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ontobe (bon)
看板Letters
标题[书信] 此来
时间Thu Aug 2 03:42:25 2012
S,
二十岁又一个月,独自在荣总医院窜来窜去,蓦然觉得自己终於长大了。
倘若成熟的定义是社会化,你一直都比我成熟,或者是拥有常识、以大众之角度理解
这个世界/社会的程度、以及面对的能力,亦然。从高三下因为 J认识你至今,已勉强有
些时日了,你还是每天都可以那麽嘴炮,我觉得很厉害(不由得在这封认真的信中钦佩起
来)。虽然往昔你曾经有以开玩笑的姿态欺骗耍弄我,我仍然不会怪你。
我比你晚启蒙、晚面对世界上的许多事物。因为我是个过於幸福的小孩。
二十岁,意识到自己必须是一个有担当的成人。要能够投票、要能够关心社会而不愤
世(如同你形容我的),要拥有辨别的能力即使我仍然是个优柔之人且不惯於给任何事物
贴上标签。是那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而非嘴上之言。
你一定觉得很好笑,怎麽我到二十岁才意识到这许多,也许你十二岁便明了之事。
走在管院遇见许久不见的 Y,被他说:「你讲话怎麽变成这样子,好像很温柔、很社
会化。」听见温柔感觉不错,又听得社会化,一下震慑地不得了,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因着
疲累而有气无力些点罢了。
Y後来补充说明:大概是觉得,为什麽要和熟悉的朋友说话那麽有礼貌、客套,这种
社会化。
仍是震惊。我有吗?
以为自己的请、谢谢、对不起,总是发自内心,无与伦比地真正想和对方说这些话。
感谢的信、道歉的信,因为拜托别人而愧疚的信。
蓦然想到寒假和团队的每个成员面谈,结束时总是认真和对方道谢,关於特地来面谈
、关於加入团队,唯有某 A在我道谢完後说:「噢你好客套喔。」一下觉得他是个怪人,
却对自己的行为於他人眼中的定义和内心的有别而惊讶不已。
但是这样不好吗。
那个经常劝我必须更理解社会的你,有办法替我解答吗?有办法,屏除你的个人意识
替我解答吗?就是关於你那总是要很 "社会"的个人意识啊,告诉我怎样比较好吧拜托。
我既不能离群索居,又不愿意变成「世人」。渴望将来还能和幼童玩得开开心心毫无
拘束,不愿意限制/影响他,又害怕还没走到那个将来,我便因为无法在这充满人的世界
存活而扭曲变形了。
你知道,之於世界、之於人,我总是满怀恐惧,同时又喜欢得不得了──
以为中午就回到学校的今日,却迟至下午两点仍在石牌捷运站。从小诊所转到大医院
,一个人在里头东奔西窜,挂号柜台、诊疗间、计费柜台、挂号、 X光室、诊疗间、计费
柜台、 X光室,来回奔窜。第一次去这种地方没有爸妈的陪伴,没有任何人的陪伴。有时
候恐惧地不得了,却总是面无表情镇静无比地走在焦虑的回廊之中,面对一个又一个邪恶
的行政人员。
O说他总是有很多想杀的人,倘若没有法律与社会规范他应该会杀人。我想了想觉得
我好像从未有真正想杀死的人。今天倒是第一次,超想杀了那个健忘的护士。还有计费柜
台的服务员。然而在问路时遇到漂亮亲切的女护士,倏忽又觉得自己被救赎了。世界是完
美的。
照 X光必须脱掉外衣,穿上病人袍。就是那种松垮垮、套在身上的浅蓝长袍,换完衣
服出来,和周围的人对上眼神,面面相觑,转身又看见四名护士推着大床上的垂败老人经
过。
觉得生命於此,何其平等。
你总是说我追求自以为是的平等和假正义,你说的对。生命在这里平等,可是那些连
医院大门都进不了之人呢。我和我的假正义。
真正明白身理的病痛多麽耗磨人。明白身理和心理之间有何其多的交互作用(ANOVA
XD)。高一的膝伤,使我高中时便像个虚弱的老人,不跑、不跳,不能在青春的阳光之下
飞跃楼梯(那是一种幸福),於焉从每年都跑大队接力、变成像《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电影中抓着阴茎大吼「它都还没用过呢,就已经废了!」的汤姆克鲁斯。
在医院几个小时,近乎志气全失。
这是见证许多失败的一年。见证许多事情,即使努力你也束手无策。我恍恍然想起的
是高三那年老师和我说的:
「放下,而不是放弃。」
回程的路上,看见有摊贩在卖那日和 O偷听别人对话中提及的「蟹壳黄」,凑上前去
问老太太什麽是蟹壳黄,她切断手机指着眼前圆圆的东西。
我:葱花跟萝卜丝哪种比较好吃啊?
她:这两种都是卖得最好的唷。
我:那,一个葱花的。
她:葱花十个吗?买十送一喔。
我:(震惊)一、一个就好了……
她:呵呵。
我:我、我下次再来买>"<
她:没关系,好吃再来:)。
又觉得被救赎了。世界还是很美好的。你要吃吗有葱花萝卜丝红绿黑豆的。
by B
只是想写一封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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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1.241.75.61
1F:推 Dawnvoice: 08/02 0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