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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最後的画与歌剧 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夜色即将来临的一刻。 华灯初上,将巴黎的街道照亮,那昏黄的灯光也将琴吹的茶色头发及刚换上的雪纺白色上 衣衬映得格外迷人,但此时的她面容有些憔悴,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的,脸上也没有化妆 ,深怕自己又再度哭出来。 她就这样想着心事,漫无目的地在巴黎的街上散心,走得越远心却越乱。 她不由自主地在胸前交叉手臂,抗拒那打从心里透出的寒意,空了一块的部份填满了失落 。 也许这种说不出的难受就是心灰意冷的感觉。 她已不记得路是怎麽走的,只因为夕阳在身後的关系,依稀知道自己是往东。就这样缓步 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穿过一群又一群的茫茫人海,等过一个又一个的红绿灯,经过路 旁一个又一个的商店橱窗,那纸醉金迷的巴黎正开始绽放它夜里朦胧的美,但此时琴吹只 是视而不见地走着,直到面前出现一个庞大的石造建筑之後才停下。 她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无意识地停在这里,开始打量着眼前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巴洛克式的华丽建筑,左右均衡对称,分为上下两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底层那 雄伟气派的大理石拱门,毫无雕琢的朴实圆弧支撑着上层并列的七扇大窗,左右三个窗洞 内各布置一座不同姿势的天使雕像,唯有中央的窗洞挂了一口铜钟。 那高挂在上下层之间、於拱门上方的牌子给了琴吹答案。 「圣日耳曼歌剧院」几字法文刻印在朴实典雅的灰色石牌上。 「怎麽还是来到了这里?咦?这不是……」 琴吹嘟嚷着,然後发现手里还紧抓着那张已经被捏皱的门票。 在旅馆房间里长考之後,她决定要去散心,无意识地把票带了出来。 「为什麽我会拿着它?算了,等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进去吧。」 她叹了口气,把票的皱摺稍微压平整之後放进口袋。 因为距离开演还有一段时间,琴吹先在大门前的广场闲逛。 广场的两旁摆了几个旧画摊,还有些人在此练习画风景及建筑,即使是在这个天将黑的时 候,围观的群众仍未见减少,且不乏是当地居民,让人感叹在巴黎这个地方,人人都对艺 术抱有浓厚的兴趣。 不需专程去参访罗浮宫、奥塞美术馆、或是庞毕度艺术中心,巴黎这个地方处处皆是艺 术,以精雕细琢的教堂与建筑宅院为题,艺术家能在任何一个角落挥洒他的天份,构成这 城市里独特的知性氛围。 琴吹注意到广场某一角落吸引的人数特别多。 她好奇地走到人群外围,踮起脚尖朝中央望去,但是只能勉强看到画纸的一角,其余的部 份都被挡住了,而画家本人似乎不在这里。 她朝旁边挪几步,试图换个角度看看。 有个老人回过头看了琴吹一眼,然後用惊讶的表情盯着她,同时用手摇晃另一个看画的 人,似乎是要传达什麽事。 琴吹以为是刚才踮起脚尖时踩到他或是有所碰撞,向老人弯腰鞠躬并用法语道歉: 「抱歉,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但当她抬起头时,很快地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围观的人们好像开始把目光集中到她身 上,还互相议论着什麽。 「咦?怎、怎麽了吗?」 琴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样盯着你看真是失礼了,小姐,因为这幅画……嗯,画得还真像……」 开口的是刚才第一个看见琴吹的老人,他面露难色,话说到一半就转头回去看了画一眼, 然後又望向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琴吹有些焦虑。 「还是让你自己来看看吧。」 老人侧过身去,指着还放在架上的画纸,接着包括他在内的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给琴吹。 「咦?这、这是……」 琴吹仔细一看,眼前的这幅画让她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那是一幅以色铅笔在素描纸上绘的人物画,画的是一名茶色短发的女子,她的纤纤素手正 端着一杯咖啡细细品味。 细腻写实的笔触清楚地描绘出女子的轮廓,其半闭的双眼及眉宇之间充份地显露出优雅而 闲静的气质。 虽然下半部的朱唇为咖啡杯所遮掩,从嘴角露出的一抹微笑来看,她似乎很满意这杯咖 啡,那柔美的笑容彷佛使周围空气为之回变。 虽然未完成的背景部份仍是一片空白,但仅凭如此已可看出这是一幅不俗的画作。 琴吹一眼就看出来,画的就是早上在露天咖啡座里的她,而且很明显是刚听到那愚蠢笑 话,尚未用手掩饰的瞬间。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呼吸也变得急促,感觉非常非常地难为情,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这、这、这到底是谁画的啊!」 琴吹大叫。 虽然话才刚出口琴吹就马上想到了答案,只不过还是迟了些。 「哎呀~~天野小姐,又见面了呢。」 又是那刻意拉了长音的「哎呀」。 背後响起的熟悉声音再度让琴吹吓了一跳,脸上的血色有些褪去,转过身来看向声音的源 头。 「是你!果然是你!」 琴吹颤抖的指着马尔,向後退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只差一点就要撞到画纸。 此时的马尔正露出招牌笑容望向她,原本身上穿的黑白制服已换成随性风格的短袖连帽T 恤,搭配耐脏牛仔长裤,还沾上了一些五颜六色的油彩,其飘逸的发型也有点乱糟糟的。 看来马尔在私底下和在咖啡厅工作时的形象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他似是刚洗完手的样子,还拿着一条毛巾擦拭着双手。 「很抱歉,天野小姐,我实在想不到你的画像居然能引起这样大的骚动,还惊动你亲自前 来观赏。」 「没有,你不要乱说,我只是刚好经过这里……」 琴吹急忙反驳,但马尔却露出更加愉快的表情,打断她的发言: 「喔~~原来是刚好经过?那麽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罗,一定是命运再度让你我在此相遇 啊。」 「唔,你、你胡说。」 琴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 马尔像是没听到她的抗议一样,微笑着向众人致歉: 「不好意思拙作伤眼了,各位,我跟这位小姐有些话要谈呢。」 原本议论纷纷的围观群众识趣地散去,这时琴吹才发觉有几人脸上还带有「两人关系不浅 」的会心一笑打量着她和马尔,这误会让她对马尔更加光火,暗自握紧拳头。 马尔放下毛巾,回过头望向琴吹时「咦」了一声。 「你有哭过了吗?」 他一脸担忧地看着琴吹的眼睛。 琴吹别过头去,轻轻地摇头否认。 「你的眼睛比起早上看到你时还要来得黯淡无光,啊,还有点红呢。」 「没有,我没哭。」 「一定是早上我太过心急伤害到你,都是我的错。」 「不是,请你不要胡乱猜测。」 琴吹试图在不翻脸的情况下回应他,但耐性已经到了极限,语气也越来越冰冷,但马尔还 是继续纠缠不清。 「能否聊聊发生了什麽事吗?」 「啊,那、那个,我真的得走了,我等等就要进去不能跟你聊。」 琴吹赶紧搬出「看歌剧」这个理由企图摆脱马尔,指了指歌剧院。 「咦?等等!你是说你要去歌剧院?」 「对,再见。」 琴吹掩饰着心中的嫌恶感不让它显露在脸上,礼貌性地挥手做出再见的手势,迳自转身朝 大门的方向迈开步伐。 「是歌剧《亚里特王》吗?」 马尔大喊。 琴吹硬生生地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马尔,刚才挥舞的手也僵住。 「怎麽会……你怎麽会知道?」 马尔笑得更加灿烂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票券,在琴吹面前摊开。 这张正是歌剧《亚里特王》的入场券,而且和琴吹一样,他的座位也同样位於「不对号自 由入座区」。 「这真是太凑巧了,特别省吃俭用,积存打工赚来的钱买了这张票,想不到竟然让我有这 个荣幸与天使同坐啊。」 琴吹的脸上已看不到血色了,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现在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完全 不明白为什麽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马尔仍然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自顾自的说着: 「听说今天这场歌剧是那个号称『天使之声』的男高音演出啊,喔~~还真是双重凑巧呢, 我想这一定也是命运的……」 「滚开!」 被踩到线的琴吹脑羞成怒地对马尔大吼,打断他的发言。 「不要提那个男的,也不准再靠近我。你还不懂吗?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这随意搭讪、纠 缠不清的轻浮家伙!」 琴吹说完之後大口地喘着气,恨不得马上把那张票抢过来撕碎,否则就算在这里甩掉马 尔,也一定会在歌剧院内被他找到。 马尔这才收起他的笑容,看不出来是在生气还是惊讶。 结果两人到最後还是免不了要翻脸,但话一出口之後琴吹又有些後悔。 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更加难以预测了,不知道被激怒的马尔会做出什麽举动来留住她,说 不定还会动用暴力,而这次大概不是只有「抓住手」的程度而已。 一想到这里,樱井流人的面孔突然闪过脑海,令她不自觉地全身发抖。 「嘶嘶──」 突然传来的撕纸声传进陷入恐慌的琴吹耳里。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声音确实是从马尔手上的入场券发出来的,他快速地将票撕成碎 片,潇洒地扬起手让它随风飘去,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今天风真大,不是开始新恋情的好日子呢。」 马尔帅气地拨了一下头发,远望着碎片飘去的方向,而琴吹则是傻住了,不明白为什麽马 尔突然做出这个举动。 「你这是为什麽?」 「身为一个绅士,这样做实在是太失态了,竟然让自己心仪的女子这样地惊慌失措。」 接着马尔优雅地躬身向琴吹行礼。 「擅自做了一些自以为能打动你芳心的事情,造成你的困扰,真的是很抱歉。」 「你、你难道又在耍什麽诡计吗?」 琴吹一脸戒备地盯着马尔,但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惨白,似乎已经镇定下来。 马尔连忙摇摇手,继续说下去: 「请别误会,我这样做并不是想要继续追求你。相反的,我放弃了,只是想要在这临别的 时候,还能笑着说再见。」 「这个……」 看到马尔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放弃得如此乾脆,这使琴吹有些愣住,不知 该如何回答。 「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为你作画,留个临别纪念?」 马尔用手掌对画架旁的一张椅子作出引导的手势。 琴吹的面色沉了下去。 「什麽临别纪念?这听起来像是找藉口把我留下来,跟你刚才的发言完全抵触不是吗?」 「这个嘛……嗯,说起来很微妙,这张画毕竟只是凭我的印象而画,而非对着本人画出来 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呢。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重新再画一幅,这回答你还满意吗?我 保证不会再碰你一根寒毛的,也不过问你的事,画完之後我就自动消失在你眼前,说到做 到。」 马尔顿了一下。 「嗯,如果不行的话……也罢,反正我有这张画就很满足了。」 他背对琴吹,以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着那幅画像,似乎不管琴吹答应与否都无所谓,就 算她马上掉头走人也不在乎。 现在的马尔和刚才那死缠烂打又做作的样子似乎有段差距,完全不像原先那个轻浮的搭讪 男子。 如果他故意撕掉票的举动,只是为了换一种策略接近琴吹的话,那又何必提出「画完之後 自动消失」的保证? 琴吹有些动摇。 她告诉自己,这说不定是某种让她上当的手段,趁现在离开才是上策,没有必要答应这种 要求。但她还是介意那张票,刚才马尔曾说过那张票是用赚来的辛苦钱买的,看到马尔早 上在咖啡座打工、下午在广场作画的情形,似乎不像是在骗人,结果他却为了给琴吹作一 张画的缘故随手把票撕掉了,她实在不忍心就这样离开。 毕竟琴吹还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她扫视了一下还在广场内闲逛的人群,打算只要情况不对劲就马上跑走并大声呼救,然後 一边盯住马尔的举动一边拉椅子坐下,像是约法三章似地开口向他确认一些事情。 「刚才你保证过不会再碰我,也不过问我的事,画完之後立刻消失。」 马尔毕恭毕敬地答覆: 「是。」 「还有。」 「咦?还有什麽?」 「你说把钱省下来只为了买入场券不是骗我的吧。」 「当然不是,我何必在这件事上说谎?」 看到马尔摆出一副不在乎此事的神情,琴吹皱了一下眉头。 「那张入场券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你应该存了很久的钱,而且还是很难订到的票,但是你 却把它撕掉了。」 「喔,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确实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啊,但我知道更重要的是……」 马尔对着琴吹笑了一下。 「如果撕掉它能让惊慌失措的你恢复原本的笑脸,那一切就都值得了。」 琴吹还是板着脸孔没有微笑,但她把头转去别的方向避开马尔的眼光,拨了拨耳际的头发 以掩饰脸红。 「真、真是的,只会讲些花言巧语的家伙。」 马尔愣了一下,接着像是得到灵感,不愿让它溜走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将琴吹品尝咖啡的 画像平整地收进皮箱内,给画架换上新的纸,拿出素描用的铅笔开始作画。 琴吹注意到马尔的脸颊上有一抹不小心沾到的蓝色颜料,此时他正沉浸在绘画的喜悦之中 而浑然不觉,那脸上认真专注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当琴吹正思考着是否该现在提醒马尔的时候,意识到不该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再度把目 光移开。 也许是因为马尔的帅气相貌,又或许是因为绘画时的马尔表现出最纯真的自我,刚才琴吹 居然有些砰然心动的感觉。 马尔不知是真的有意识到琴吹在盯他,还是纯粹因为琴吹乱动,他突然开口打破沉默的气 氛: 「天野小姐。」 「咦?啊!对、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嗯……」 琴吹不知道该为「盯着他看」还是该为「乱动」而道歉,慌张地想着要怎麽解释。 「我得感谢你没有让我失去工作,我只是个从乡下来巴黎学艺术的穷小子,被开除的话会 很麻烦的。」 「那、那没什麽啦。」 也许是怕琴吹觉得无聊,马尔开始闲话家常,这招「边画边聊天」的功夫说明了他在街头 为人作画已有一段时间。 没有被马尔看穿想法,琴吹暗自松了口气。 「在这里生活实在不容易啊,比起乡下地方,城里的房租贵,物价也很高,你说是吧。」 「是啊,那个……如果我说话或乱动不会干扰到你作画吗?」 马尔笑了笑,那脸上带有颜料的笑容,让他看起来简直像个恣意涂鸦的淘气孩子。 「不要紧,那个我想要画的表情已经用我身为画家的慧眼看清楚了,百分之百记在我脑海 中。」 马尔充满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因为刚洗好的手又沾满了炭粉的缘故,现在额上多了一 个清楚的黑色指印。 尽管那模样十分地滑稽,但琴吹没有笑。 「你的意思是说……就像照相机一样吗?」 「No,no,no,画家的眼睛跟照相机那种低格调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马尔用力地摇摇头,他对於艺术似乎有自己一套独到的见解。 对於早上绞尽脑汁考虑要怎麽拍摄艾菲尔铁塔的琴吹,这句话听来有些刺耳。 「画画时不只得注意神韵和轮廓这些外在的东西,还得抓住其中的精神,不然画出来的东 西只是空壳而已,尤其是画人物的时候。如果画人物时没办法感觉到从眼神、动作、表情 传来的讯息,那这个画家就是失格。」 马尔自豪地说着,最後还不忘补上了一句批评照相机的话: 「当然,这对照相机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他转而看向琴吹的方向,那水蓝色的眼睛发出灼热的光芒,这逼得她转过头去避开其视 线。 「如果是要画建筑或雕刻的话就更困难了呢。」 「咦?」 琴吹察觉到马尔虽然是看向她的方向,但他却是在观察琴吹身後远处的建筑──圣日耳曼 歌剧院。 马尔露出悠然神往的样子远望着歌剧院的大门。 「嗯,实在是看不穿呐,毕竟它不是人,根本就不会动。我虽然画了十几张它的「空 壳」,但是最终还是得进去看看,才能完全了解建筑它的名家想要传达什麽样的意念。 它的装潢、雕刻是怎样的风格呢?真想看看那具有层次感的穹顶以及上层的那口铜钟呢。 听说大厅里挂了一幅画,不知道院方能不能让我在歌剧院里面临摹它……」 马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和歌剧无关的事物,彷佛只要是关於绘画、雕刻的事情,他可以 说上三天三夜。 只要自己对艺术强烈的热忱不减,生活得再辛苦也值得。 「总有一天,我要让整个巴黎都成为我的作品,它就是第一个。」 马尔豪气万千地指着圣日耳曼歌剧院,散发出莫名的吸引力,那是与其外表无关、纯粹由 内心散发出来的气质。 他购买入场券的目的和大多数人不同,就像所有追求美好事物的艺术家一样,马尔对歌剧 院里除了歌剧以外的东西有强烈的憧憬与期待,那是他心里的一个小小的梦想。 想必他是一直怀着这份梦想在咖啡座里打工的吧。 琴吹想起那张被撕成碎片、随风飘散而去的票,呆望着马尔。 当梦想就这样近在咫尺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麽马尔能这麽轻易地放手。 也许马尔真的是为了让琴吹恢复原本的笑脸才这麽做,那敢於抛弃一切的浪漫性格正是他 独一无二的艺术。 只不过马尔高亢热血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才刚发表完宣言的他突然停笔,盯着眼前的铅笔稿愣住了。 「咦?奇怪,怎麽有一种不协调感?」 「不协调?」 从他开始动笔作画时,手上的铅笔不管是思考、说话都鲜少停下来过,顶多就只有短暂的 停顿。 他仔细检视画中的每一个细节,企图找出造成不协调感的原因,此时他的脸因为焦虑而扭 曲着。 「是什麽地方搞错了吗?没道理照着本人画竟然还会更差的。……喔,我知道了。」 「怎麽了?」 琴吹站起身来要绕到画架的正面看看。 马尔慌张地挥舞着双手。 「等、等一下,先别过来,这个不太……不太方便。」 「为什麽不能看?是因为画坏了不好意思让我看到吗?」 「那个……那只是原因之一啦。唔嗯……再让我考虑一下。」 马尔似乎意会到某件事,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他双手抱头,在内心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之後,尴尬地对琴吹说: 「对不起,天野小姐,我才刚刚说过大话的,居然犯下这种错误。那麽,请看吧。」 他向後退开远离画架数步,紧守那个「不得碰她」的原则。 「呜哗。」 琴吹看到画的那瞬间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因掩饰脸红而转头,倔强地微噘着嘴,那耳际柔顺的发丝彷若流水般真的从她拨头发的手 上滑过,琴吹害羞的那一瞬间跃然於纸上。 虽然只是未上色的铅笔稿,但那铅笔勾勒出的线条完美地抓住了她的神韵。 然而马尔脸上挂着懊恼的表情,他似乎真的很不满意这作品。 「糟透了,对吧。」 「画得不错啊,有什麽问题吗?」 「唉……因为不协调啊。」 马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说出他的看法: 「这张图画的是你害羞的表情对吧,但是从画中的眼神里却流露出非常浓厚的旁徨与哀伤 ,和外在的表情、动作完全不协调。其实不只是你害羞的时候呢,就连你骂我的时候、听 我谈绘画的时候也是,只是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吧。早上的你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呢。」 琴吹没有说话,低着头沉默着。 对她来说,这里还有另一个纠缠不清的家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每次一想到他就会心跳 加速失去冷静,如投石入水般在心中激起涟漪,尽管她一直掩饰着,却骗不了马尔。 想一个人是如此痛苦的事。 「虽然约定『不得谈论你的事』,但我还是说了,很遗憾只能到此为止。而这幅画…… 嗯,这样说对你有点失礼,算是我的失败之作吧,没办法再继续画下去了,这是命运的安 排。」 马尔依照约定,神情黯然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最终琴吹还是得面对那个问题︰是否要翻开故事的「最後一页」? 看完最後一页之後,还忘得了他吗? 相较於马尔为了她而乾脆地放弃,琴吹自己却还在挣扎着是否要入场,也许他知道该怎麽 回答这个问题。 在异乡请教一个陌生人这样的问题实在太疯狂了。 但是《亚里特王》不久之後就要开演,如果在这里得不到答案的话,她真不知道接下来该 怎麽办。 「你有忘不了的东西吗?」 或许是已经哭过的关系,琴吹的语气异常地平静。 马尔似乎早已预料到琴吹有问题要问,他一边收拾一边侧耳倾听着。 「要怎麽忘记……忘不了的东西?要怎麽装做它没发生过?」 「忘不了的,如果那真的是刻骨铭心的话。」 马尔摇摇头。 「尤其对我这种人来说,只要是美好的东西我都忘不掉。每一个愉快的时刻,每一个曾经 感动过我的画面,每一个我曾爱过的人,这些我都记在脑海里了。」 马尔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炭粉留下的痕迹还在,就好像是真的将琴吹的模样刻印在脑海 中。 「这就是我成为画家的原因,我选择和这些美好的记忆和平共处,将它们像收藏品一样好 好地珍藏起来,当回忆起它们的时候,不管是酸甜苦辣,都要好好品尝那滋味,把它们全 画出来。」 箱中那幅琴吹品尝咖啡的画放在最上层,回忆中的那个女子正微笑着,但那失去的微笑已 经成为回忆。 只剩下阖上箱子打包作业就算完成了,他所珍藏「天野小姐」的故事也是。 琴吹继续追问: 「回忆起那些不会觉得难受吗?不会觉得痛苦吗?」 「如果心还会痛的话,就慢慢释怀它吧,不管今天过得怎样,明天还是得坚强地走下去, 不能因为痛而停步。我知道的……」 马尔阖上箱子,站起身微笑着面对琴吹。 「你不是一个受了伤就不敢前进的人,我看得出来。」 「当──」 圣日耳曼歌剧院上层的铜钟响起,悠扬的钟声回绕在广场中久久不散。那是一个传统,在 开演前的十五分钟响起,用来提醒还未入场的人们。 「喔,离别的钟声,还真是刚好呢。这一定是……」 「命运的安排对吧。」 琴吹带着微笑接话。 马尔也笑了。 幸好,故事中的「天野小姐」终於最後一页恢复了原本的笑脸。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马尔。」 「能和你谈话真的是我的荣幸,天野小姐,さよなら。」 「さよなら。」 马尔再度躬身向琴吹行礼,拿起皮箱、椅子以及画架,背对歌剧院的方向走去。 琴吹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还记得六年前的白色情人节那天,她笑了,哭着笑了,那是井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叫她 「七濑」。 尽管曾经有过那个无比心酸的回忆,但现在的她已经能笑着对井上说: 「虽然现在已经想开了,但是我还是觉得能够喜欢井上真的很棒。」 在最後阖上那本收集册的时候,她不会将它扔掉,而是放进抽屉的最底层,和井上给的硬 币及校徽放在一起。 也许哪天她也能这样笑着对臣说话。 一定可以的。 於是琴吹向歌剧院迈开步伐。 -- 第四幕网志版 可能是最囧的一章 http://dajoncsie.blogspot.com/2011/03/blog-post_16.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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