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水晶蜘蛛 占卜师 噩梦 －－－－－－－－－－－－－－－－－－－－－－－－－－－－－ 　　不用在意坠落地狱的人； 　　但是一定要远离爬出地狱的人。 我走在路上。 　　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　　 　　这里充斥着令人作恶的气味，彷佛逼人把内脏吐出来一样。　　 　　我一点也不想来这里，一点也不想掀开那片布幔，一点也不想见到包着斗篷的那人， 更不想看见斗蓬下，那双透明细长的手。 　　我的身体内有两个声音，一个嘶声力竭，叫我千万不能进去；另一个如幽影般在我耳 边缠绵，催促我赶紧做决定。 　　我掀开了。 　　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带来一点视线：那人依旧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风，除了从袖里伸出 的一双细长而纤白到近似透明的双手外，什麽也见不到。我无从判断来历，也无法判断性 别。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神通广大，只需一点代价，就能换来我任何愿望。 　　拿出笔记本，摊开，放在这人面前。 我们不说话，一切交流只靠笔记本。 　　 　　『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在笔记本上歪斜地写下几个大字，便交给我。 　　『有。』 　　『这次的占卜？』 　　 　　我拿出一张相片，上面是一个年过五十，灰发斑斑，皮肤带点黝黑，眼神锐利，不苟 言笑的男子。 　　『我要知道这个人什麽时候会死。』 　　 　　这人笨拙地攫住相片往脸上凑，端详许久後，这才提笔： 　　『你希望他早点死？』 　　『越早越好。』 　　『代价很高。』 　　『我不在乎。』 　　这人似乎陷入沉思了，良久之後，这才草草写上： 　　『我尽力。』 　　 　　我安心了，因为以前都是这麽写的。 　　 　　 　　掀开布幔，快步走出满是肉糜臭的小巷，回到车水马龙的大道上： 　　低头不语，快步走过的行人、靠在墙边，只有一双眼睛滚得飞快的搧客、不停催促前 车，猛按喇叭的司机、面无表情，口里念着机械台词的店员。 　　这里才是我所认知的正常世界，每一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正常世界。 　　为了能爬上正常世界，我和占卜师做了交易： 　　一次噩梦换一个愿望。 　　不管是什麽样的愿望，只要作一次噩梦就能实现。 　　 　　半信半疑之下，我做了实验。 　　隔天就捡到皮夹，拿走里面所有的现金，帮自己改头换面。 　　再一次，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现金支票，整整一百万。 　　短短两个月，我便许了七次愿望，每一次都如我所愿。 　　不但有了笔小钱，也不怕警方找麻烦，一切只要许愿就好。 　　 　　一个愿望，代价只有一个噩梦，便宜得很。 　　对失去一切的人，怎样都划算。 　　我拦下一台计程车，往最近常跑的药房去。 　　假使可以，我也不想来这种地方。 　　如果灰尘有气味的话，这里肯定无法住人吧？ 　　我轻咳一声，踏入房门： 　　「喔，跟以前一样吗？」 　　原本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的店主一看到我，赶紧关了电视，露出欢迎的脸色。 　　我点头。面对这类人物，省点口舌，可以带来更多利益。 　　店主急急走入後房，取了个大罐子出来，从里头倒出一小瓶的量给我，同时我另一手 把钞票塞到他的口袋里。 　　「气色不是很好喔。」他轻声问道「是不是发生什麽事了？」　 　 　　我不打算回话，於是掉头打算离开。 　　 　　「最近看你行头越来越气派了呢，老板。」 　　 　　啧。这人也是老油条，不说点什麽打发他，怕下次拿药就麻烦了。　 　　 　　「你想从我这里探听什麽吗？」 　　「哪里的事，了解客户的身体状况是药师的职责啊。」 　　「亏你能面不改色。」 　　「行业做久了，总会三两招。」 　　店主连忙生火，打算泡茶。但被我制止。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这里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地方。想知道任何情报，都必须 以交换条件为前提。既然你先提了，是不是该拿诚意出来？」 　　「哈哈，我们这种小地方，哪里有老板您看得上的？」 　　 　　我就直接瞧着店主。既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我的意思。 　　「如果状况真的那麽差，倒是可以用点新药。」他的确是聪明人「不过，这药不好拿 到手啊，要拿还得想办法打通关节。」 　　「现在能拿到手吗？」 　　「没那麽快的啦。」 　　我转身便离开药局，走出巷子口，又拦了一台车。 　　这时那店主也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 　　「唉呦，老板啊，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压低音量「我多少还是有留些存货的，总得 让客户试试才知道嘛！老板您一次拿这麽多，我不方便啊！」 　　 　　我伸手要拿，他又收了回去。 　　 　　「银货两讫，您刚刚说过的。」 　　「你敢在这里卖吗？」我刻意让他看见司机不耐的眼神「别碍着人做生意了。」 　　那人倒也明理，乾脆地整罐塞给我。 　　在我离开时，还能听见他在後头假意提醒「要记得准时吃药啊！」的声音 　　「他是你亲戚吗？」司机从後照镜瞥来视线。 　　「是才有鬼。」我则毫不客气地回话。 　　「说得也是。」他又看了我一次「像才有鬼。」 　　 　　从拥塞的车阵挤上高架桥，我以为这样就能看见这首都的动人夜景。 　　但我只看见一层层隔音墙，以及墙外比肩的高楼群。 　　除非这台车能一飞冲天，否则根本看不见吧？ 　　或许下次该许这个愿，试试占卜师的能耐？ 　　「许什麽愿望啊？」 　　 　　糟......不知不觉说出来了。 　　司机不时飘来关切的眼神，看得我着实不舒服。 　　 　　「有家室了齁？」他不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问「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有了啦！」 　　「......的确。」 　　「齁！我就说嘛。女儿对吧？」 　　「......嗯。」 　　「十岁？八岁？」 　　 　　我点头。 　　「啊，那很正常啦，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齁，一个比一个爱做梦。做爸爸的很辛苦耶！ 这个愿望也要，那个愿望也要的，很难搞啦！」 　　「要完成她们的愿望才行。」 　　「你这样会宠坏女儿啦我跟你说。一开始跟你要，再来跟你讨，讨不到就用哭的，等 年纪大一点就知道用偷的用抢的。新闻报很大啦。」　 　　「是吗？」 　　「听我的啦，不会有错啦。」 　　「那，如果有人告诉你：只要许愿，什麽愿望都能实现，你相信吗？」 　　「鬼才在信！有这麽好康，那个人不会自己用喔？」 　　「如果是真的呢？」 　　「是真的我当然要啊！谁不要？只是大家都被骗乖了啊！」 　　如果是几年前的我，可能也跟他是同样的回答吧？　 　　「那麽，只要一个代价就能换愿望，你要不要？」 　　「齁！你看！代价！哪有可能这麽好心？啊是什麽代价？」 　　「做一场噩梦。」 　　「......不可能啦。你女儿是在哪里听到的啊？」 　　「是嘛。」 　　此时，车子也到了饭店门口。 　　我随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千元大钞，放在副驾驶座。 　　「不用找了。」 　　 　　在他喜出望外的同时关上门，再补上一句。 　　「祝你永远都当司机。」 　　－－－－－－ 　　只要撑过今晚，就不用再住旅馆，不用亡命了。 　　没错，只要吃下安眠药，尽力度过噩梦，一觉醒来，一切便会如我所愿。 　　 　　我从皮夹里取出那个人的照片。 　　为了照片，我着实花了不少心力蒐罗，打通不少关节。 　　就是你，哼哼哼哼哼哼......就是你...... 　　地狱是怎麽样的滋味，请你，一定要，好好地品嚐。 　　 　　闭上眼睛，深呼吸。 　　放下满腔怨恨，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旧活页夹，从里头取出两张相片。 　　透过护贝夹，我才能守住对她们的记忆。 　　 　　轻轻搁在梳妆台前，点上蜡烛： 　　「我爱你。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天，结婚的那一天，离婚的那一天，到你已经不在的今 天，我都爱你，从未改变。」 　　「我也爱你。从她宣布有了你，到生下你，到上了学校，到现在你没办法再牵爸爸的 手，我都爱你，从未改变。」 　　「没能保护你们，对不起；没能和你们一起，对不起；我一个人苟活，对不起。」 　　 　　强睁着眼，即便红了眼眶也要忍住。复仇前夕，说什麽也不能掉泪。 　　「爸爸变坚强了喔。要为爸爸加油，好吗？」 　　 　　再次闭上眼睛，调整情绪。 　　我将照片小心收好，放回公事包内。 　　 　　再次捏起那个人的照片，杀意又从心底萌生。 　　 　　「我不要你嚐尽我的痛楚。即使你害我负债，即使你害我狠心拆散家庭，即使你逼债 害我妻女自杀，即使你害我一无所有，我也不会叫你嚐尽我的痛楚。」 　　「我只要你一个人，好好地，与我分享，同样的噩梦。」 　　淋浴、服药後，整个人放空，倒在柔软床褥里。 　　 　　这是最後一次了。 　　不想再作那种噩梦了，因为噩梦本身就是活生生的地狱，宛如电影情节真实在自己身 上发生，即使知道是梦也无法警醒。唯一能阻止梦境的方式只有让自己痛到生不如死，而 且愿望越难，梦境就越凄惨。 　 第一次许愿能不再过像街友般的生活，代价是梦到自己被与人同大小的、透明般的蜘 蛛螫伤，全身如被火烧灼，早已超越常人所能理解的痛楚，却求死不能，残酷地挣扎一天 一夜，这才惊醒。 　　我吓得一个礼拜都不敢再去找占卜师，想尽办法查这人的底。 　　但钱很快花光，我不得不再次面对愿望的诱惑。 　　第二次的梦境，则是无尽地重复观看妻女自杀的那一幕......这一百万，要用无数次 至爱的生命换来。 　　但这时我也发现安眠药能略为降低梦醒的门槛，便大量施用。也幸亏案眠药，我才能 熬过接下来五次地狱。 　　然而这一次的愿望是「杀人」 　　 　　到底会是什麽样的梦境？肯定是比前面几次更恐怖吧？ 　　无论如何，我准备好了...... 　　 　　 　　 　　但这次，什麽事也没发生。 　　没有蜘蛛、没有人死在我面前、也没有任何属於地狱的场景。我......我一觉到天亮 了？不......不可能，任何愿望都有其代价，这一定是出了什麽问题？ 　　难不成是药？难道昨天那家伙给我的药有诈？不......这没道理，他既然能和我谈生 意，没道理拿假药给我，他也不可能有那个胆，何况昨天他是在计程车旁塞给我的，不可 能临时掉包啊！ 　　还是说，许愿没有成功吗？ 　　虽然前几次都很顺利，但这一次占卜师却犹豫许久才答应。这一定有什麽内情！ 　　对，只要问占卜师就知道了！ 　　 　　匆匆收拾行李，搭电梯到柜台办理手续。 　　 　　「我要ＣＨＥＣＫ　ＯＵＴ。」 　　「好的......是２０８号房的张先生吗？」 　　「对。」 「张先生，我们有自助式早餐，请问您不使用吗？」 　　「我赶时间，要搭早班飞机。」 　　「那麽，需要帮您叫计程车吗？」 　　「麻烦你。」 　　「好的，请稍候......」 　　好熟悉的声音...... 　　「那个！」 　　「是，张先生还有什麽需求吗？」 　　我直到现在才正眼看上柜姐...... 　　「啊不、不好意思。」 　　「不会。」 　　「你的声音，很像我太太，一时听糊涂了。抱歉。」 　　 　　她这时眯起眼来，露出真诚的微笑：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啊......」勉强点了头，算是回应她。 　　「好的。请把钥匙磁卡交给我，旁边这位服务人员会带您搭计程车，请跟着他走。祝 您旅途愉快。」 　　「好的，谢谢你。」 　　是个好人呢...... 　　为什麽昨天来饭店时没这种温馨的感觉呢？ 　　 　　「张先生。」前面领路的服务生已帮我开好车门「请问您习惯看什麽报纸呢？」 　　「啊......都可以。」 　　「那苹果日报可以吗？」 　　「好的。」 　　他等我坐上计程车了，这才从车窗递上报纸。 　　这服务之周到，着实让人吃惊。 　　「一路慢走。」 　　我甚至能从後照镜看到对方的敬业。 　　「您要去机场吗？」 　　 　　司机的声音提醒我该赶快去确认了。 　　 　　「喔.......不是，我搞错了，请麻烦载我去另一个地方......」 　　 　　车子再次开上高架道。虽然是清晨，但难得能塞成这样。 　　一时间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便摊开报纸。 　　 　　却看到。　那个我想杀的人。　出现在头条版面。 　　『据死者家属表示，被害人昨晚十二点，正与朋友泡茶聊天，却突然脸色扭曲，表情 痛苦难当，随即被看不见的刀子刺入多处要害，溅血四处。』 　　『目击者全部看到瘫软，无人敢上前救援。』 　　『初步勘验，死者全身有三百多处伤口，全数针对要害。手法十分准确而凶残。警方 推估凶手不只一人，且预谋已久，挟怨报复的意味相当浓。』 　　『所有过程，全部被设置於房间内的闭路摄影机拍下，画面十分清晰。』 　　『被害人生前经营地下讨债公司，结怨无数。警方怀疑该起凶杀案内情不单纯，目前 已经针对几名特定对象深入调查。』 　　 　　......死了？ 　　「这是怎麽回事？」 　　「昨天半夜发生的，有够残忍的......」司机一边说一边摇头「什麽世道啊......到 现在还会发生这种事。」 　　「对、对啊......」 　　「你也吓到了吗？」 　　「哈......对心脏不好。」 　　「苹果新闻这次也太超过了，那种图片也能印出来，真正没天理啦。啊政府这次若无 处理得好，咱小老百姓怎麽敢安心睡觉啊.......」 　　那司机一说起话来便没完没了。 　　我没心思听他讲道理，只想着一件事。 　　「司机，麻烦一下，我要再改目的地。」 　　「好。你说什麽都好，钱有给就好。」 　　 　　－－－－－ 　　再一次走上那条小巷。 　　腐臭的味道依旧，令人深深厌恶。 　　 　　我把手插入口袋里，全身战栗。 　　我的体内只有一个声音，低沉地在我耳边回绕。 　　我掀开布幔，便看那人，依然坐在原处，依然把自己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白晰近 似透明的手。 　　大概是感觉到我靠近，那人压低身子，取出一张白纸： 　　『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吧？』 　　我从左边口袋取出一个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纸，递到那人面前。 　　那人依旧笨拙地将纸靠近头部仔细端详。 　　「感谢你帮了我这麽多忙。能从地狱爬上来，真的是让人松了口气。」 　　我照着方才撕下的纸上的内容，念给他听： 　　「你帮了我这麽多忙，我却没什麽可以回报的。」 　　我从右侧口袋取出预备已久的枪，指着这人脑袋。 　　「我只能这麽做了。」 　　 　　「咻！」、「咻！」、「咻！」、「咻！」、「咻！」、「咻！」 　　 　　头部三枪，身体三枪。 　　这人如我所愿，往另一头倒下。 　　我换了一个弹匣，再补上六枪。 　　「我和你一样，一定会做到彻底为止。」 　　「同时我跟你不一样。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 　　从那过後，我便不再去那个腐朽的地方了。 　　重新做人，建了一间小公司，重新经营自己的事业。 　　虽不算发达，但也累积一笔财富。 　　我後来再娶了，对方也同样是失去丈夫的可怜人，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总之，我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 　　 　　唯一特别的是，我每到星期日晚上时，都会去医院探望那个人。 　　「张先生，您又来啦？」 　　「齁，气色不错喔？找到对象啦？」 　　「来，我带你去。」 　　「唉唉唉，怎麽不害羞一下呢？」 　　「不快点，我可要把你丢了。」 　　 　　调侃护士小姐是我每次前往医院必定会做的事，只是她近来也懂得应付我了。真让人 头痛啊......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个特别病房，是我安排给他住的。 　　 　　「张先生您也真勤，每个礼拜都来一次，从不缺席。」 　　「当然啊，是重要的人。」 　　 　　我一边削苹果，一边笑： 　　「啊你勒，你重要的人在哪里？」 　　「在家里啊！我的家人！」 　　「哈！」 　　真的拿她没辄了。 　　 　　我帮他揉揉身子，活络活络筋骨，护士小姐也会在一旁帮忙。当初就是她教我怎麽复 健的。虽然年纪很轻，不过经验很老道。 　　「真希望他能醒来。」护士小姐这麽说着「如果他知道有人这麽照顾他，肯定要跳起 来说谢的。」 　　「有那麽夸张吗？」 　　「没有吗？」 　　我略显沉思，然後笑着回她： 　　「说的也是。」 　　 　　 　　「不过，也许他就一直维持这样......也没什麽不好吧？」 　　「怎麽说？」 　　「这个嘛......你自己猜。」 　　「这个时候还要打哑谜啊？就算元宵节快到了也不是这样。」 　　「哈......可以帮我提一盆水吗？我想帮他擦擦身子。」 　　「好～」 　　轻快地走了，真是可爱的人。 　 　　我回头再度握着那人的手，轻轻抚着。 　　 　　「我跟你一样，现在都很幸福。」 　　「同时我跟你不一样，我活在现实里，而你还在噩梦之中呢。」 　　　　　　　　　　　　　　　　　　　　　　　　　　　　　　 　　－－－－－ 　　最近看了世界奇妙物语，所以试着模仿它的风格写一篇。 －－－－－ 下一个题目：手册、病毒、印章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27.173.186 我差不多写了三天XD 感谢提醒 呼嘎！ 对，而真正的主角就永远活在名为温柔乡的噩梦里了。 ※ 编辑: REIMU 来自: 61.227.173.186 (02/13 23: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