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Long-distance duel 远距交锋
议事堂里,众多议员正於座席交头接耳。会议尚未正式开始,猜疑的情绪已在这群人
之间掀起讨论。
他们不时将目光瞄向主席台後方的古雅黑檀椅。
一反常态地,从未参与议事进行的富莱德列王安坐椅上,准备见证法案表决的过程。
同时,英挺寡言的宰相亦随侍在旁,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会场内的状况。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风暴即将来临。
(尽管鼓噪吧,凡愚之辈。你们里头白领俸禄的,都将在今日的改革中失势!朕定要
彻底扫除对国家无用的庸臣!)
一国之君按下胸中澎湃,不动声色,但檀木扶手仍悄悄遗落了他汗湿的掌印。
富莱德列王掏出手帕,拭去额上的汗珠。
「陛下,需不需要命人送来冷饮?」
身旁沉默已久的宰相开口问。
有些意外的王转头回答:「就来两杯红酒。文森,朕要预先和你庆祝。」
文森遂将君命吩咐下去。
「话说回来,平民院的议员都坐在哪里?朕看见的似乎全是贵族。」
「他们席数本来就少,您找哪位?卑职可代为指认。」
富莱德列王一时间无法从脑内摸索出姓名,便摇摇手作罢。
这时候,议长里欧涅尔‧德‧奥兰多公爵缓缓走向主席台,众人看会议即将开始,也
各自为话题画上休止符。
奥兰多公爵宏声道:「相信各位都见到了,今日的议程有陛下亲临,在会议开始前,
请所有人起立致意。」
尊贵身影纷纷自座席站起,挺胸直立於长桌前,神情肃然。
受此大礼的王举掌示意,让诸卿回座。
「那麽,本席现在正式宣布:本季第三次动议就此开始。请各位看到手边的文卷。」
在众爵入席时,下人端来了王所要求的酒。
君说:「敬亚尔维纳的未来。」
臣答:「乾杯。」
两人一饮而尽。
见底的空杯被收走,而富莱德列王也将注意力转移,细听主席讲话。
「──诚如各位所知,近来国内多有纷乱、扰攘频传,人民苦不聊生。为改善困境,
宰相特奉陛下之令,拟定了一系列的改革方案,图能力挽狂澜。」
或许是顾虑到国君在场旁听,奥兰多公爵发言时总带着一股近似场面话的乏味。不过
富莱德列王对此并不在意,初次列席的这名老人只念着法案通过後,年轻宰相便能代他推
行新政,将国家带往更上一层的境地。
「若要挽救现今颓势,提升政务效率便是当务之急。因此本日的议题会以政权改组为
中心,讨论成立内阁的可行性。在新制中,以往的宰相将改称『首相』,率领阁员代陛下
全权处理政务,而详细的权责分属则如文卷所示……」
沉闷的说明要结束仍需片刻,心思无法集中的富莱德列王转向文森,有意用话题填起
等待的时间。
「既然事先已向泰半议员游说过,待会他们可需要多费时间讨论?」
「这点卑职无法对您保证。毕竟也有少数份子持强烈的反对意见。」
「此话怎讲?」
文森以指腹轻抚下颚,低声道:
「前几天,公主去了一趟王立图书馆。」
「那孩子怎又擅自离宫游荡?实在叫人头痛。」
听见对方把话岔开,富莱德列王曾疑惑短瞬,但那立刻转成了埋怨。
「她是去文卷室调阅资料。」
「……所以,这又如何?朕现在不想为她任性的行径伤神。」
「不,您最好听听。因为公主在那遇上了刺客。」
王皱起眉头。
「这事怎没人向朕禀报?」
「或许,是您最近待在寝宫时间太长的关系。」
寡言宰相这日的语气,好似感染到他那秘书官的冰冷。对此富莱德列王虽感不悦,还
是想关切事情後续。
「後来呢,露妮遇袭是否有恙?」
「所幸护卫尽责,公主未有毫发损伤。」
「平安就好。这等大事,你居然拖到此时才向朕提起,看来你也并非面面俱到哪。」
「恕卑职失责。为倾全力查出幕後指使者,卑职近日办事确有疏漏。不过──」
「……不过什麽?」
似乎是一时动了肝火,外加年事已高,富莱德列王发现自己几句话谈下来,竟变得语
音微弱,上气不接下气。
「和把政务带进寝宫谈、事事都走漏给宠妾知道的颟顸老人一比,这只是小问题。」
「文森,你──」
惊闻宰相出言不逊,勃怒的王欲厉声喝斥,却感到全身瘫软、舌头麻痹,根本发不出
声音。直到此时,他才发觉宰相先前体贴的真正用意。
疑似事先服下解药的文森朝王细语:
「放心,这种毒无法致命,否则我也不会冒险陪饮。但我真的得奉劝你,富莱德列,
在执行一项重大变革之前,若是太早让风声外漏,纵使有再多能臣异士也无法助你成事。
贵族中反对扩张平民参政权的激进派会对公主不利,你这口风不紧的王要负最大责任。」
富莱德列王使劲想从檀椅起身,但文森伸出左手,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回座位,说道:
「其实,最近除了公主遇袭一事之外,我还烦恼着另一个问题。」
无法出声的国君皱眉蹙眼,仅能靠目光表达疑惑与愤怒。
「这问题甚至让我提笔写信,跟留在领地养病的父亲商量,结果问出的真相实在让人
捧腹绝倒哪。」
话说至此,文森蓦地打住话锋,并且把富莱德列王的脸扳向主席台,要他仔细看清楚
议事进行。
奥兰多公爵立於台上,正准备替长篇讲词收尾:
「有鉴於平民大多未受教化,阁员将全数由贵族担任,视往後国情而定,议会也可能
废除让平民议员列席的权利,直至民众素质提升、犯罪率降低为止。现在请各位针对法案
进行讨论,表决会在两刻後开始。」
语毕,奥兰多公爵走回议长席位,等待台下众人商讨出结果。
富莱德列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交付下去的旨意,竟完全照着反方向在执行。
这是文森在短短数日内毅然做出的决定。
「我想向你道歉,富莱德列。可是在你败露改革企图,而且众爵难服的恶劣条件下,
我只能仓卒修正法案,将平民参政权剔除,让贵族自己去分割利益,才勉强收拢了各权臣
的心,平抑住他们的反意。最後我顺利完成的,仅止於成立内阁、架空你的王权而已。」
气恼的王想握拳,五指却不听使唤。见到他的反应,平日不苟言笑的宰相在连绵表态
後露出浅笑,一举掀开方才保留的底牌。
「或者说,我该把你登基前在北境铸下的过错抖出,让在场贵族顺便讨论是否要送你
上断头台?」
富莱德列王彻底瘫痪了。
一名挫败的白发老人颓然坐在檀椅上,绝望不已。
(老文森为何要向儿子提起那事……)
(那些都过去了,什麽都不留了。现在提起,只能充作加罪於朕的口实。)
(……等等,那这逆臣烦恼的「问题」又是什麽?)
当他寻思时,有名议员从座位站起,高喊出违反议事程序的一句:
「我反对。」
那人五官轮廓锐利,戴副眼镜,一头棕发理得短而精神,身穿华美直挺的黑底金线长
衣袍。他嘹亮的声音刚在会场传开,便有许多人停下议论,满脸狐疑地望向公然表示立场
的不智之徒。
「没听懂我的话吗?我说──」深吸一口气之後,男子朝屋顶咆哮:「我反对这项法
案!」
「子爵,我刚才没认出你。游手好闲的你,是何时继承了普鲁威伯爵的议员席位?」
奥兰多议长亦从座位起身,对皮耶‧德‧普鲁威参与会议的正当性提出质疑。
「就在你忙着训练小丑耍猴戏的时候,议长。」
充满嘲讽意味的一句反击,让包藏祸心的奥兰多脸色骤变,怒声叫道:
「守卫!将扰乱秩序的这人带出去!」
「你才应该夹着尾巴滚蛋!我从未听说召开会议时,可以逼迫平民院议员全数缺席,
而议长还能厚着脸皮上台主持的前例!」
普鲁威大吼,道出了在场议员皆知却没人挺身指正的乱象。
这是因为,他们有一半以上都是共犯。在狂放子爵当众让议长难堪的同时,也等於向
亚尔维纳大半数的贵族下了战帖,声明出本身与彼作对的立场。以从政者来说,再没有比
这更不明智的举动。
但他是皮耶‧德‧普鲁威,不愿被常理束缚於地的猛鹫。
守卫涌入,普鲁威没有多耗气力与他们纠缠,只顾将挡住去路的人一一推开,有尊严
地自会场离去。
被人送回寝宫静养前,这可说是富莱德列王唯一感到宽慰的事。
他发现,这国家还保留着良心。
五天以後,普鲁威子爵带着好友为他赚来的庞大财富回到父亲身边,成功洗脱以往不
务正业的形象、与家族达成和解,从而正式继承了伯爵爵位与所有家业。同一时间,分属
议政三贤伯的普鲁威、葛兰瓦尔、荷纳三家亦组成同盟,意图阻止野心份子在即将引发的
动乱中重划权利板块。
*
失去马修那天,回宫的露妮锁在房里辗转反侧了一夜。
羽毛枕湿而复乾,乾而复湿,吸收不了公主痛失近卫、痛失知己的伤悲。
隔日,宰相秘书官送来一纸令状,使她点燃满腔怒火,蒸散大半未流尽的泪。
「我们没有寻获吉约姆‧马修的遗体,也无意确认其生死。但他要是回来向您报到,
请将解任状转交给他。王宫自即日起,不再聘用那怠忽职守的男子。」
简直岂有此理──露妮差点劈头大骂众人口中的「冰之女」莱莎‧索蕾儿。
她忍了下来。
对方是罗兰‧德‧文森的心腹。纵有愤恨哀戚,向这冷漠的女子发泄也是枉然。自己
不该在居心叵测的逆臣面前露出丑态。
消化掉几要夺眶而出的激情後,露妮又关在房里思考了半天。
女仆不过一日没办法进房打扫,书架上的法典和史籍却已经积起薄薄灰尘。那是宰相
过去赠与的贺礼,但露妮从未静下心来读完任何一本。
原来想检验一名公主是否有心上进,只需要投资两三年时间、还有添购书本的金钱。
细嫩的指头将尘埃拭起。
(……这就是我被人看轻的原因!)
於是,娇小身躯决定好好歇息一整晚,为自己蓄积行动力。
公主睡醒後首先想做的事,是与富莱德列王见面长谈。最近半个月来,露妮并没有和
父亲讲到几句话。她知道父王这阵子人总是待在寝宫,沉溺於和女子欢好,作息跟饮食都
不正常。即使偶尔在餐桌上见到面,也总是眼神涣散、心不在焉,讲话有气无力。对这点
露妮曾大感恼怒,索性呕气与父亲避不见面。然而,现在是她出面向父亲问清一切的时候
了。
从画家那里得到提示的她得厘清头绪,究竟施行暴政的是国王、或者宰相?
「陛下有令,任何人皆不许擅闯寝宫。」
「即便是他的女儿?」
露妮的脚步在宫门前被拦住。两名身披黑斗篷的守卫挡着门口,态度强硬。
王族之女目光忿然,欲将臣下逼退。
双方僵持之际,守卫中一名年纪较轻的斯文男子先软化了态度。
「……公主,臣若膝下有子,也不会希望在云雨时让儿女撞见。更何况寝宫里景象之
淫靡,实在……」
话未说完,另一名守卫便用眼神警告同僚,将不该出口的逆言截断。
露妮打心里发出叹息。
(……这就是国政让人把持操弄的理由!)
若要突破眼前困境,只剩直接与宰相对质一途。
可是许多天下来,不管露妮如何探听,始终无法和据传「为政事外出奔波」的文森见
到面。而取代马修守护在旁的黑斗篷卫士,也未曾放松监视的耳目让她出宫。
就在露妮一筹莫展时,宰相秘书官带来了第二项令她跺足的消息。
「陛下已安排您与堂兄成亲,婚期预定在下月,这是对方的画像。」
看到那金发灰眼、中年发福的陌生肖像,露妮怀疑过冰之女说开她玩笑的可能性。
让组阁案通过的当晚,文森回到久违的王宫,准备为自己规划好的未来蓝图添上最後
一笔──迎接圣明女王登基。
即使在新制中国主已不具实权,但无所谓,只要为相者事事都愿意向女王请益,代其
执行旨意,政权仍然可以由两人共享。重点在於他们能互展才智,一起替国家决策,这才
是最要紧的。
英挺宰相轻叩公主房门,两声清脆换来了门後的少女嗓音:
「什麽人?」
「是我,公主。听说您前几天曾有事找我。」
「进来,文森。」
推开门板之後,宰相看见公主正秉烛夜读,书桌上是他以前送的法典。
「请问您找我是为何事?」
开口的人并不自觉,他语尾拖着因兴奋而发抖的微微颤音。
背对他的公主将纸签夹进书页,缓缓地起身转向,挺胸仰望道:
「拖到现在,其实也晚了,我对你已经没什麽想说。反倒是你,文森,你是否有事情
该告诉我?」
「──确实如您所料,我冒昧在晚上拜访,是为了赶着禀报一项要务。」
「你讲。」
阵阵寒意窜上文森背脊。他发现眼前的这位虽然语气平稳,却有如一潭清冽的冷泉,
沉静间好似要将人吸入其中,以整池寒凉洗透溺水者骨髓里黑脏污秽的罪。
已感到有些窒息的罪臣谨慎开口:
「议会刚通过改革国政的新制,而陛下身体欠安,短期内恐无法处理政事。我想现在
已是您继承王位、率众臣创建新局的时候,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所谓的『新制』我有听人提起,相当值得玩味。但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其他事想
说?」
「我今晚来,只为禀报此事。」
「那麽,我给你的答案是『不』。露妮‧德‧亚尔维纳终其一生不会继承王位,你可
以先退下了。」
「可是公主,这样一来国主将後继无人……!」
文森掩饰不了心慌,连忙进谏。
「罗兰‧德‧文森,我对你非常失望。刚才我已给过机会,却听不见忏悔。现在一再
欺瞒王室的你,还想靠冠冕堂皇的藉口哄我上位?」
「……恕我驽钝,无法听出您所指为何。」
公主板起脸孔,彷佛在压抑随时要失控的情绪。凝视文森片刻之後,她又以平静似水
音调提出质疑:
「好,那我问你,宫中为何会突然出现成群披着黑斗篷的武卫?」
「他们是陛下在两年前筹组的密卫,负责暗中保护您安全。考虑到您日前遇袭,我才
命他们直接留守宫中,防止刺客再度来犯。」
「你答得倒是乾脆。那关於贵族们利用死囚作乐一事,看在眼里的你又作何感想?别
告诉我你不知情,除非你批阅各领管理报告时都是闭着眼胡写。」
「……这事陛下也知情。为了统筹贵族议员的意见,让改革法案在议会通过,我奉命
设局诱他们露出把柄。起初我仅买通刑政司,命人召开聚会,让嗜虐之辈观赏囚犯为彼此
执行死刑的过程。谁料……」
「谁料规模却越来越壮观,变成了残酷的大宴?所有事都推给父王,你却不需负责,
只懂得一板一眼地奉命行事,你自己讲了觉不觉得惭愧?现下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个宰相,
还是让人随意使唤的道具?」
「我会出面整治国内乱象。如今新制已成,再没有必要纵容那些人的荒唐行为。」
文森在对答间渐显心虚。
尽管他说的全是事实,被公主当场揭穿不光采的事蹟时,仍感到难堪无比──在丑恶
官场打转数年的这名男子此时才发觉,他有多介意自己在露妮面前的形象。
「新制是吗?你该不会想说,那也是父王在幕後要你推动的?」
面临这接近挑衅的问题,文森很清楚无论他如何回答,都会得到同样的反应。
缺乏表情的脸欲言又止,而後无奈答道:「…………正是如此。」
「无耻!」
公主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张羊皮画,砸到宰相脸上。
挨骂一方毫无辩解的余地。
「你要我相信,天底下会有一国之君愚昧到主动要求宰相替他架空王权?文森,你有
野心不如直接坦白,别把我当成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孩!」
「我在您面前从未有过虚言。」
「够了!告诉你:纵使我再无知,也不会甘於让一个有意谋窜的小人把我当成连带的
战利品!我要照父王安排,下嫁给那个不知从哪找来的堂兄,你最好把那恶心的肖像画收
走,才方便记清楚以後供你操纵的傀儡长相!」
闻言,文森拾起地上的画,充满不解地问:
「……成婚的事情是谁转达给您的?」
「就是你那冷眼看人的秘书官!」露妮跟着又丢出一纸令状,骂道:「还有这张无情
的解任状也给我带走,我想都没有想过,为国捐躯的人会受到这种对待!你们害死了马修
,居然连点抚慰都不肯留给亡者!」
「──我不可能加害马修!」
拙於表达情绪的宰相在这晚首次吼出声音。
他原想将事情彻底解释清楚,然而公主在忆起近卫後滴落的泪,已为两人的讨论强制
写下句点。
改革顺利起步,夜里的宰相府灯明如常,非为办公,而是用来照亮庆功的酒席。
席开一桌,就设在平日处理政务的长案,饮者形孤影单。
独酌的他是功臣,也是罪人。
府中了解其苦处的仅有一名女子。但是当莱莎‧索蕾儿进入办公厅时,内心里对那人
灌酒自弃的行为却颇不以为然。
「你终於来了。」
「是的。我想您回来後会想见我。」
「过来,莱莎。陪我庆祝今天的成功。」
文森斟酒於事先准备好的空杯,有意与下属对饮。这夜的他暂且搁下教养,琼浆玉液
不只润湿了唇舌,甚至也沿着乌黑发丝滴向鼻梁,流过轮廓深邃的脸庞。
洁净的纯白石桌上,一样沾染着几许酒滴的琥珀色泽。
索蕾儿接过上司递来的锡杯,刚要饮下,一只搂向柳腰的手使她停了动作。
「嫁给我,莱莎。这世上没有比你更了解我的女性。」
「请您先放手。」
「不,除非你答应我。」
「……您这样和一个刚被女人拒绝,只好急着从其他对象身上找回自信的可怜虫又有
什麽差别?」
文森松开手,落寞地说:「就连你也看不起我?」
「未来的首相大人,请您对自己有自信些。」索蕾儿摆下酒杯,主动靠向对方怀中,
呢喃道:「无论从容貌或才干来看,您在我认识的男人当中都属一属二。」
「那你是否愿意委身於我?」
女方不答,只默默地仰起头、闭上眼,双唇微张。
求婚者在调情时却显得退缩。
感觉到这阵迟疑,索蕾儿主动捧住文森脸颊,让彼此交换涎液。抽回舌头时,她眼中
流露的并非柔情,而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的寒光。
「我碰过很多种试验忠诚的方式,今晚这次算极富创意,却也是最失败的一种。」
「……你从一开始就察觉了?」
「只是怀疑而已。直到从您口中尝不出多少酒味时,才完全确定。」
文森狼狈地坐回办公椅,恨恨说道:「看来『冰之女』对男女情事也自有心得哪。」
「至少,要比连接吻都会害臊的您熟稔些。」索蕾儿指着酒杯,轻声询问:「现在您
还希望我把这喝下,落得和富莱德列王一样的下场吗?」
「免了。不过再次接触到你的机警,我倒是很遗憾自己没办法令你倾心。」
「这种言不由衷的情话并不适合您说。」
秘书官掏出手巾,为上司擦拭整脸湿漉。
受挫的宰相微微叹息。
「你的拒绝,可会让贵族与平民失去靠联姻改善关系的契机。」
「先别提实际效果如何,您自己应该也很清楚,那套理论在我们身上完全不适用。」
文森揪住了索蕾儿的手。
「这句话解读的方式很多。」
「而我所指的,是您不欲人知的那层涵义。」
「莱莎,你知道我对你猜忌的理由。如果我们要继续合作下去,你必须吐实才行。」
「我该说些什麽?」
「你擅自作主了哪些事,以及我父亲派你辅佐我的真正用意。」
含毒的酒又被摆到索蕾儿面前。
出身平民的冷艳秘书官毫不畏惧,收回手巾,事务性地开口:
「您应该放下对公主的执着。」
「那是我效忠国家的动力,你没有权利干预。」
「老宰相担心的便是这点,他希望您效忠的是国家,而非个人。百依百顺地听命只会
制造出另一个富莱德列。」
「公主不会像他那样糊涂。」
听着文森替一个多年来都无心进修,只懂得靠冲劲与小聪明处事的女孩辩护,索蕾儿
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动对方。她从老宰相那里听说过文森和露妮初次见面的情形,以女性
的观点来看,要形容那过程只需四个字:一见锺情。
(令人不敢恭维的是,为了国家着想,我还必须费心思唤醒这个陷入恋情而不自知的
男人,这与从中作梗的第三者又有何异……)
百感交集下,索蕾儿语气收敛地说:
「但那女孩已经决定嫁人。往後您应该统掌实权,让亚尔维纳富强才对。」
「我承认你说的不无道理,也可以原谅你怂恿她嫁人,但是──」
与她争辩的男人正在颤抖。
「但是?」
「你为什麽要隐瞒马修的死?」
深邃脸孔上,不知何时新添了两道湿润的痕迹。
「要是您因为一时悲戚而灰心丧志,便无人来稳定政局了。」
索蕾儿低下头,准备承受任何可能的责难。这是她代替老宰相付出的关照之情,也是
为上司所做的着想。
「你知道的太多了,莱莎。我不认为我父亲会告诉你这麽多。」
文森压抑悲痛,冷漠地表示怀疑。
「心地宽宏的老宰相既然肯从互助农舍收养一名孤儿,培育成自己的继承人,当然也
有雅量找来像我这般无情的平民女子,代他在义子受制於情时扶上一把。」
「这话根本没有说服力。」
「您的顾忌我能了解。但我愿对你发誓:生於商人之家的莱莎‧索蕾儿,绝对与那名
创办农舍的『修士』毫无瓜葛。老宰相将辅佐之责交付予我,也是为了防范『修士』挟您
身世的秘密向宫中要胁。」
恍然大悟似地,文森抚案低喃:
「……难怪你一直希望开除马修。」
「宫中容不下两个农舍出身的人,我得防堵『修士』的眼线进入。」
「可以了,谢谢你的尽职,让我……静一静。」
望着以掌扶额的宰相,索蕾儿能想像他的心情。
就像刚接获手足的恶耗一样。
那种痛楚,正是「冰之女」投身政界的缘故。
(所以,我有义务让这名重情义而不知变通的男人彻底觉醒。)
索蕾儿至今还保有老宰相给她的最後一项使命:在罗兰‧德‧文森堕落时取而代之,
将国家导往正确的方向。
秘书官选择信任她的上司。
她信任这位刚好与自己相反──虽有才干、却天生就不擅於抒情表意的男人。
「我说你可以下去了,还有什麽事吗?」
「直到方才,我都是代表令尊『慈眉善目的老文森』在发言。而我现在想说的,则是
个人对您的建议。」
「……你还有什麽高见?」
「政权既已入手,您大可挣脱束缚,不必再压抑自己。对於公主的依恋、手足遇害的
愤恨,您都可以从心所欲地抒发出来。」
「你──」
「是的。如果我是您,就会直接迎娶公主,名实相符地成为亚尔维纳的最高指导者,
公然以权力制裁那些拥兵自重的昏庸贵族。」
「我不会让文森家背上篡位的污名!」文森拍桌怒斥。
但这股情绪立刻泄了气。
懊恼的他握着拳,想不出下一句话反驳。
「正如您所领悟的,在公主表示不愿和首相共议政事的那一刻,文森家已经被迫背上
污名了,这全是富莱德列逃避责任带来的恶果。现在您是要效忠於负责与公主配种的新王
,或者另辟活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辅佐的可能是一名新的昏君?」
「在政界讲这话很可笑,但我相信您的良知。从预先拟好的阁员名单就可看出,贵族
身份并没有影响到您对平民的关心。」
文森挑选的阁员大多是没有参加「宴席」的贵族,以及事先派到嗜虐狮子──奥兰多
公爵身边曲意奉承、担任内应的亲信。
这表示宰相执行阴狠谋略之际,也一并在遴选真正能体恤民众的仁人,为国家储备能
用之臣。即使苦了这段期间入狱的罪犯,换得的利益仍旧无以计量。
所谓大忠若奸,莫过於此。
翌日,城里传出风声,称贪恋美色的富莱德列王被人发现暴毙於寝宫,宰相则连夜把
公主移送至自己府中,不知是何居心。对普通百姓来说,那名缺乏政绩的王死去其实无关
痛痒,一直到宰相在王都发下戒严令以後,他们才实际感受到生活有了改变。
*
石桥下,河面波光潋灩。
少女立於水流中,手里搓洗着童衣。
成群浴水嬉戏的男孩女孩围绕在她身旁,欢笑声盈耳不绝。
拜王都戒严之赐,官差日夜在城中巡逻,紧绷的气氛虽令人心不宁,却也杜绝了治安
死角。而街童本就无处可依,更没有东西能再失去,即使部分民众惶惶无措,现今局势看
在这群稚子眼里,反而可能是生活最平稳的时期。毕竟地痞恶霸都无暇向他们勒索,就连
人口贩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现在还有足以仰赖的大姐头照顾他们。
(这时候躲回城里的确是最安全的,真服了这女孩的保身伎俩之高。)
望着那洗衣的银发身影,普鲁威倚於桥边,对社会底层的求生本能涌上感慨。
「嘿,一阵子不见,哪个是你生下的壮小孩?」
开朗的声音喊向桥底。
听见呼唤,剪去马尾的佐艾抬头仰望,许多双好奇的眼睛也一起向上瞄去。
「午安,伯爵阁下。」她点头行礼。
其余街童都满脸纳闷。他们没认出桥上服仪整齐的男性,便是昔日豪放不羁的子爵。
「少来这套。全天下都可以对我奉承哈腰,惟独你不准。」
来访者不变的本性,让佐艾露出了欣慰的笑。
「找我有什麽事?」
支开围着他们打转的小孩以後,佐艾问道。
「说了不怕你笑,我想替行馆请个门卫。受雇的这人最好是熟悉环境,又有胆色与我
顶嘴,至於身手倒不特别要求。」
两人坐在河边,旧友般地促膝而谈。佐艾本想找来毯子垫底,但普鲁威趁机又重申了
一切从简、禁止客套的原则。
「……你们回到行馆了?」
「回来有一阵子罗。我可没空留在领地作威作福,再说要做大事业,直接从老巢指挥
也比较方便。」
「我看你当的不是伯爵,而是流氓头头才对。」佐艾取笑。
「老去在意身分或称谓,未免太小家子气。」普鲁威自信举拳,豪爽地说:「我只在
乎能不能请到要用的人。」
回答他的是张怅然脸孔。
(哎,能让一个倔强的女孩失落成这样,好友啊,你也真有办法。现在我都不知道先
帮谁了。)
就在普鲁威暗自苦恼时,受聘者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句:
「我没有脸回去。」
「有什麽事能奈何得了你的面皮?」
「不用你管。」
「不过就舔了舔意中人的脸,然後又求爱失败,哪有什麽好尴尬?」
「你──」事迹败露,佐艾气得差点抡拳,然而顾及到彼此颜面,最後也只能开口痛
批:「没想到你还有偷窥的嗜好!」
「我是听佣人说的。下次你要亲热,关在房里才不会引来观众。」
「没有下次!我也不会再回那鬼地方!」
瞧见少女恼羞地急欲离去,反应迅速的伯爵出手将她拉住。
「要知道──自从你离开以後,莱赫就整天失魂落魄,连点劲都没有。到了最近更是
足不出户,窝在画室里发疯似地一直工作,根本没人劝得动。」
「真的?」
短短疑问里,惊喜之情多於忧虑。
既担心,却又欣喜。
感觉到那股出於迷恋的矛盾,普鲁威忍着笑意回答: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何必来找你。」
精确来讲,是在国王驾崩的消息传开时,莱赫才明显出现改变。但现在为了聘请救兵
帮好友提振精神,普鲁威觉得稍微修饰一下事实也无妨。
「……你在钓我。」
「随你要怎麽想都行,莱赫确实需要人打气。」
彷佛被男子的坦白程度激得头痛,佐艾搓着太阳穴,气闷问道:
「他是不是话都不太跟人讲,只会在涂涂写写时自言自语?」
「是有这种状况。」
「而且画的东西都乱丢乱甩,跟他平常重视整齐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没有错。」
「还一连两三个礼拜都不洗澡更衣,等着别人捧水盆帮他擦脸换袍子?」
「喂,你要常在我房子附近绕,就直接进门露脸。别让我花时间过来找人。」
普鲁威一时曾怀疑家里仆役是否有人被买通,可是佐艾别出心裁的结论让他忘了那些
疑念。
「那你放心吧,莱赫精神得很。包准是有什麽恼人的事激怒了他,现在他满脑子想的
都是怎麽宣泄鸟气。记得按时喂饭就好。」
朋友与主从间相处的视野不同。
或者应该说,只有真正把心全放在对方身上的人,才能观察到更多、设身处地感悟另
一个心灵的想法。
普鲁威松开了拖住佐艾的手。
桥墩底下,煮好午餐的男孩女孩正唤着佐艾,等她一起开饭。
「不管莱赫需不需要鼓励,你真的不愿意回来吗?」
佐艾停顿一拍,答道:「除非他自己来找我。你可不要把我当成逗他开心的宠物。」
彻底服了女孩的普鲁威搔起头。
(看来是我太多事了哪。)
「还有,记得找个仆人有事没事就看看画室的状况,谁知道莱赫突然睡着时会不会一
头栽在洗笔桶里面。」
离去前,佐艾转头抛来叮咛。
这次普鲁威的诧异又更胜方才。
「慢着,你看过莱赫睡觉?」
「陪在他身边这麽久,没看过才奇怪吧。」
「我就从来没看过他休息的模样。女孩啊,你听了不觉得振奋吗?」
「……我说不会回去就是不会回去!你有空一直替莱赫操心,还不如分点时间去呵护
女人,难道你还愁找不到对象?」
女孩的话三度直击普鲁威心房。
望见他愕然的表情,佐艾不解地留步。
成对白鸟俯空飞过,在河面连点下数道涟漪,而後双双行浴水边。
「有虽有,但我融化不了她的心。」
男子以罕见的感性话语作结。
*
封建国家的王没有自己的军马,如遇战事纷乱,就得从各领地的贵族调动兵力,动员
效率完全取决於君主的领导才能。富莱德列王驾崩後,宰相文森为稳定局势,除宣布城中
戒严外,自然也对寄予信任的诸爵发出了檄文,企求能尽速组织大军,以防备叛臣於新制
甫立、政体未巩的国丧之际举兵,和高居相位的他争权。
但有人比宰相行动得更早。
赶在檄文寄出之前,统管各领地的贵族就已收到一本令他们读得惊心动魄的画册,名
曰《鸟兽狂宴》。随书还附上议政三贤伯联合署名的警告信,表示若有任何人敢趁大局不
稳时妄动兵马,三爵同盟就会倾其财力将此书流入该人领地,挑动民怨,令其在争夺霸权
之余还得顾虑领民内乱,火烧两头。无分宰相派与非宰相派,势力较小的贵族一收到信,
便打消了出兵念头,这些人都畏惧在挥兵进城後,尚未得利,就要先失去根据地。
更何况,已有前车之监让他们做为借镜。
画家尚‧莱赫与宰相罗兰‧德‧文森以立场而言绝非盟友,然而他们在较劲之前,却
不约而同地先把矛头指向了某只昏庸嗜虐的狮子。
文森从未淡忘公主遇袭这笔帐,因此当改革法案一通过,便立刻让潜伏在奥兰多公爵
身边的亲信倒戈。坐拥着举办「宴席」赚来的庞大赌金,公爵家本应兵多饷足,但他千万
没想到,原先拥戴自己出来扮演「狮王」的同路人,会在宰相一声令下将他的家产掏空。
另一方面,与普鲁威共谋的莱赫为宣扬无视恫吓的後果,亦率先将《鸟兽狂宴》流入
奥兰多公爵的领地,复搭配流言搧风点火,愠怒的领民马上就挥舞割稻的镰、举起耕田的
锄,浩浩荡荡地踏平了守兵空虚的公爵府。丧权失势的公爵只得携着爱女流亡,在国内销
声匿迹。
於是,理应排场隆重的国王丧礼办得冷清,悄悄结束於平民无意关心、贵族没胆出席
的惨澹之中。因为百姓不熟悉死前总是待在寝宫的王,而众爵都怕自己一旦擅离领地,就
再也无法回去。
从结果来看,以书献计的尚‧莱赫在牵制整个国家的军队时,并未动用到一马一卒。
冲突间接爆发後,画家和宰相分别留在伯爵行馆与宰相府内,受到百人规模的私兵保护。
长於谋略的两人都很清楚,要底定国家大势,绝不能靠数量未成气候的剑。他们还缺决定
性的一步棋。
多方情势胶着下,这场内乱正逐渐往诡异的方向在发展。
仿字如仿画,莱赫陆续假冒各方显贵的笔迹,写信寄交众爵。这些信函并未署名,也
没封蜡,仅能从笔迹和用句猜测寄件者的身分。奇的是,许多贵族收到信以後都纷纷闭门
自守、与他人断绝来往。在此节录部份内容如下:
提防坎恩,那家伙与普鲁威家的小鬼早有勾结。证据就是街坊上的画册把你讲得如此
不堪,却独厚於彼,美化了他那些风流帐。戒之慎之。
只消让收信人彻底分散,并且在提笔时变化遣词、字迹和指控的对象,一个通晓各家
恩怨的人就能轻易搬弄是非、造成猜忌,防止与三爵对抗的其他同盟出现。
尽管莱赫的计略几无落空,然而其重文抑武的战略思想,却也让有心称霸者从中获得
提示,跟着把斗争舞台由沙场转到了纸上──若无法公然派兵争权,反过来想,他们亦可
暗地操纵舆论,煽动民众将宰相扳倒,进而挟忧国贞忠之名风光入城。
这刚好与莱赫为普鲁威铺的下一步路不谋而合。
王都中,批判文宣如雪花般铺天盖地而来。包括热血满腔的救国论、指控奸相窃权盗
位的万言书、以及讽刺时政的诙谐画,都陆续流入城民手里。宰相密卫今日才抄查书店里
满柜满架的反动刊物,隔天可能就要费劲撕下贴遍了街里巷道的讽刺海报,而散落石板道
的毒舌传单早已清不胜清,宛若提早降下的瑞雪。
传单如是说──
恋童癖!罪人文森,别忘了你与公主差八岁!
欲与「宴席」撇清关系的贵族也趁机着述,揭发宰相设局的内幕。
画工精细的海报上,则可以瞧见宰相脚踩王的棺木、满心欢喜地抱起公主举行婚礼的
光景。
散播此类资讯的势力当中,有意争权夺位的谋臣占了泰半,欲匡正时局的三爵同盟亦
属大宗,不知是幸或不幸,其中也有小部份声音来自民间。至於何方人马的情报战打得最
为出色,哪种印刷品又最能渲染人心,见仁见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民智正抬头觉醒。
而城民郁积的怨气,在落魄狮子暴露行踪时有了首度爆发。
由於宰相曾开宗明义威胁:纷乱消弭後只要他仍在位,倘若让他查到有人包藏那死不
足惜的奥兰多,就休想在新政权底下谋得一官半职。是以有名无分的公爵辗转逃亡,最後
只能躲回自己在王城近郊的行馆。
但是,眼尖的百姓并没有放过奥兰多公爵和他的女儿。
雄狮纵然嗜虐,仍是一名爱女心切的慈父。当暴民公开凌迟十三岁的小千金瑟蕾丝汀
时,这名父亲声泪俱下,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然而他并未换得饶恕,只抱回了爱女饱经
摧残的冰冷躯体。
和圣女同名的女儿代父亲扛起罪业,娇小身躯上满是瘀青、血迹、牙印与腥臊臭味,
蜂蜜色秀发被狠心辣手扯得稀疏,应该长着雪亮双眸的眼窝变成深绯窟窿,而一口皓齿更
是硬生生地让凶棍全数打落──诸般酷刑原是奥兰多用於取悦自己的手段,如今却成了将
他逼疯的痛。
直到火刑柱连同茅草付之一炬,这头狮子才在火光中与他怀里无辜的女儿获得解脱。
就连去年冬天在麦田献艺的尚‧莱赫,也没料到自己无意间已预言了公爵的末路。
「祢为什麽这麽残酷!」接获瑟蕾丝汀死讯的画家痛哭失声,慨恨神的不公。
工作室里,砸烂的画架横屍於地。一张张画布亦遭绘者亲手撕碎,散乱各处。
「该死!」得知王都第一场民乱已在城郊燃起火头,宰相震怒敲桌。
办公厅内,声讨奸相的控状散落毯上。求援的信函屡遭退回,堆满公案。
时至此刻,远距交锋的两人尚未正式碰面,却已让彼此交错的计谋折磨得心智狂乱、
情绪失控。他们都在期待转机,只求纷乱能尽快告结。然而掌握转机的少女还深锁闺中,
沉浸於丧父失友的情绪里。
撕遍自己所有作品以後,画家的目光落到墙面,上头贴着一张幸存的素描。
那是好友之前怂恿他蘸红酒画出的即兴创作。
称不上鲜明的红褐色彩舒展了愁眉,让心中怨懑暂获平息。
累倒的尚‧莱赫靠向墙边,陷入他短而深的沉眠。
「莱莎,拿新的信纸过──」
宰相一手扫落桌上无用的信函,想唤来他的心腹。
暴躁嗓音却断在中途。
望着身边空旷,罗兰‧德‧文森在眼中描绘出一道虚幻的冷艳身影,而後堕入更深的
懊恼和郁塞,久久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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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吐……抱歉,容我先用一两行哀悼代父偿罪的小千金瑟蕾丝汀。
天真美丽的她才十三岁就回归主的怀抱,是劫难,也是福分。
──R‧I‧P。
来谈谈中世纪的卫生习惯。
文中有提到莱赫可以两三个礼拜不洗澡,感觉颇糟糕,
但提倡生活要过得简约刻苦的教会曾训示:
一个月至多洗澡一次,多了便是耽溺享乐。 管那麽多
因此莱赫就算卯起来不洗澡,也是符合当时社会规范的。
佐艾愿意勤快地帮他洗脸擦身体,则是一种
爱的表现,
看在
爱和角色形象的份上,请把设定严谨度拿去喂狗。
关於中世纪洗澡文化的资料既多且杂,不容易理出头绪。
有人说,沐浴在当时算是调情过程的一部份;
15世纪的欧洲已经有公共澡堂,里头并没分隔成男用女用,所有人都坦裎相见,
下层社会的民众老爱进去找乐子,顺便洗澡;
而在桐生操的《世界性生活大全》里面甚至能找到这种记述──
古欧洲的公共澡堂秘辛:「治疗不孕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入浴。
老公办不到的事,就由他人代为操刀。」
若从那些个乌七八糟的现象来看,当年教会组织会把洗澡这档事妖魔化,
或许也是为了导正社会风气吧。
最後提醒一句,上面的前因後果是我读了资料自己推敲出来的,并不具权威性。
热烈欢迎对此有了解的读者跳出来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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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32.32.27
1F:→ sudekoma:其实还有另一件事让我很难过…… 02/16 09:56
2F:→ sudekoma:佐艾剪掉马尾了╰(〒皿〒)╯ 02/16 09:57
3F:推 uok:短法有短发的好 02/16 10:54
4F:推 Nashooko:差八岁会很多吗?@_@" 02/16 14:04
5F:推 tosdimlos:当时欧洲经营澡堂确实不是什麽光明事,里面关系乱的很 02/16 14:36
6F:→ sudekoma:才差八岁而已,小问题啦(、ン、)_ 02/16 16:57
7F:→ sudekoma:不过在官场打混就是这样,任何小问题都会被拿出来放大=.= 02/16 16:58
8F:推 ssarc:剧情暴走 02/17 10:53
※ 编辑: sudekoma 来自: 114.32.32.27 (02/18 02:49)
9F:→ sudekoma:写完之後隔了这麽久,我重新想过, 02/18 02:50
10F:→ sudekoma:要是有多一集的篇幅能发挥,这篇故事还可以扭转得更强烈 02/18 0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