤的疼,直到现在仍留在群狗的胸中。 * 累了,就翻到这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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