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Burning Lion 雄狮浴火
富莱德列王安坐於镶银办公椅,想起了亚尔维纳在国际间的评价:
「立国未满百年,却已变得刻板僵化的年轻小国」。
红木事务桌对面,站着王的两名心腹。掌权者默然望向自己所支配的人、以及空间。
突然他觉得,这间理政厅或许就是国家的缩影。
二十码见方的格局里装璜细致典雅,自王宫落成以来未曾添增过一毯一画,始终保留
原本面貌。
英挺的宰相文森肃立於前,不发一语,只待国王开口吩咐。
冷艳的秘书官索蕾儿随侍在侧,专注看着手里的文件,好似冰雕。
单就容貌而言,若以这对年轻男女做为国家的门面,绝不会让王蒙羞。然而外交使节
在接触过国王之下的第一人与第二人之後,总会发表出大同小异的感想:死板、顽固、不
近人情、从脸上无法分辨他们的喜怒。
有时候,白发苍苍的富莱德列王也会怀疑:到底谁才像老人家?
「文森。朕有意开放平民广任公职。你说说看,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在於斥退阻挡国家财源的贵族。」
宰相不做思索,立刻答出了在上者想要的答案。
「正是。」
用提问来引导对话,是富莱德列王继位後才领会的论政方式。由於他的宰相不懂嘘寒
问暖,也鲜少主动提出意见或质疑,如果老国王光把任务交办下去,那麽一天的问政将有
极高机率在「是」与「遵命」两种答覆中结束。尽管那样事情通常也能莫名奇妙地办好,
但站在施政者的立场来想,太过依赖有能的部下并不是良性倾向。
实际上,富莱德列王已深深体认到本身对於实务面的生疏。从没有子嗣的亡兄手中接
过王权刚过五年,缺乏政治实力的他正面临眼高手低的窘境。
「占居高位却无法替人民谋福利的昏庸贵族,在这个国家已经太多。国库长年亏空,
全该归咎於这群无能又不需缴税的猪。」
富莱德列王将脸贴向左拳,怨声叹道。
财政拮据,是宰相感同身受的痛。但寡默的他无意参与批评。
亚尔维纳在改革上起步得相当晚。当列邦大多处理完王权低落的问题时,这个国家才
开始要重整制度。
前人留下的封建制度弊多於利。册地封爵虽能换来贵族的忠诚,却让国王对划分出去
的领土失去了徵税和管辖权。国王直接统治的人民与土地一少,能收取的税赋自然不会可
观。因此在位者若想充实国库,就必须尽可能让直辖领地的百姓富足。
在王都当官为政的,大多是王族与地方贵族派来的子弟。先不论素质参差的王室成员
能否提供助力,要期待作威作福的贵族子弟造福百姓,国家想富裕恐怕还得等下个世纪。
幸而在前任国王与宰相的协力之下,当权者已经能直接提拔平民进王宫服务,也可以藉由
地方选贤让平民议员发声。
至於富莱德列王现在想做的,则是拔除各处机关的高贵庸才。
苦恼的王向臣子徵求意见。
「要实行这项想法,你认为有什麽问题?」
宰相清了清嗓,整理出自己的想法。
「首先,目前平民的教育程度普遍不高,要找到质量俱佳的人才恐有困难。再者,修
法需经由议会表决,席数上占优势的贵族不可能让法案通过。」
「嗯,第二点朕同意。但要是小觑平民的潜力,等於辱没了你旁边的秘书官哪。」
「恕我直言,陛下。宰相大人的顾忌并没有错。」
平淡女声忽然插话,让在场的两个男人都蹙起眉头。
宰相文森用眼神示意要索蕾儿慎言。
富莱德列王有些不悦。面对先王与前宰相共同拉拔上来的冰山美人,他有好几次都想
斥责对方的无礼。无奈人才难求,此时若开除这名女子,只会变相加重宰相的负担。
他将拳头搁到桌面,提出对国政有实益的下一项疑问。
「如果非得让法案通过,你会怎麽做?」
文森以指托颚,首度露出沉思的面孔。
「需要考量的方面太多,卑职尚无定见。」
「那麽,这就是你接下来该完成的课题。给你两天时间,朕希望届时能听到满意的答
案。」
「是。」文森深鞠一躬领命。
「陛下,这样会否太强人所难……」
平静的细细嗓音再度出现。富莱德列王举拳叩桌,收敛了音量说道。
「够了,你们下去。」
走在大理石长廊上,文森与索蕾儿沉默不语。
适才王提出的难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读──在四十八小时内想出方法,让议会中
过半数的贵族议员,也就是三十六名贪得无厌之辈的利益能彼此兜笼,并且主动放弃为官
的权利。
思索到途中,文森忽然朝自己的秘书官指示一句:
「往後你不必晋见陛下,在外头等我。」
年轻宰相并不狭量,但他还是得避免国君与下属冲突。
上司刚做出发落,索蕾儿却按着额头,冷冷回问不苟言笑的宰相。
「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和前任宰相的差别是在什麽地方?」
对问题颇感讶异的文森眯起眼,罕见地用了迟疑口吻对答:
「我跟在家父──『慈眉善目的老文森』身旁见习过一年。他是位柔软的交涉者。加
诸在头上的难题,不时会被他推回给国王。即使如此,前任与现任国王和家父依然合作得
相当融洽……我没学会的,可能就是他那种偶尔为之的讨价还价。」
话才说完,文森立刻又有了意外的发现。
索蕾儿的嘴角正往上扬起。那是道很优雅的弧度。
「抱歉,我没有意思取笑。只是『讨价还价』这词用在老宰相身上实在很妙。」
「无妨。我不介意。」
冰之女──这是宫中给莱莎‧索蕾儿的别号。虽然就本身共事的经验而言,文森倒不
认为她有旁人说的那麽冷漠。
关於父亲从平民中挖掘出这名才女的经过,文森并未听闻。但他必须承认,索蕾儿确
实具备某种独特的机智与洞察力。秘书官那句唐突的疑问,点出了文森在面对君主时几近
不知变通的愚忠。
然而,这很难改。文森的愚忠里有他不便说出的隐因。
规律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两人有短暂时间没再谈话。
「您大概有对策了,对吗?」
离开理政厅甫经六十步,索蕾儿再次发问。
年轻宰相不改颜色,静静答道:
「我会挖坑给贵族院的那些酒囊饭袋跳。」
*
「您最喜欢的故事是什麽?」
青年画家一边将画架立起,一边轻声开口。
长沙发上,两条小腿正悬空摆荡。奥兰多公爵家的小千金捧着抱枕,快言快语回答:
「圣女瑟蕾丝汀。」
在充斥勇者骑士的各类英雄传说中,这是篇少数以女性为主角的冒险奇谭。而且奥兰
多公爵为心爱的女儿取名时,正是用此做为根据。
「……於其时,恶魔在诸国散播疾病,百姓苦不堪言。为解救苍生疾苦,一名出身不
详的少女受神灵请托,四处发显圣蹟,击退病魔。人们唤其为──圣女瑟蕾丝汀。」
金发灰眼的青年比手画脚地在画室吟咏起来。望见那夸张的肢体动作,今年十三岁的
小千金瑟蕾丝汀露出她稚气未脱的笑容。
「作画之前,请让我的随从为您梳理。」
听到对方即将动笔,瑟蕾丝汀顿时显得一脸无趣。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青年神秘
地贴近身旁耳语:
「偷偷告诉您,其实我也不喜欢画起来费时的油画。」
接获主人指示,原本守候在旁的随从也来到公爵千金跟前,开始细心地帮她整理一头
丰密的发丝。蜂蜜色秀发被梳向左右,高高紮成了两束。
青年画家拿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墨水瓶与钢笔,宣布今天正式开工。
「可是──只因为喜好不合就坚持排斥,人生说不定会失去许多美好的际遇呢。」
一幅讲究的油画可以画上数天乃至半月。
经由画家的巧手,层层覆盖的油彩将反覆交叠渲染,逐渐为画布分隔出实虚明暗,直
到形象鲜明逼真的景致浮现眼前。相同的作画素材、一样的描写对象,在油画中却能有百
般不同的表现方式。也可以说,绚丽而多变的上色技法本身就非常迷人。
但这对於正值好动年纪的模特儿也是一种折磨。
想到每天至少要花两刻钟在画室枯坐,瑟蕾丝汀曾经倍感委屈。原本她也打过主意要
使使性子,将事情全部搞砸。
而如今,与青年画家见面的时光反而让她万分期待。这种心态上的转变,连她自己都
感到惊讶。
那天在调配油彩之前,金发青年先利用短暂时间为瑟蕾丝汀画了一张很特别的画。
那张画没用到浓艳的颜料,只看得见钢笔流利的墨线与涂黑留白。
在画里,瑟蕾丝汀变成了圣女,凛然对抗恶魔的手下。
象徵病魔的成群骷髅张牙舞爪,由漆黑墨晕中显露形体。
白袍圣女则高举法杖召唤神灵,两束长发随圣风光岚翻飞。
鲜活的效果线为画面带来张力和动感,高明的墨色掌控让场景呈现出光影与浓淡。
瑟蕾丝汀迷上了那种新颖的图画。
青年画家作出承诺,为奥兰多公爵绘制女儿肖像画的这段期间,他会每天帮瑟蕾丝汀
做一幅钢笔画。同时他也希望率直活泼的公爵千金可以耐着性子,陪他到油画完成为止。
瑟蕾丝汀答应了对方。金发青年的绅士态度让她很有好感。
前几天跟父亲住进行馆时,她完全没想到会有这麽新奇的体验。
为了带女儿出席社交季节举办的活动,里欧涅尔‧德‧奥兰多公爵从上周便启程来到
了王都。一年当中,只有议会的议期与奢华宴会能将他拖离领地。
「富人比穷人少,穷人比乞丐少,而乞丐又比盗贼少……城外总是如此。」
拜会过富莱德列王以後,奥兰多公爵才动身前往自己在王城近郊的行馆。坐在马车包
厢里,他无心地向身旁的女儿嘀咕。
瑟蕾丝汀没把父亲的话听进耳,只念着再过几天就要开始的社交季节。面对想像中豪
华绚烂的舞会和派对,向往与退缩的情愫在她心中各占一半。贵族间的缤纷世界固然让人
好奇,但她也觉得十三岁就被父亲推上交际舞台的自己,一定会成为笑柄。
天色阴霾,大阵仗的马车车队浩浩荡荡行进於田野。一车车的护卫、仆人、衣裳、钱
币正陆续被载往这对父女未来几周的居所。
「父亲,你看那里。」
当车队已接近行馆时,瑟蕾丝汀突然在窗外看见两道小小的人影。
有两个人拎着麻袋来回穿梭於大麦田,还把袋里装的某种粉末往麦杆洒。
「那是在做什麽?」
「别理会,反正不会是正经事。」
没过多久,奥兰多公爵在行馆三楼的观景台上推翻了自己的话。
马车刚在目的地停下,不远处就传来了阵阵燻烟。因为着火处似乎离行馆很近,公爵
要仆人先带女儿进屋暂避,随後他亲自爬上三楼,想看清火头究竟从何燃起。
他没发现大火,却看见一头燃烧的狮子。
在有心人操作下,躺倒於田里的麦秆被铺成某种巨大的图案。奥兰多公爵对那张图再
熟悉不过。
奋迅狮子徽──大麦田中烧出的壮阔图样,正是奥兰多家的家徽。
火光闪烁,威武雄狮的鬃毛彷佛摇曳不止,仰天张开的大口发出了炽热咆哮。焦黑与
火红二色,将勇猛刚健的形象诠释得淋漓尽致。
奥兰多公爵从来没被家徽如此震撼过。他想起女儿刚才提到的那两个人,便立刻命
家仆到田里去把人找来。
一阵工夫过後,被佣人请到接待厅的是两名相貌秀美的青年。其中一人金发灰眼、衣
着亮丽,行举中看得出良好教养。另一人则是银发绿眸,身穿松垮棉衣与破旧鞋帽,貌似
金发青年的仆从。
「就是你放的火?」奥兰多公爵质问衣冠华美者。
「没错。惊扰了公爵大人,望您海涵。」青年毕恭毕敬地回答。
「告诉我你的动机。」
「我是想在您面前展现画技。」
奥兰多公爵隐忍笑意。说是画技,对方却没用笔。就只为这点单纯的理由,这人居然
大费周章地烧了整片田来表演?
「你不像本国人。所谓的『画技』我领教过了,下一步你还想怎样,可疑的异乡客?
」
「您认得没错。小的来自国境之北,名叫尚‧莱赫,毕生心愿就是靠手中彩笔画遍各
国美丽女子。素闻您有位娇怜可人的千金,所以我今日特来自荐,只求能为她画上一幅」
谈吐不俗哪──奥兰多公爵一面在心里做评、一面也感觉到,自己宠爱女儿的性格八
成已被人摸清。说也奇妙,对方略显做作的语气,反让他觉得诚恳可信。
「与你一起来的这人是?」
「他叫佐伊,是我在贵国结识的朋友,也是我的随从。」
(的确是一副为人提鞋拎袍的穷德性,不过……)
公爵识人的目光看出两项讯息:
一,这人身上有古怪。二,但他就像阉割过的狗,不足为惧。
思索了一会,公爵决定为女儿添幅肖像画。他朝家仆吩咐下去。
「给这名异乡客安排一间画室,我要让他见识国内最美的女孩。」
还要经过很久很久,奥兰多公爵才会知道这项决定带来的影响。
全拜社交季节所赐,奥兰多公爵在宴席上的吹嘘,很快就让「烧田画家」的名声传遍
了各方贵族耳中。小千金瑟蕾丝汀的画像完成之前,公爵行馆的邮箱已经先被一封封邀请
尚‧莱赫作画的信函塞满。
「要再来看我喔。」
趁父亲不注意,到门口送行的瑟蕾丝汀扑到莱赫身上,亲了他的脸颊。
莱赫与随从坐上接送的敞篷马车,满脸笑容地挥别公爵行馆。
「呼。」一等马车离开小千金的视线之外,扮成男随从「佐伊」的佐艾瞬间没了笑脸
,大声叹气。
「何必从里到外都装成另一个人呢。」
「我才不敢像你这麽招摇。」
佐艾摘下扁帽,让许久没见光的银色马尾出来透气。可以的话,她也想松开束胸,但
碍於环境只得作罢。
「你还真能一整天都在屋里戴着帽子。」
「我告诉他们,要是让头发沾到画上,我会被没血没泪的主子拿皮鞭抽。」
「……难怪有些女佣总是躲着我。」
蒙冤者笑得困扰,视线一挪,瞧向了焦痕未褪的大麦田。
「再说,这种程度的伪装顶多能骗倒笨男人而已。有几个女佣早就知道我的性别了,
那个鬼灵精的小丫头也不例外。」
莱赫愉快地伸起懒腰,默默聆听车轮滚动的声响,以及来自身旁的抱怨。
与他们初来此地时相反,田野上是一片蔚蓝的晴空。
「话说回来,你之後会把那丫头画成光溜溜的模样,好让城里的臭家伙意淫吗?」
马车驶离平野後,佐艾突然改了话题。
莱赫转身回应:「没必要。最能呈现她魅力的手法并不是裸露,我会多画几张『圣女
瑟蕾丝汀』,将她纯洁的光采散播出去。只要能让人萌生怜爱之情,我作画的诉求就算达
到了。」
刚讲完想法,莱赫觉得佐艾的表情似乎宽慰不少。
「也好。别辜负人家,毕竟她那麽黏你。」
「会吗?」
「嗯。你觉不觉得,这大概是前几天我离开画室蹓躂时,有人要她脱下洋装,藉机画
了一张裸体素描的关系?」
佐艾身上渐渐涌现某种内敛的高亢情绪。她站在被人哄着脱光衣服的女童这边。
「圣女竟然违背了替绅士守密的约定……」莱赫捂着脸说。
「我去你的绅士!」
揽辔的车夫不回头,扯开嗓门大吼:「两位,车还在跑!再扭打下去,摔死了也没人
理!」
*
隔着粉金色的轻柔纱帘,温暖的冬阳从露台照进王宫,点点辉芒洒落在幽幽长廊。
两道淡淡的人影由走廊拖向墙际,轮廓迥异。高大魁梧的是守护公主的近卫;苗条纤
细的是听命宰相的秘书官。一男一女留守於露台通道,只为善尽各自职责。
「公主最近进修的状况如何?」
缺乏音调起伏的女声出现。
「并无窒碍。」
浑厚的男性低音在通道间造成回响。
空气的震动停缓後,冷艳女性再度开口。
「在用词上刻意精简字数,对於掩饰心虚不会有太大帮助。」
索蕾儿毫不客气的一句,让马修瞬时冻结。而後,谎言被拆穿的尴尬又使他害臊得胀
红了耳根。身为一名骑士,要在诋毁主子和向人扯谎间做出抉择,实在相当为难。
从午茶时间开始,马修就一直在忍受这种冷了又热的循环。
「一再纵容公主出城的你,是在替王室留下污点。」
「我会自重。」
但面对接连而来的数落,马修心里的惭愧还是少於迷惑。
他瞄了瞄身旁那张白晢娟丽的面孔,将疑问按在喉头。
这位女士在焦虑什麽?
就他对「冰之女」的认识,咄咄逼人地诘问并不像对方一贯的作风。比起浪费时间责
骂,莱莎‧索蕾儿更习惯赏罚明快地做出裁断。而马修是直属於国王的人员,要管教也轮
不到宰相秘书官代劳。
那麽,外表沉着冷静的这名女性,其实是极其罕见地在发泄情绪?
猜测至此,一般人若站在马修的立场,很可能会恼火。但具有好好先生性格的他,则
选择付出关注。
「您好像有些疲倦,是不是公务要操忧的事太多?」出於对知识份子的敬重,马修与
同为平民的索蕾儿交谈时,仍显得谦卑有礼。
接触到少有的关心,神情紧绷的索蕾儿曾经软化短瞬。冷漠的两眼先望了马修,继而
又转移焦点,看向露台上的另一对男女。
冰蓝眸子的主人略有压抑地答覆:「存在於亚尔维纳的某种忠诚,有时的确偏执得令
我忧心。」
为享受好天气与开阔感,露妮要人把午茶的场地挪到露台。
但她不知道文森会偶然路过,更没想到一向忙碌的王国宰相,竟也愿意拨空在午後品
茗。尽管客套地邀对方坐下小憩的人就是她自己。
现在这茶比关在更衣间喝还闷了。
「王后过世得早,年事已高的陛下又无其他子嗣……我建议您尽早累积政治素养,为
将来继位预作准备。」文森仅仅持杯浅嚐一口,接着便把重心全放在政事上,侃侃而谈。
直言不讳以及克尽职守,都是露妮欣赏的特质。然而眼前的男子,却能把这麽多不中
听的要素塞进同一句话。她只好向终究有限的雅量投降。
「文森,也许你可以谈谈其他话题。」
被这句打断,年轻宰相才又端起茶杯,试图从苦涩甘润间寻求出路。
「对了,去年送给您的那套史书……」
「我很喜欢,谢谢。」
如果没有女仆按时打扫公主的闺房,书架上一百多册的历史全集可能早就积满灰尘。
这才是事实。
露妮保持着笑容,没让叹息溜出口。她明白这名男子的长处在於运筹帷幄,而不是靠
口才讨人欢心。文森平时在官场就不算多话,既然茶会上可以听见他频频发言,露妮也能
体会对方尽力想释出的善意。即使再怎麽不得要领亦然。
「你似乎很希望由我来掌权?」
看见英挺男子语塞,亚尔维纳的公主决定自己主导谈话。
「我愿以姓名发誓,一旦您登基──罗兰‧德‧文森将像侍奉陛下一样地侍奉您,并
付出他的一生守护这个国家。」
这番郑重的说词让露妮有些联想,但她不敢说出来。
「我不能先招赘成婚,让丈夫来继位吗?」
「这要看您有没有中意的对象,以及陛下同不同意。」
年轻宰相反射性做出回答。语方歇,沉稳面孔上明显多了几许复杂神色。
「您有心仪的人选?」
烘焙的芬芳正缓缓在舌蕾上复苏。露妮从点心架上选了块核桃饼乾,打算以茶香佐甜
食入口。
文森一头乌黑的短发与深邃五官,已由她眼中逐渐淡出。
早些年前,露妮的父亲尚未接掌王权,还有余闲在夏天带她到北方的别邸避暑。
那里是一座傍湖而立的古朴山庄。若逢白日无云,从窗边向外头远眺,就能将倒映湖
面的山色苍翠与碧落晴空纳入眼底。蓝绿清澄的三重奏每每让人流连忘返。
十一岁那年,是露妮最後一次在山庄度过仲夏。
她经历了一段奇妙而难忘的邂逅。
由於路程遥远,那日抵达时已是夜半。自主性强的露妮从女仆手中抢走提灯,执意要
一个人摸索回自己的房间。
缓步於阴暗的通道,她注意到,长毛地毯上隐约有几处微微的凹陷。
是足迹。步幅与鞋码都和她相近的孩童足迹。
露妮循脚印追踪,一路爬上旋梯、穿越镜廊、经过彩窗,来到了某个房间。
脚印中断在门前,而门後刚好是小小探险者的卧房。
露妮无意叫来其他大人,直接推开房门。
房里流泄出青白光芒,柔和色泽将提灯的鹅黄光晕吸纳进去。
她以为自己见到了精灵。
有名金发女孩穿着针织连身裙,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阅读。
桌面的幽冷蓝光和发色柔亮飘逸的金,在人影身旁调和成萤彩犹如幻想的青碧。
「太亮,而且难闻。麻烦你先熄灯。」女孩阖起书页,转身开口。
闻言,露妮也觉得自己提的煤油火光很是俗气。
提灯的通气孔被盖上,获得解放的则是好奇心。
「桌上发光的是什麽?」
露妮此刻最在意的,便是那盏纸糊的蓝灯。
为了助人解惑,女孩将灯座捧到发问者面前,细声答道:「从我翅膀刷下的鳞粉。」
话虽如此,作答者背後却是一片乾净,不见膜翅或鳞翼。
「胡说。」露妮险些信了对方。
「自己掀开看看。」
那名清丽灵秀的女孩怂恿。
经过短瞬犹疑,纸质木框的灯罩最後仍被掀起,飞舞的萤光随即飘散四方。
数十颗青白辉点流转不息,光迹撩乱,让露妮陶醉了片刻。
忽然,有只黑色的节肢昆虫拖着发亮尾巴,停到她细嫩的手臂。
王侯之女发出惊叫,手中提灯也摔落地面,留下一声清脆。
尖锐的嗓音立刻被遮断。
一方主动、一方顺从,两人相贴的唇与唇,平抚了空气中震荡的波纹。
女孩以指腹轻轻托起露妮美丽的下颚,红着脸说道:
「下次见面时,我猜你会为了婚事而烦恼。」
走廊传来仆人急促的脚步声,而露妮还愣站原地。
精灵般的女孩打开窗户,纵身跃离位於二楼的窗口。
「出了什麽事?您不要紧吧!」
赶到房里的女仆撞见满屋萤火,全然不解事态。
「没什麽,我被吓了一跳而已。大概是之前窗户没关好,招来了这群访客。」
「我马上帮您清理。」女仆开始驱赶虫儿。
露妮伸手制止,只让对方收拾摔破的提灯。总算安顿完以後,她躺上床,欣赏着房里
的繁萤争辉,心中悠然自适。
当晚浮现枕边的,是段不好跟人说的梦。
翌日,少女起床後连忙打开衣橱,想验证梦境里的奇想。
搁在山庄中的衣裳少了一套。她依稀记得,缺的该是件针织连身裙。
书桌上还堆着成叠疑似从书斋搬来的典籍。
露妮轻抚那几册英雄史诗、神话传奇、美学论述,纤指游走之余,一项让她羞红脸的
假设也涌上心头。
如果,穿走她衣服的「女孩」其实并不是「女孩」……
「我现在对结婚还不算烦恼。问题可能就出在这。」
待嫁少女双掌搁在露台扶手,口里低喃着。
年轻宰相早从茶会退席,和秘书官回到了工作的岗位。
茶桌上彷佛弥留着两人、或者三人份的郁闷。
露妮承认,自己刚才提出的选婿条件是不太庄重。
「请帮我留意国内外的贵族中,有没有金发灰眼、儒雅秀气,即使穿上裙装也不减风
采的适婚男性。」
宰相允诺会照办,但仍不忘补上一句:「容我僭越向您提醒,婚姻并非儿戏。」
人离去,情绪还拖着余韵,在露台遗留了沉而迟滞的音。
冬季入夜得早,银白茶壶温度未退,天色已先由蓝转紫,催促饮毕的人收拾。
「马修,你过来。」
露妮偏不让茶会结束。
听闻召唤,待命於走廊的骑士连忙赶到主子身边。
「别一直站着。你尽管坐下来歇息,无伤大雅。」
这句怂恿并无不妥。只要开口者没有站在茶桌旁,准备帮人倒茶的话。
「公主,还是请您先就座,由我……」
「我说──坐下,吉约姆‧马修。」
高头大马的骑士正襟危坐,严肃程度好比列席军事会议。此时他的心里正不断祈祷:
这幕主仆立场颠倒的造反景象,可千万别让任何人看到。
虽然露妮本身还没有自觉,但透过和马修之间的互动,她转嫁压力的技巧已经渐趋成
熟。俐落倒完茶以後,她的心情顿时好了一半。
「味道如何?」
露妮倚着桌边,难得与对方在视线同高的条件下会话。
「相当美味。」喝了一小口的骑士发表感想。
「即使你用的是文森就口过的茶杯?」
马修端着杯与盘,回话时有些犹疑。
「……那麽,请您在有机会时,代我向宰相大人说声失礼。」
说完,他又将嘴凑向杯缘。
这样的反应似乎让露妮不甚满意。
「你倒不必这麽客气,因为这才是他用过的茶杯。」
一杯没喝完的茶被摆到马修面前。听见说明,他安心地继续啜饮。
「──而你的嘴唇正含在我也含过的地方。」
茶水呛到马修喉咙,上好杯盘差点脱手落地。
「哎呀,文森好像还让你觉得亲切点呢。要我把杯子换过来吗?」
咳嗽声停缓之前,少女并未间断她淘气的笑。
「有件事挺让我疑惑,却又不方便张扬,你愿不愿意陪我商量?」
恶作剧的少女看对方舒坦了些,才正色问道。
「您请说。」马修端正姿势。
露妮一边用指头在未饮尽的杯缘打转、一边低声开口:
「和这个国家的宰相交谈时,我常觉得,自己并不是以公主的身分在面对臣子,反而
比较像……嗯……用女性的立场在面对一名……年长八岁的仰慕者?马修,就你所见,那
位『不苟言笑的小文森』是对我有好感吗?」
马修用宽阔的掌面包裹住空茶杯,谨慎地做了回应。
「恕我无法回答这种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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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吐槽:故事的背景是15世纪初,露妮却比其他欧洲人早了一百年,
抢在大航海时代之前先嚐到中国传入的茶叶,我只能说,
那些茶大概是她要马修游去明朝买回来的(汗)
顺带一提,中世纪广泛的饮品是酒精饮料和杏仁露,
由於消毒和保存的技术都不成熟,再加上社会对饮兽乳的观感不好,
因此当时喝牛奶的大多是体虚的病人妇孺。
(相关背景要深入探讨应该很有得聊,但这已经超出我的专业,只好简略带过)
个人也想过把红茶订正为杏仁露,加强时代考证,
但脑海一浮现某种画面──老实骑士品嚐着寡默宰相留下的那杯杏仁露,
呛到时,两道又热又浓的嫩白色泽便从唇边缓缓滴下……
我突然又觉得,有些幻想留在心里比较好,时代考证似乎也没那麽重要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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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8.160.28.114
1F:推 ssarc:後记糟糕了..... 02/10 00:53
2F:推 tim1112:太糟糕了.............................................. 02/10 01:05
3F:推 Jackalxx:您真糟糕 02/10 01:12
4F:→ sudekoma:写做糟糕、读成纯洁,我就是远近驰名的(讲完前被人巴头 02/10 01:19
5F:推 Jackalxx:呃,杏仁露会比牛奶普及不是因为保存性的缘故吗0.0? 02/10 03:09
6F:→ Jackalxx:又,喝牛奶腹泻是指喝到变质牛奶还是无法消化乳糖啊? 02/10 03:10
7F:→ Jackalxx:我看过的说法是欧洲人缺乏乳糖酶的比例很低说…… 02/10 03:11
8F:→ Jackalxx:如果是关於变质,那应该是冷藏技术不够而非加热技术? 02/10 03:12
9F:→ Jackalxx:……在奇怪的地方认真起来了,歹势 02/10 03:12
10F:→ sudekoma:呃,我也不算专家,只从网路上查过资料…… 02/10 03:28
11F:→ sudekoma:我去确认了一下内容,应该是「消毒和保存的技术」都不够, 02/10 03:31
12F:→ sudekoma:牛奶挤出时很可能就已经被细菌感染, 02/10 03:32
13F:→ sudekoma:挤出以後变质的速度又很快,喝了容易身体不适 02/10 03:33
14F:→ sudekoma:加上当时也有舆论认为「饮兽乳是野蛮的行为」 02/10 03:35
15F:→ sudekoma:欧洲大众开始接受牛奶,据说是19世纪後叶的事了…… 02/10 03:37
16F:→ sudekoma:为求严谨,後记那我也做了一点修改。 02/10 03:48
17F:→ sudekoma:谢谢Jackalxx帮忙指正 > <b 02/10 03:49
参考网站:
http://0rz.tw/TQkbp http://0rz.tw/CpsJX
http://0rz.tw/En1vy http://0rz.tw/85xCE
18F:推 Jackalxx:辛苦了(汗) 是说你也还没睡喔= = 02/10 04:09
19F:→ sudekoma:别介意,夜勤中 =.= (汗) 02/10 04:15
20F:→ Jackalxx:天冷要小心别病冻了(误 02/10 05:29
21F:推 F23ko:  ̄ ̄ ̄ ̄ 夜勤病冻.... 02/10 10:30
22F:推 uok:不愧是23子 02/10 21:45
23F:→ sudekoma:为了不在晚上冻着,我是不是该做点新体操(仮)? 02/11 04:59
24F:推 yuukaze:後记和推文怎麽变糟糕了…XDD 02/11 12:12
※ 编辑: sudekoma 来自: 114.32.32.27 (02/12 18: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