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是山羊、雪仗、恶魔的证明 ＊＊＊＊＊＊ 　　如果只从表面上看这件事的话，事情将是异常的简单。 　　男孩杀了女孩。 　　回顾事件的始末，是男孩在饮料中参入了可使女孩致命的物质，然後诱使女孩喝下， 藉此毒杀了她。 　　「毒杀」。 　　米莱停下书写笔记的动作，笔尖仍停留在「毒杀」一词最後一划的尾端，不断渗出的 墨汁在纸面上留下了难看的污点。 　　米莱叹了口气，动笔将「毒杀」用圆圈包围了起来，这在她笔记的习惯中代表着存疑 、不确定的意思。 　　事情如果真的那麽简单就好了。 　　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本地的报纸不停炒作着这件凶杀案，当然，照以往的惯例， 主要矛头还是指向女孩本身，尽管在用词根比喻上都相当隐晦，但是那些不会登上报纸， 市井中流传的流言蜚语，可是完全不掩饰地指责着、辱骂着女孩和她所属的群体。 　　是上苍的惩罚，那女孩罪有应得……之类的，虽然本地人不迷信，但是每遇上这种事 ，总是会搬出宗教家的那一套说法 　　而女孩那一方也不甘示弱，他们是少数派，没有主流媒体为他们发声，但是当达到容 忍的极限时，他们的反扑力量也将是最强大的。 　　如果没有办法好好处理，事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上面是如此嘱咐的，这件事的严 重性高层懂，米莱也懂，整个警局的人都懂，全城不分两派的人士都懂，而大部分的人都 相信，这件事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罪证确凿。 　　事实上，在调查的这段期间，已经出现了零星的暴力事件，都是两方的极端分子所为 ，而当正式判决下来时，恐怕全城都会陷入混乱与骚动之中。 　　米莱真想快点草草结束调查，然後马上离开这座城市，以免遭受牵连。 　　就让他们去吵吧。 　　正当米莱被无奈和不负责任的想法充斥心里的时候，有人轻轻敲了门板，接着稍微打 开了门，从门缝中探出了半张脸。 　　「嗯……那个，医生要我来通知……」 　　来者是警局法医的助手，她不习惯有太多活人走动的警局地上层，只见她躲在门板後 面，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传达着讯息。 　　「医生说……有贵客，是中央来的……宗教部……」 　　「很好，我又要胃痛好几天了。」 　　「他现在……正在看小角角……」 　　「我马上过去。」 　　米莱迅速起身穿上夹克，快步直前往建筑物另一端的电梯，法医助手紧跟在後，身体 贴着走廊的墙壁，以免接触到走廊上的活人。 　　电梯直往地下室，出电梯拐个弯，走几步就来到太平间门前，隔着门上的小窗，可以 看到站着的法医、身穿深色长袍的人，以及承载着躯体的手术台。 　　米莱推门入室，打断了里面两人的谈话。 　　「看来你就是承办调查的米莱罗。」 　　穿深色长袍的是一位中年瘦长男子，看他身上的装饰品和长袍的样式，他在宗教部的 地位绝对不低。 　　「关於这件案子，有必要亲眼看看。」 　　对方不等米莱回话，马上接着说了下去。 　　「那真是劳驾您了。」米莱瞥了眼在男子身影後方手术台上的小角角──她的名字当 然不是小角角，不过某人总是习惯为接手的对象取小名，连带米莱也被传染了。 　　米莱回头看了那个始作俑者，他正一副怡然自得貌，边哼着小调指使助手准备各种用 具。 　　「我想知道是甚麽原因，让您亲自前来。」 　　米莱走近男子的身边，跟他一起望着手术台上的女孩。 　　一定有隐情……尽管这间案子敏感，但应该不会动用到像男子这样的高层人员。 　　「毕竟是死於受主加持之物，吾人不能置之不理。」 　　「那麽以您目前看来，有甚麽发现吗？」 　　「显然易见地，死者是化外之躯。」 　　笨蛋都看得出来──米莱心中暗道。 　　女孩，赤裸地平躺在台上，暗褐色的肌肤暴露在太平间阴冷的空气之中，胸口有两道 切开後又缝上的丑陋刀痕，代表法医已经切实端查过女孩的胸腔内部。 　　男子走到女孩头朝的方向，在他身前，有一对山羊角，并不是某人摆放在那的，因为 台桌上的除了女孩的躯体之外，别无他物。 　　那对角，是长在女孩头上的。 　　「事情的始末，相信你比吾人更清楚。」 　　男子一脸正色凛然，好像就站在宣教台前。 　　「其……死於圣水。尽管其之族群在境内仍算安分，但是皆是顽灵不冥，背离福音者 ，想必其也是不受教者，才会落得此下场……你看，这便是其象徵，恶魔的象徵！」 　　男子的双手停在那对角之上，并没有在往下靠近，好像其中隔着透明的墙壁，又或者 只是男子惧怕於遭到不洁之物的污染。 　　「这是不洁的存在，理应当被消灭。」 　　去外面大声说吧，你说该被消灭的，这座城里成千上万呢──米莱心中暗自说道。 　　「受害者是远征造成的难民，几年前才来到本地的，父母刚到此不久就双双去世，後 来被教会的孤儿院收养。」 　　米莱觉得应该是岔嘴的时候了，她从小就不喜欢乖乖坐在教堂里听道。 　　「加害者也是孤儿院的孩子，他似乎曾被受害者欺负，於是让对方喝下了圣水──他 本人并没有杀害的意思，应该只是想对受害者恶作剧。」 　　「请详述当天的情形。」 　　「好的。」米莱惊觉自己的姿态愈加谦卑了。 　　「当天午後，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後院打雪仗，他们分成了两队，胜利的一方将得到奖 品──一整箱的苏打汽水，结果是受害者所处的那一队获胜，处於败队的加害者假意为受 害者递上奖品的饮料，瓶子里面其实盛装了圣水，目的是要让对方当众出糗。」 　　「他加了多少在里面？」 　　「超过百分之九十，因为瓶子是深色的，从外部看不出来，而他留的那一点汽水是为 了产生气泡，让对方不会起疑心。」 　　「於是其喝了下去。」 　　「对，据在场的人表示，她先是不停乾呕，然後倒了下来，吐出了大量的黑色血液。 」 　　「其被送往了医院是吧？」 　　「是的，医生用对喝下毒物的患者的方式抢救，但是很快便宣告不治。」 　　「那个男孩呢？」 　　「当时似乎受到了惊吓，案发之後和院长待在一起，受害者证实死亡後，就被警方带 走了。」 　　「看来这对他影响很大。」 　　「而作为凶器的圣水，似乎是加害者自制的。」 　　「他在一年中最神圣的日子，用自己所学的祝祷文，制造了圣水，对吧？」 　　男子突然振奋了起来，双眼炯炯有神。 　　「就像是天所祝福的，不是吗？我在电话里听到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男孩很有天分 。」 　　「等等，你们该不会是要……」 　　「医生，请开始动手。」 　　男子无视米莱的询问，指示着法医再度进行开胸手术。 　　米莱眼睁睁地看着法医一一剪开女孩胸口的缝线，然後和助手熟练地翻开皮肉，接着 取出带着血丝的肋骨骨排。 　　米莱感到一阵恶心，一旁的男子似乎也不太好受，他紧锁着眉间，嘴中念念有词。 　　女孩的胸腔内空无一物，所有的内脏早在法医初次开胸时就被拔除了。 　　而令人在意的是，女孩的体内呈现的是一片乌黑的景象，所有的血肉都像涂上了碳灰 ，或是被火焰焚烧过的样子。 　　「是块璞玉啊……」 　　甫说完，男子转身就走，米莱随即跟上，两人快步走出了太平间，在电梯前，米莱挺 身止住了男子的脚步。 　　「告诉我，你们有甚麽打算？」 　　「我们要带走那个男孩。」 　　「但是他杀了人，他必须了解自己的过错。」 　　「不，他没有错，反而因此我们才能发掘他的才华。」 　　「你要把他培养成跟你们自己一样，麻木不仁的家伙，用他来对付你们的敌人。」 　　「万物的敌人，孩子。」 　　男子的语气缓和，像是在教诲懵懂的幼童一般。 　　「这座城市看似和平，但是其实充满了危险的因子，不洁的种子在此生根繁衍，人们 却没有实际的作为，孩子，总有一天，这座城市会被其所横行。」 　　男子继续着他的论述。 　　「而在此之外的远方，那里的人们面临着更严峻的敌人，在充满硝烟的焦土之上，远 征军的男男女女们与更为强大的不洁者作战，无时无刻皆面临着致死的威胁。」 　　男子轻轻抓住了米莱的手掌，包夹在他那对粗糙但温暖的宽大手掌之中。 　　「我们需要他，他是天生的利器，饱含了祝福，注定要挺身对抗邪恶。」 　　米莱想挣开手腕，但是男子的力气很大，带着温柔但坚定的力道，而男子的双眼散发 着光辉，深邃而吸引着米莱的目光。 　　「希望你可以理解。」 　　男子面带着安详的微笑，他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彼方，来自那块永远安宁且秩序的 净土，到此，米莱感觉几乎失去反抗的意志。 　　男子放开了米莱，在她的目光下退着走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都不停地 注视着米莱。 　　男子离开之後，米莱终於松了口气，之前男子施加在她上的力量已不在，米莱只觉得 身体突然变得颇沉重。 　　「真是高招呢。」 　　转头一看，是拿着热腾腾咖啡的法医，还有後面的法医助手，她因为身处活人较少的 地方而看起来自在许多，两人皆穿着方才的手术服，上面都还带着血迹。 　　「你要上去吗？上去也没用，对付不了他的。不如就假装不在，接下来甚麽事都与你 无关。」 　　米莱没有马上回答，她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後平稳地开口道：「好吧。」 　　米莱在太平间里待了几个小时，期间喝了好几杯咖啡，跟法医和他的助手玩了几局牌 ，然後有一次，趁其他两人忙着新来的躯体的时候，米莱在女孩还未从手术台撤下前，拉 了把椅子，坐在女孩身旁。 　　「你知道吗？其实你们喜欢着对方。」 　　米莱观察着女孩的那对角，外表光滑洁净，代表她对其相当重视，想必她会不时用锉 刀之类的工具来修整。 　　「我在你的床头柜里找到了日记，你说他很自大，个性又卑鄙，但是你会为她偶尔露 出的善意感到心头一阵温暖。」 　　米莱一边说着，渐渐让脸埋在手掌之中，然後她抬起头，继续说着。 　　「他写了几封信，抱怨你是不讲理的暴力狂，但是视线总是无法从你身上移开，他喜 欢接近你，故意惹你生气，让你也注意着他。最後的一封信，他决定对你告白，我曾跟他 谈过，在信交出的前一天，你打掉了她的一颗牙，所以他决定让你喝下使你难堪的东西。 」 　　米莱站起身，一旁的两人走了过来，准备要用上这边的手术台，米莱只希望他们没听 到刚刚的谈话。 　　「总之，就这样。」 　　米莱放回了椅子，跟两人道别後就离开了太平间，当她回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是下班 时刻，只剩三三两两的处室还有人烟，她沿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但在经过一处转角时停 了下来。 　　那里有一面镜子，很久以前就放在那里了，目的是为了防止人们急忙经过转角时发生 冲撞，在此之前米莱几乎从未注意过这面镜子。 　　镜子中呈现的米莱有着淡淡小麦色的肌肤，但是在没人看见的衣领之下，还有几处未 经过漂白的暗褐色肌肤，而如果有人拨开她的波浪秀发时，会发现隐藏在发根之间，一对 呈乳白色，硬币般宽厚的，山羊角的断面。 　　万物的敌人…… 　　米莱全身打了冷颤，身体几乎要跳了起来，她逃命似地冲进自己的办公室，在桌椅的 後方，有一处为连夜办案所打的地舖，米莱在那上面紧抱着被褥，身体蜷缩成一团，头埋 在双臂之中，她不停地说服自己：她已经脱胎换骨，不是以前的自己，她可以正正当当地 活下去，她有一个梦想，要把所有的坏人都抓起来，她…… ＊＊＊＊＊＊ 写完之後发现法医助手的个性还蛮有趣的。 下次的题目：巨人、围墙、马铃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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