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便利贴、雨伞 　　唏嗦唏嗦、唏嗦唏嗦，人类的鼓膜几乎无法接收到的微弱震荡在精巧的晶体 器具中回荡，是细沙如尘埃、如露水落下所扰动的气体波澜。 　　精致的水晶沙漏被随意摆在堆积尘埃的木桌上，在这寂静得恐怖的藏书厅中 演奏着唯一的，格外响亮的沙之音。无人莅临的孤寂岁月，已有多少世代了？沙 漏不知道，也无法知道，永恒的沙漏只是无止境地、徒劳地让上方的银灰碎沙滑 落…… 　　然後，在图书馆主人离去的一千三百年後，终於有人来到这座伫立於永恒冰 雪中的知识圣殿。 　　要怎麽阐述她的造访呢？ 　　三万米海拔的平流层上，有个环绕绚烂光彩的球体开始自由落体，宛若陨石 一般。它砸崩图书馆後山的一座尖峰，随後混在质量巨大的岩层、雪块中，一同 摔落图书馆中庭。 　　良久，有名少女独自从十米高的土堆中爬出，环视周遭与外界纯白隔绝的郁 郁庭园，不由得因眼前成强烈对比的壮阔与典雅而发出感慨的叹息。 　　就在浑身雪泥的少女欣赏景色时，翠绿的草木摇曳，几股流动的风儿盘卷在 一块。在晃动的园景中，一名侍者的身影逐渐显现。看着一个「人」由半透明逐 渐化为实体，少女并没有什麽多余的情绪，只是眯起那双漂亮的瞳孔，像弓着背 的猫。 　　「日安。难能贵客莅临，馆长大人却已长久不在，因此接下来将由在下─多 工型魔导运算器ＤＸ．９的拟人介面，个体识别名称『布兰敦』─招待。如不周 之处，还请直言。」 　　少女微微放松，询问道，这是什麽地方。 　　无须思考，或者说，无须运算。ＤＸ．９．布兰敦当下答道── 　　「这里是葬书阁，收藏世上一切『被遗忘的知识』的大图书馆。」 　　让布兰敦领到浴池盥洗过後，少女跟着侍者造访了图书馆的各个部份：收录 自泥板、竹片与纸本的历史区、详细记载灭亡文明所拥有的咒法巫书的秘仪区、 典藏各类地图、秘道与藏宝图的地理区…… 　　难能的访客虽有些警戒，却也保持着赤子的好奇心，一路上话语不绝，让布 兰敦不得不多开个拟人介面去取水给口乾舌燥的少女。话虽如此，倘若魔导运算 器有类似感情的构造，想来他此刻也是豪不厌烦地欣喜着吧。 　　毕竟，这是千万年来，他唯一的交流活动。 　　「葬书阁是由馆主以绝大神通开辟山巅、缔造结界，并聘请世上最高明的工 匠一族所建造。落成之後，馆主以百年岁月完成了『拾遗』这个自魔法文明诞生 以来，结构最庞大的法术，最终收录了世上一切被遗忘的知识……」 　　「可悲的是，收藏一切遗忘知识的伟大图书馆『葬书阁』，最终也成了被世 人们所遗忘的事物。」 　　在大略介绍过图书馆的分区与来历後，布兰敦在七区三十六馆所还绕的中央 尖塔前停下步伐，面对着尖塔闸门而非少女诉说道：「这里是馆主离去前的居所 ，同时也是管理整座葬书阁的控制中枢。」 　　「在下的实体部件，就在尖塔顶端的房间内。」 　　「在下可以藉由魔法将实体部件所演算出的讯息传递到尖塔之外，再藉由尖 塔外的魔导器达成在下所欲之事。但是，在下却无法将自己的意志传入尖塔之中， 日常对实体部件的保养与维修也必须藉由另一套辅佐系统才能完成。」 　　少女沉默地注视布兰敦，对他即将出口的话有些预感。 　　「在下的实体核心是个水晶沙漏，请将它带出来……或者，如果您办得到， 请直接破坏它。」 　　少女推开尖塔的大门，每周上油的合金闩轴没发出一点声响。她接着踏上尖 塔的台阶，扬起满地尘埃飞散。弯起两道秀眉，少女轻轻转动侍者给予的指环。 一点星光自指环升起，化作翠绿的光泡将少女笼罩於内，充斥尖塔内部的瘴气通 过泡膜，便清新得宛若日初时分的草原气息。 　　朦胧浊气间，一抹苍白的光团浮现，趋向前来。从没有具体形象的光团中央， 一句话声传播开来：「贵体安康，客人。可是布兰敦让您进来？」 　　少女没回答，只是默认了。 　　「如果他请您将一个沙漏带出……或者破坏。那麽，我恳请您立刻回头。」 苍白鬼影说道：「无论布兰敦告诉您的话语如何，该物乃是守护本图书馆於外界 风霜侵蚀的法器。一旦它离开这栋尖塔，魔力供给将中断……这座守护着失落世 界的殿堂也将消逝在风雪之中。」 　　少女有权保持沉默，但她还是在快步行走之余，抛出回应。 　　「布兰敦是侍者兼总管，你是什麽身份？」 　　幽影紧飘在少女身後：「敝人乃是沙漏的守卫。」 　　少女勾起嘴角，脚下步伐不变，轻快而不急切地踏上通往顶层的螺旋梯。 　　「你说谎。」 　　鬼影听闻少女不信任的话语，略为急切地质问何以对方怀疑自己。但少女的 脚没停下，更一阶一阶向上走去。随着她越渐靠近顶楼，鬼魅的话语也就愈急切， 最後更是严声斥喝着要少女停下。 　　少女终於如幽影所愿地止住脚步──在顶层唯一的房门前。 　　她说：「如果你是守卫，为何一直没能阻止我前进？」 　　鬼影寂然不发一语。 　　「如果一开始就警告我不再往前，倒还有几分可信度。」少女伸手，轻轻握 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感受附着於上的历史尘埃：「你想说说真话吗？」 　　「……倒也不必。」轻叹一声，幽影低吟道：「你就进去吧，看看那些留下 的事物，再审慎考虑是否该将沙漏取走。」 　　话声落下，苍白鬼影如朝雾散去。 　　少女胸口一阵酸冷。无论是布兰敦，或是那不吐露真言的鬼影，都让她感到 一种若有似无的莫名惆怅。 　　扭开门把，木制的雕花房门抖落身上尘埃，这才依依不舍地让出入室的路径。 门後的视界是扑满视野素雅色块，花了几秒时间，少女才看清那层层叠叠的色块， 其实是不计其数的便条纸。 　　每张便条纸上，都写着龙飞凤舞的墨字。 　　少女自然不懂千余年前的文字，但当她随手拿起一张便条纸时，却发现那抽 象的线条在脑海中组织成自身所熟悉的文字。 　　──『这片山脉总是闪耀着绚丽的雪光，因此我将他取名为布兰敦，「来自 光耀山脉之人」。』── 　　为何馆主会将自己创造的魔导器助手的一点一滴纪录下呢？少女再拾起另一 张便条纸，顿时察觉到症结点。 　　──『布兰敦业已七岁，虽然我的使役魔足以担纲教师一职，但让他去城市 中就学以接触同龄的人类是否比较妥当呢？』── 　　那是一名不懂人心，自脱离母亲子宫的那一瞬间起，便为了追求强大与知识 而存活，并最终试图成神的绝代魔法师，他，对儿子的回忆。少女捡起一张又一 张便条纸，脸上不自觉泛起苦笑。 　　「因为强大而笨拙吗？不，应该是因为笨拙而强大吧……」 　　下一刻，她的苦笑僵硬在脸上。 　　──『山下的人们对布兰敦十分排挤，一同上课的孩童们也持续欺负他…… 而我身为收集世上一切被遗忘之物的半神，却连这点琐事也察觉不了，可笑至极 。』── 　　──『布兰登哭着说再也不想出去……该换个良好的环境给他吗？又或者顺 从他的意呢？』── 　　名唤布兰敦的男孩一直无法融入人群中。馆主甚至为此开辟了七个空间门， 只为了让布兰敦能更轻易地到其他城市就学……但频繁的移动似乎只恶化了这种 情况。馆主虽是举世无双的魔法师，却对亲子间的事一窍不通。随着布兰敦的成 长，两人的关系也逐渐恶化。 　　──『我不懂他在想什麽，就如同我不懂他母亲一般。我可以用地震移平山 脉，我可以用喷发的火山泥填平海沟，我可以让飓风的雨水淹满山谷，我可以让 焚风烧尽整座山脉的森林……但我无法了解一名男孩的心。』── 　　在某次吵架後，布兰敦使用了一扇空间门离家。馆主本想立刻追上，但他用 来培育绝种魔兽的地下城却在那时发生崩塌，强悍的魔兽蜂拥而出。为了不让魔 兽破坏这座他所锺爱的图书馆，馆主雷厉风行地平息这场骚动，便冲进那座空间 门。 　　他刚好赶上布兰敦断气的一瞬间。 　　那只是一场寻常的意外，只要馆主早到五分钟，遏制这场悲剧简直是易如反 掌。但历史没有如果，地下城在那时崩塌，马车在那时失控，布兰敦在那时逃家。 　　──『即使我能复制出灭绝千万年的神话生物，却也只是复制而已，终究无 法复活一个已死的生物。这又是一个天大的讽刺，我终究不是神。』── 　　对旁观的少女而言，这件悲剧最令人难受的一点不在於馆长大人终究不是神， 无法救回男孩……而是馆长大人终究是以理性的笔法写下这几张便利贴，就在男 孩布兰敦死去的当天。 　　──『ＤＸ９的设计已完成。相信在历代的魔偶当中，它并不是功能最强大 的一个，但我有自信，它与人类灵魂的相容性之高，绝对是史上首见。』── 　　──『毫无缘由地到外界散心，却正巧遇见她。她记得我和布兰敦，却已说 不出她孩子的相貌……我当初建造葬书阁的理由，至今无一刻忘却──我不愿遗 忘，我厌恶遗忘，我骇怕遗忘。当所有人都跨步向前时，那些被遗忘在原地的事 物该如何自处呢？我无法阻止它们消失於世人们地记忆，但至少，我能让他们保 存於此……或许终有一天，人们将发掘到，这些令人怀念的，渺小存在。』── 　　──『布兰敦的灵魂已嵌入完成，ＤＸ９的人形相貌与那孩子毫无差异，成 长资讯也将藉由他的遗传因子进行演算……布兰敦是个无法被世人所认识的孩子， 因此我希望他至少能够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存在。如此一来，他便能不断被记忆…… 他将成为葬书阁的化身吧，可爱的被遗忘之物。』── 　　「哼。」 　　少女气鼓着脸颊，一把将手中的便条纸丢得满空飞。她抄下桌上的沙漏，大 步跨出满布尘埃的房间。房外，那抹幽影正飘悬在前方，刚发出声音想说点什麽， 便给少女撞成四逸的光点。 　　鬼魅在後头嚷着：「等等！虽然那是布兰敦的实体核心，但也确是防御阵的 中心啊！」 　　无视苍白幽影的叫喊，少女一脚踹开斑驳的内门。门外，天光灿烂，有片片 光彩落下，那是崩碎的防御阵。在飘散的雪花中，布兰敦已替少女打开外门。他 撑着一把雨伞，替少女挡下冰冷的雪晶，并递过一件皮毛大衣。 　　「谢谢，布兰敦。」少女甜甜一笑：「但我现在不会给你沙漏，我们现在也 不需要这种雨伞。」 　　在侍者的不解中，少女拉着布兰敦来到那已被清去大半的土堆前，说道：「 先别清了，帮我把那边挖开，底下应该有个三米直径的金属球体。」 　　布兰敦照办了，少女所说的物体也因此显露出来。沾满泥泞的它，没有半点 金属所该具备的光辉。但少女不介意这点，她指着金属球体，开心地说道：「这 才是我们需要的伞。」 　　布兰敦看看球体，再看看像是在催促什麽的少女，说道：「客人，我不懂……」 　　「这是『保护伞』，可以保护其中的人不受次元跳跃时的空间乱流影响。」 少女理所当然地说：「要不要把沙漏摔烂，也等你过点像样的生活之後再考虑吧。」 　　布兰敦摇摇头。「我是葬书阁的管理者，理当於它一同──」 　　「胡说八道！」 　　少女涨红着脸，大声说道：「的确，保护失落的知识这种精神我是很佩服啦 ，但是让你永远待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这跟监禁有什麽两样？我，我们，这 个世界从不曾真正遗忘过去！血是对我等祖辈的记忆；制度是对民族意志的记忆 ；地层的白骨是对灭绝生物的记忆；新的书本是对悠久智慧的记忆；这个世界的 现貌，便是对那些被遗忘之物的记忆──同时，也是他们存在的证明。」 　　「客人──」 　　「我只问你一次。」少女打断布兰敦的话，肃容道：「你，想不想去外面看 看？」 　　「……想。」 　　雪山之巅，翠绿的大图书馆渐渐淡去一身衣裳，化入周遭的纯白。忽地，炸 耀的光芒遮盖了太阳。流星逆飞而上，画出一条闪耀的轨迹，隐没入黑暗的宇宙。 　　在苍穹底下，葬书阁中心高塔上，一抹苍白的鬼影朝着光芒遁去的方向，幽 幽地叹息。什麽是正确的？什麽又是对布兰敦好的？什麽又是有意义的？──他 已无法继续理解了。太过漫长的岁月侵蚀了他所注重的一切，毕竟，他没有ＤＸ ９那无惧风霜岁月的载具。 　　「最後之神的残渣，与历史的尘埃一同永眠於冰雪之巅──」他叹息似地吟 唱着，忽地又莞尔一笑：「最终什麽都遗忘了，连诗也作不成，真是可悲，可笑 啊……」 　　寒风卷袭而过，苍白魅影随着未竟的话语，化入漫天起舞的白雪中。 □□ 下个题目：卤味、舰炮、道法 -- 18166 4/01 - □ (再吵通通送去加拿大...by 希恰) ◢ ◣▁◢◣ ˙ 18167 4/01 - □ (本文已被删除) ◤◢Cc◢◥◣ ◢ ˙ 18168 4/01 - □ (本文已被删除) ◤◤▁◤ ◥ ˙ 18169 4/01 - □ (本文已被删除) ψLapisLazuri ◤◣ ◢ ˙ 18170 4/01 - □ (本文已被删除) ...(( ◢∕ ▼ >▼ ˙ 18171 4/01 - □ (本文____________▁▁▁▁▂▂▍▃▆▲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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