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Sugar & Beans 糖与豆
丑角们用面具遮着整张脸。
他们没穿彩衣、不带尖帽,只靠面具上的脸谱宣示身分。
红鼻、笑口、十字眼,典型的图样画得稳稳当当。
然而这群人别出心裁的杂耍道具却是斧头。
城南离宫的庭院里,正展开一出搜索剧。
参演者分成两方──二十几名持斧行凶的小丑,以及佐艾。
(我不想死。)
佐艾躲在拱柱阴影後,心跳急促。
隔着一道砖砌的红柱,两名追兵经过。
佐艾能瞧见他们的後脑杓。
(我不想死!)
她从暗袋取出飞镖,瞄准其中一人的脖根,脱手掷去。
随後,佐艾拔腿奔离。
眨眼间,板斧飞来,深深劈进方才为少女提供掩蔽的长柱。
(别再纠缠我,拜托!)
佐艾冲向庭院边际的回廊,再度隐匿行踪。
她用的镖上有毒。毒性虽无法立即致命,但几分钟内就能让人呼吸困难、手脚麻痹。
照理讲,刚刚的攻击应可为她减去一名追兵。
佐艾从建筑物的死角探头,想窥探中镖那人的状况。
於是她看到没受伤的小丑拿起斧头。
──毫不犹豫地帮同夥割去了脖根上的肉。
(疯子!这群人都是疯子!)
目击那战栗的光景,佐艾总算明白,为什麽她已用了十余支镖,收拾掉的追兵却始终
有限,而且还多出了一批拖着伤口搜捕她的狂人。
回廊地板上就可发现几道血迹。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落到那群嗜杀的小丑手中。
正当佐艾与绝望感搏斗之际,某种难以言喻的悔恨同时涌上了心头。
(为什麽……我会坚持要跟来……?)
(明明尚‧莱赫也说过,今天不用我陪同……)
「你要出远门?」
牧神祭结束後过了半月,住在子爵行馆的莱赫突然表示要离开一整天。
「嗯,有一场没办法推掉的约会。」
佐艾明显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要去见大人物是吧?」
「是啊,对方盛情难却。」莱赫一边回答,一边朝镜子打理仪容。
「会在这种时候约你见面的人,我看八成不怀好心眼。」
「怎麽说?」
「喂,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就算我认得的字不多,也知道你前阵子出的图画书都是在
挖各方贵族的疮疤。现在外面想要你脑袋的人简直满坑满谷。」
「这倒不必担心,约我的并不是那种臭名远播的贵族。」
「要保护你安全的是我耶!」
「为什……啊,对喔。你是我的护卫。」
莱赫似乎一直没有把自己雇用佐艾的名义放在心上。虽然这两人对话的口气不像主从
也非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就这麽想和这个国家的贵族攀关系?」
「也不尽然。我只是希望能让更多人看我的画、读我的书,不分平民与贵族。」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城里面也开始有平民看不惯你的作风了。」
这话让莱赫转身看了佐艾。
「很讶异吗?用点脑筋想就知道原因了吧?原本像我这种小人物,顶多只会因为日子
过得苦,而对贵族抱持嫉妒。偶尔吃顿好饭,也就没那麽不满了。可是你画的风流故事,
却会让人打心里瞧不起那些表里不一的猪。读完书以後,是有不少人把你当成了揭发真相
的英雄,但那种崇拜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到最後赚饱荷包的,还不是你跟普鲁威家的浪
荡子!而你现在又要去巴结地位更高的人物,结果你终究是和贵族站在同一边嘛!」
一口气讲完後,佐艾才警觉自己骂过了头。这样对方很可能会在恼怒下将她解雇。
但温柔的青年没有怪她。
不仅如此,莱赫还用双掌握紧她的手,眼神中满怀感激。
「将你留在身边果然是对的。」
佐艾的脉搏持续加快。她以为自己会失去饭票。或者,失去眼前的这名──
「你不用烦恼太多。我会一个人去赴约。你留着等我回来就好。」
莱赫放开佐艾的手,走出了房间。
「等一下,约你的该不会是……」
女人吧?
护卫的最後一句问得太小声,以至於对方根本没有回头。
之後,佐艾一路跟踪莱赫来到了王城南方的离宫。
她明白,约见莱赫的肯定是王族。自己若擅闯离宫,只会惹上麻烦。
(不过,我看看对方的长相再走好了。)
就是这一念之差,让佐艾陷入了困境。
又有谁能料到,出现在离宫庭院的并非园丁或卫兵,而是成群索命的小丑?
(他在里面平安吗……?)
佐艾侧靠墙壁,想起了进宫已久的画家。
这不是让她分神的时候。
(难道他被暗算了?)
心绪一乱,人也跟着失去分寸,伸起十指在脸上猛搔猛抓。
长长指甲将脸刮花。
恶劣局面令人切齿咬牙。
心乱如麻的她,并没察觉後头有道斧刃正蓄势待发。
丑角举斧劈下。
血花在廊上静静绽放,染红了少女的银发。
「以一名受雇的护卫来说,你的本领不够。」
血溅满面的佐艾猛然回首。
皮耶‧德‧普鲁威手持锐剑,贯穿了偷袭她的小丑人头。
「给我过来。」
放浪子爵脸上不见平日轻浮,杀气腾腾地拽起佐艾的领口就走。
「放手!」
「连十几二十个耍猴戏的小丑也斗不过,你还敢嘴硬。」
普鲁威扶起鼻梁上的镜框,不客气地开口。这天他披着藏青色斗篷,上头血迹斑驳,
数道绯红已和斗篷底色交融成青紫。
「你少管!」
「相信我,我也很想留你在这里自生自灭,可是──」
埋伏於回廊的三名小丑冲出,分从左右前头杀向两人。普鲁威仅用没拽着人的右手,
御剑凌厉扫过。剑尖犹若灵蛇,三划两挑便让敌人武器脱手,连带也咬穿了他们的喉头。
「倘若你丧命,我那仁慈的朋友会难过。」
这话提醒了佐艾。
「那你总要先顾朋友的死活吧!」
「就是知道他不会出事,我才有空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
佐艾顿时安了心。
然而通往离宫出口的长廊上,已出现十几名丑角将他们前後堵住。
普鲁威放开对方衣领,准备迎接混战。
佐艾跌了个踉跄,跪倒在地。
「女孩,如果你只是缺钱,要我付你几袋金币都行。」
小丑们从前後掷来飞斧。
普鲁威当机立断,掀起斗篷巧劲回身,七八柄板斧随即让藏青色的旋风扫落。
「但你得马上离开莱赫身边。再这样厮混下去,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技穷的敌人大批涌上,只求以众击寡。
佐艾却还呆坐原地。
「听懂的话就随我杀出去!现在没空闲保护你!」
普鲁威提剑朝出口狂奔。
他是在荒漠翱翔的一头猛鹫,试图要为人导引方向。
锐剑即为他的爪,也是替少女指路的道标。
敌阵被冲散,数道血泉喷涌而上,电光石火般闪过的身影无人能挡。
剑锋行经的轨迹下,不留活口,唯有背对普鲁威站着的少女例外。
佐艾捡起了板斧。她两手的指缝里各夹着三道斧柄,双脚纹风不动。
「你疯了吗!」普鲁威大吼。
「不,疯的是你们这些人。」
佐艾讲得平静。面对朝自己砍来的小丑,她伸开双臂,宛如即将飞翔的鸟。
乌鸦展翅报丧。
六柄斧刃是她的羽毛,更是为了认路而撒的记号。
「尚‧莱赫只是个异乡客。」
佐艾奋力振臂,掌中板斧齐出。飞转的黝亮利刃於半空留下残影,犹如刀轮。小丑们
低估了少女手劲,未及抵御,先後被自己原本的兵器劈开面具、砍裂胸膛。
「如果没跟你这种势利的贵族扯上关系,他也不必穿女装见人──」
与佐艾对峙的小丑仅剩两名。他们扬腕蓄势,分从左右疾步逼进。
「更不会招惹到这群连搞笑都不懂的小丑。」
双斧描绘出圆弧,锋刃迅捷,急欲斩入少女的躯体。
弧光交错前,佐艾仰身向後,一连数个筋斗拉开距离。翻身同时,预备在袖口暗袋的
飞镖亦随离心力射出。
待鞋跟重回地面之际,丑角面具下的眼睛已让镖尖射盲。
「谁稀罕你的臭钱,该离开他身边的是你才对。」
佐艾转身,直直瞪向动作停缓下来的子爵。
普鲁威收剑入鞘,长长叹出一声。
他背後还有几名杀红眼的小丑,正打算舍身相搏。
「诛讨贼人!」
一阵喝令从宫外传出。
随後,十数名身披黑斗篷的官差拔剑闯入。重兵压境,离宫的长廊立刻遭到血洗。
现场只有普鲁威与佐艾未受公权力制裁。
带队的冷艳女性见丑角已被讨灭,旋而走向普鲁威。
「子爵,离宫何时成了你练剑的场地?」一边以手帕掩鼻,女性问得讽刺。
「秘书官大人,这话未免冤枉。若非我恰巧路过,谁能保证这群暴徒不会对离宫中的
那一位不利?」
「你对公主的动向掌握得可真清楚。我看近卫乾脆由你来做?」
宰相秘书官莱莎‧索蕾儿依旧字字尖酸。
即使普鲁威在口舌上没占风头,面对那张冷漠脸孔,他仍显得神态自若。
「放开我!」
不同於子爵受到的礼遇,佐艾被官差强押在地,眼看就要让囚绳五花大绑。与普鲁威
四目相视之际,她却不知该破口咒骂,还是忍辱呼救。
「你和这野蛮的女子认识?」索蕾儿问。
普鲁威不亢不卑地低头行礼,答道:「请放开我的家仆。」
这举动似乎让两名女性都大感诧异。
幸得子爵说情,擅闯离宫的民女当场获释。
离宫内被召见的莱赫有官差保护,无须担忧其安危。关心他的两人不便留下与公仆搅
和,只得打道回府。
回程中,横跨於两人之间的,是一片尴尬的泥泞。
他们还不知道该如何调适彼此的距离。
普鲁威望着前面默默走了好一段时光的背影,决定先开口:
「我说啊,既然你嫌我的钱臭,又何必委屈自己回那臭气薰天的行馆?」
「……我又有什麽办法。」
「啊?麻烦用我也听得懂的人话说明好吗?」
「我说的就是人话!你才应该先讲清楚,今天那群见鬼的小丑到底是什──」
噗。
少女因为紧张大半天而运作失调的肠胃,在这时唐突地排了气。
普鲁威本想来场唇枪舌战,听见对方这麽一声清响,也失了兴致。他毫不掩饰地爆笑
出来。
羞怒交加的佐艾胀红脸,气嘟嘟地加快脚步。
「还说我的钱臭哪,这下子高下立判了。我看以後得提醒厨子少煮点豆子罗。」
「用不着你鸡婆!」
斗嘴归斗嘴,普鲁威仍赶上佐艾的脚步,与其并肩而行。
毕竟老站在下风处也不好。
「总之,可以跟你说的是──对方的底细我还在查,不过那群刺客八成都听命於莱赫
得罪的贵族。而莱赫今天面见的对象,刚好能为他提供庇护,所以刺客才把矛头指向了曾
与他一起行动的你。这样讲够明白了吗?」
佐艾不回话。
「我还要再多澄清一点,卖画出书自始至终都是莱赫的主意,我从来没有唆使他做过
什麽。纯粹是因为他的抱负很有意思,我才会提供经济上的援助。这种生意能如此大赚,
其实完全在我们的预估之外。」
「……他叫我留在行馆等他。」
「嗯?」普鲁威没听懂佐艾接的话。
「我是说,莱赫出门前有叫我留在行馆等他!所以我再不甘愿也得回去!你听懂了没
有!」佐艾别过头,大声把想法讲明。
这次普鲁威忍住了笑意。然後,他语重心长地再度开口:
「顺便给你个建议吧。以一名恋爱的少女来说,你的勇气还不够。」
佐艾并没有答腔。她认为现在不管说什麽,都像在自曝其短。
普鲁威则继续为人解惑:
「因为与你竞争的对手,将会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也最积极主动的女孩。」
*
下周安息日,请至城南离宫一聚,有要事相谈。赴会时务必着男装。
又,勿让闲杂人等随行。我尤其不想见到那没事就要与你搂搂抱抱的子爵。
露妮‧德‧亚尔维纳
尚‧莱赫带着公主秘密送达的手谕,造访了离宫。
动身前,他审视过自己的处境。
譁众取宠的猛药下完一剂又一剂,纵使声誉备受争议,如今只要挂他的名出书,肯定
就能吸引到读者耳目。
该画的故事还有很多,他不能在这里停住。
因此莱赫全无妥协之意,哪怕出鞘的大剑已抵到他脖子上。
谒见厅里,画家与公主对峙。
获令拔剑的骑士不留情面,随时能取莱赫人头,全等主子命他下杀手。
「尚‧莱赫,我再问一次:你要成为王室御用画匠,或者脑袋搬家?」
提问的公主目光冰冷。
「我愿意入宫服务。」莱赫脸色镇定,答得从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理由何在?」
「如之前所说,我想让全国都了解我的理念、我的创作。现在进宫,服务的对象将会
局限於王室。」
(──毕竟老国王富莱德列如果不亲自出面,也没有任何意义。)
莱赫沉着对答,语气不疾不徐。
「只怕你活不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天。」公主疾言厉色。
「何以见得?」
「你在这个国家树敌太多,外面大有人希望你横屍街头。莫非这还需要我提醒?」
「说得没错,但容我冒昧问一句,为何现在连公主都想要我的人头?」
「我重新思考过你的所作所为,异乡客。」露妮‧德‧亚尔维纳眉头深锁地说:「你
的创作固然有吸引人之处,却充满了分化挑拨的内容。若是放任你继续提笔,必定会替国
家埋下争端。好意延揽之前,我大可直接拿你治罪,而你似乎还想拒绝留在眼前的生路?」
(姑且不论实际抱持的心态,率先出来为国家着想的,终究是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我
还真想知道,其他痴长年岁的老人到底在忙什麽?)
莱赫在思索间露出了笑容。
「收起你的轻慢,异乡客!」近卫骑士吉约姆‧马修厉声警告。
「失敬。不过,如果是为了这个理由。」莱赫仰头道:「你现在就可以叫随从动手。
毕竟要是放弃了梦想,我只会活得像具行屍走肉。」
露妮板起脸孔,冷冷转了身。
「──可以了,马修。」
收剑声铿锵响起。
露妮来到窗前,默默凝望正从离宫外列队进来的官兵。
深呼吸之後,她温婉说道:「尚‧莱赫,很抱歉方才这样试探你。因为我不能容许一
个意志薄弱的俗人拿梦想当藉口,来掩护本身欺世盗名的行径。」
(哪的话。就我所见,刚刚可是你最有公主模样的一刻。)
暗中称许的莱赫并没多刺激对方。
「让我回答你半个月前的问题。养尊处优的露妮‧德‧亚尔维纳不曾有过梦想,所以
也无权干涉你的志向。」露妮缓缓走向莱赫身边,仰望他说道:
「但我因而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敢问是?」
「你的作为无法让人完全苟同,却能促使私德不修的贵族反省。」公主牵起画家的
手:「即使或多或少会产生冲突,我的国家仍必须向前进步,而你创作的自由应该受保
护。为此,我将尽快当上女王,替你排除不必要的担忧。等到你完成梦想、扬名全国之
後──」
意气风发的少女在说最後一句时低了头。
「我希望能在天下人面前封你为爵,迎你做我的夫婿。」
话刚说完,厅外便传来敲门求见的声音。
公主对率领官兵赶至的宰相秘书官下了命令,要人将画家平安送回子爵行馆。
领命的秘书官对事态虽有疑惑,仍得照吩咐去做。
待救驾的人马离开谒见厅,露妮随即失去气力,抱着双腿蹲坐在绒毯上。
「公主,这样有失威仪。」
「别说了,难道我今天还不够凶?」
露妮把脸埋进大腿间,难掩沮丧。
(他一定会觉得我很讨厌……)
亚尔维纳的公主藉今天这场会面,一举确认了三件事情:
一,她看上的对象不只才华出众,更有为梦想舍命的觉悟。
二,这个国家果然储备了一支她不晓得的精兵。
三,自己是个为达目的,可以用尽狡猾手段的任性女孩。
「马修,你也觉得我很差劲吧?」
「我永远敬佩您的智慧。」
露妮忍住了呼之欲出的叹息。
(唉,马修。假使你知道,我连喜欢的对象是不是男人都不确定,你又会怎麽想?)
(这只是小手段……而且要是他真的屈服在威胁下,我绝对会顺理成章召他入宫。)
(到最後,我为的还是自己……)
「我这样对待那人妥当吗?」
「如果您把他看成婚嫁的对象,或许有欠尊重。但面对一名潜在的动乱份子,您已相
当仁慈。」
「你认为他可不可信?」
「论识人的眼光,我想自己远不如您。」马修婉转答道:「我只看得出来,他是个笑
得很悲伤的人。」
*
罗兰‧德‧文森对他侍奉的王原本没抱太大期待。
他会投身政界,泰半是为了报答父亲养育之恩,以避免贤相後继无人。
不过,老国王与老宰相几年前安排的一次面晤,早将他的消极观念完全打破。
「臣乃王国首席政务官,罗兰‧德‧文森,在此向公主请安。」
文森屈膝行跪礼,他年迈的父亲则守在身後。
「吾为王位第一继承人、蒙圣灵与水泉再造於世的仁王之女,露妮‧德‧亚尔维纳。
爱卿无须多礼,快请平身。」
露妮站着受礼,後头王座有她白发苍苍的父王安坐。
两人自介的内容在事先就已写好,拗口的官腔由文森来讲并不突兀,但换成年方十三
的露妮说出口,便成了长串的台词背诵。
(小女孩,别用那无辜的眼神看我,我也很希望这乏味的效忠仪式能尽早结束。)
文森半跪在地,继续照本宣科说道:「谢公主。今天得见玉颜,甚是荣幸,臣定当竭
尽棉力、效忠主上,以报赏识知遇之──」
陈腐的剧本正要收尾,与文森对戏的女孩却出现脱序举动。
「不要太勉强自己喔。」露妮走近文森身边,满脸同情地摸了他的头说:「你的表情
,就像是个等着人摸头,结果忍了好久好久都没哭没吃糖的男孩子一样。」
眼见仪式跳脱常轨,两名老父赶紧上前将人拉开。
心直嘴快的女孩当时并未想得太多,然而她参透性格本质的天赋,已在文森心里深植
下拜服的种子。
(这一位必然会成为罕见的明君……!)
从那之後,文森就指望着有朝一日能为女王奉献心力。
深夜,宰相府里的仆役多已就寝,唯有文森还留在办公厅,为政务烂额焦头。
半个月来,他尚未好好睡过。
因为富莱德列王这阵子用於陪伴宠妾的时间,远比处理国事更长更久。
「有个想法我得和您直说:陛下在忙着替公主添一位王弟或王妹之余,可能也要抽空
关心国事,否则皇冠迟早会被遗忘在寝宫。」
秘书官莱莎‧索蕾儿将公文夹到腋下,双手则以托盘端着银水壶与锡杯,带来了她在
夜晚的问候。和她注重仪表的上司一样,这名女性熬夜执行公务时,仍记得打点外貌,化
了层淡妆。
文森全神贯注於批示公牍,没有抬头,也没参与对主君的议论。
耳边正传来索蕾儿搁下托盘、帮忙收拾文件的声响。
富莱德列王近日的荒淫靡烂,当宰相的文森同样看在眼里,但他不介意。只要公主已
开始用心进修、学习处理政务,文森认为再忙也值得。
即使他也隐约看出了公主与王的改变之间,存在着因果。
「白天的事办得如何?」文森说。
「确实有贼人出现,但公主并未涉险。」
「据说普鲁威子爵也在场,你怎麽看?」
「那人处於遇袭的立场,若从他平日好管闲事的作风来想,会逞勇拔剑并不奇怪。」
秘书官的回答让文森搁了笔。
这天他会派密卫护驾,是导因於公主外出前留的一张字条:
〈有要务至城南离宫,此行或有凶险,愿神保佑。〉
以往公主离宫,从不会告知去向。因此文森在得知字条内容後,也觉得事态异常,便
於百忙中命索蕾儿率队前往。殊不知官兵赶到时,诡异的刺客已让子爵收拾了大半。
「很难得听你把一个人评得如此单纯。」
「不瞒您说,我就是不欣赏那人。」
文森支着下颚,若有所思地继续开口:「也罢。能顺便保住他的命正好,这种时候若
是让普鲁威家失去长子,免不了要掀起轩然大波。」
公文已批阅至一个段落,过劳的宰相闭目小休,在旁则有冷艳的秘书官拿起银水壶,
为他倒了提神用的柠檬果露。
面对富莱德列王在去年冬天出的难题,文森很早就拟定了解决的办法。
如果要纠合一群利益关系复杂的贵族,逼他们接受让平民任公职的法案,最有效率的
方式就是制造一个不道德的秘密给这些人共享。
──然後再握着那绝不能外泄的秘密,一一去要胁专横跋扈的贵族。这样在举行议会
时,王就能主导贵族议员的意向,通过任何对国政有益的法案。
尽管概念单纯,从具体实行到收得成效为止,依旧花了快四个月的时间。
如今,贵族院中已有过半数的议员把柄外露。
(就看陛下还有没有意愿改革国政了……)
文森举杯饮进一口酸涩。
「结果,公主赴离宫所为何事?」
「她召见了一名画家。」
「画家?」
「获召的是一名最近才突然窜起的画家,名叫尚‧莱赫,专画些煽情猥琐的题材。」
「公主和那人谈了什麽?」
「公主似乎想聘他当王室的御用画家。」索蕾儿帮文森把杯子添到八分满,然後说道
:「不过对方婉拒了。」
心存疑虑的宰相沉思了半饷。
「派人把那个画家的底细查清楚。」
「目前大部分人手都留在公主身边警备,您要做调动?」
「留一半人力就好,我认为这其中有蹊跷。」文森觉得今天的果露喝来格外酸,於是
又皱着脸说:「麻烦下次帮我准备糖。」
「嘴巴偶尔甜一点是比较好,您总算明白了?」
「这句话我应该原封不动还给你才对。」
缺乏表情的两人用眼神交换了笑意。
莱莎‧索蕾儿对自己的上司有些失望。
由她来看,宰相要是能分出一点关心公主的气力,用来规谏国王,那亚尔维纳的朝政
应该仍大有可为。
但是她也很清楚──唯有近乎盲目的崇拜,才能在如此不堪的工作环境中,继续推动
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所以秘书官在报告时刻意省略了公主对画家的求婚宣言。
漫漫长夜里,陪宰相办公的仅止她一人。
「您会让那名屡屡失职的近卫回宫服务,其实我有点意外。」
「你是指吉列姆‧马修?」核阅令状的文森说:「他在牧神祭时不也挽回了一些颜面
?我很看重他的忠贞。」
「但他始终缺乏劝谏主子的勇气,这样难保以後不会出问题。」──就跟您的处境一
样。索蕾儿希望上司能察觉她的言外之意。
「好吧,我会设法给他压力。」
发觉上司没被点醒,冰之女气馁地眯起双眼。
然而对方接着带起的话题,又使她的情绪降到了新低点。
「话说回来,我倒是没想到公主会对艺术感兴趣。」
「像她那年纪的女孩,多少都会憧憬唯美的事物。」比如说,俊秀美丽的青年画家。
索蕾儿心里又藏了一句。
「我一直以为,自己每年送的书已经能满足她的求知慾。」
「那您明年可以考虑送她精装美术史。」
「这主意不错,帮我记住。」
听见木头宰相毫不迟疑地采用了包准会惹人嫌的主意,女秘书官只能暗自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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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32.32.27
1F:→ sudekoma:其实我不喜欢写打斗场面 ╰(〒皿〒)╯ 02/13 00:10
2F:推 ssarc:能够空手夺巨斧*3并且反弹回去,恐怖...... 02/13 00:56
3F:推 ssarc:唉.....不过心情有点沉重。感觉自己就像个观看Ragnarökr慢 02/13 01:07
4F:→ ssarc:慢发生的旁观者,等着看命运(作者)如何安排让两位女角走向灭 02/13 01:07
5F:→ ssarc:亡的终焉。但换个角度想,女角的走可能是为了王国或是主角的 02/13 01:08
6F:→ ssarc:新生 02/13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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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F:→ sudekoma:你才会发现这是个伊甸王风味的结局, 02/13 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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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F:推 Jackalxx:搞不好最後其实是「几十年後,XX的孙子回想起……」 02/13 06:32
11F:→ Jackalxx:所以很自然全部的人都领便当了XD 02/13 06:32
12F:→ sudekoma:那样也不赖,不过还有另一种传统的收尾方式更适合这篇 02/13 06:45
13F:→ sudekoma:那就是「原来所有故事,都是精灵让达文西做的一场梦」 02/13 06:47
14F:→ sudekoma:出生於托斯卡纳的他自此搬到佛罗伦斯, 02/13 06:48
15F:→ sudekoma:开始推动文艺复兴的巨轮...って梦オチかよ!? 02/13 06:49
16F:→ sudekoma:是说读者只剩不离不弃的几位熟面孔吗?有点小担心(抖) 02/13 06:59
17F:→ Jackalxx:应该还有潜水读者....吧 这边还是讨论居多,创作风气没 02/13 07:07
18F:→ Jackalxx:起来…… 02/13 07:07
19F:→ sudekoma:大家都摩拳擦掌,默默期待准备着角川第三届……(惊!) 02/13 07:11
20F:→ Jackalxx:很有可能XDDDD 是说目前ptt最大创作集散地应该是飘板? 02/13 07:12
21F:→ sudekoma:顺带说一句,我算半个女权主义者, 02/13 19:40
22F:→ sudekoma:对各类创作里平板空洞的女角色有点感冒, 02/13 19:42
23F:→ sudekoma:所以会尽量避免让自己笔下的女性做无谓牺牲。 02/13 19:44
24F:推 yukinokasumi:用批踢踢以来的第一次推文好紧张...... 02/13 22:00
25F:→ sudekoma:(拍拍)别紧张啦XD 不过上面那句解释的方式很多, 02/13 22:04
26F:→ sudekoma:意思是说,你以前只用嘘文吗? 0w0 02/13 22:04
27F:→ yukinokasumi:竟然是因为全形半形不给推!!!(摸超久推不了 02/13 22:06
28F:→ yukinokasumi:只是因为害羞所以习惯潜水而已为什麽作者会在啊啊啊 02/13 22:07
29F:→ yukinokasumi:对不起我只是想说我从第一章就开始追了超喜欢s大的文 02/13 22:08
30F:→ yukinokasumi:请继续加油出了书我会偷偷买回家的!(抱头逃走 02/13 22:08
31F:→ sudekoma:谢谢雪乃,往後也请多指教 ^^ 02/13 22:11
※ 编辑: sudekoma 来自: 114.32.32.27 (02/13 2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