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ianfranco (一样花开为底迟)
看板Letters
标题[书信] 又踏扬花过谢桥
时间Sat Mar 17 11:19:45 2012
Nothing has really happened until it has been recorded.
为此,我由衷感谢上苍,让我们的生命如此坚强,并如此地毫无相关。
那夜,我并未在自己久居的房里做告别,细细并又缓慢地移走每个房间。
想看看它们孤独且单纯的风貌,在缺少人心怦动的装修下,惨淡而又苍白
的灵魂。那些书册、鲜花和佐料罐已不在其位,偶尔缭绕的咖啡与面包香
皆俱隐匿。关於我们的存在,想是轻轻悄悄,如烟一缕。只有阳台上的水
仙怯怜怜地风前抖擞,除此再无生命的迹象。亲爱的D,我想,随着时间
的移走,与千篇一律的日复一日,同样的屋瓦房室也会逐渐蒙尘掩盖,直
到某个时点某个陌生的人进驻,悄悄地转换空气中的香息,以及转换空间
的视觉印象; 至此,那些关於我们过往虚幻的存在,也只剩朦胧不清的残
影了。届时,当某人开始遗忘,动摇了另一个拥有相同回忆之人的信念,
逐渐地,那些关於过去的,便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梦罢了。
确实是一无所有。但比起陈述的事实,我仍更加感激命定的安排,彷佛过
去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此情此景此时此刻。除了赞服命运不可抗拒
的轨迹,我乐观坚信在不断地毁灭创造的轮回下,世间万物的一切美好。
而我不欲跨越那道藩篱,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样陌生的氛围恰好。当那人
昨日询问:『你是谁?』,窃窃笑了半晌後,拣拣选选某些特意的辞汇,
在多年之後,我重新向他自我介绍。
他并不记得我了。除却简短的陌生答意,我并未向他描述更多。让乾燥的
荒芜随意滋长,没有浮想联翩的色彩着附,所谓的名字,也只是个可以被
随意丢弃的符号。那又何妨呢?我只想留下一丝丝可以被忽略的线索,托
付给所谓的命运裁断。被遗忘也好,被记得亦不妨碍。
我确实是害怕遗忘你的。站在巨大时代的洪流之上,任人也无法逃脱繁繁
密密细节上的琐碎,怕一个不慎,你就要消失在魍魍魉魉的梦魅里了。然
而担负两人之间的旧有回忆毕竟是太沈重了些,侥幸而又不负责任地想,
就交付寄托让那些来来去去的过路人为我去惦想你吧。於是离开的这些年
,在有意无意地透露下,那些四散世界各地角落的人,如同秘密结社,默
默而又独立安然地,代替我去凭想那些关於你的,所有往事。
而我理所当然并无耻地认为,在质量守恒的定理下,那些知悉关於你的片
断,加总的数值便有我对你一生怀想的重量。也许我已无法再背负这笔重
荷,也或许是因为与时俱进,我已是这麽年老,那些无形的念想压得我身
形佝偻一如老妪,喘息苟且之间,我决意卸下这累累重负,让无关与旁观
走进参与,为我定下这未散的棋局。
後来当她偶所吐露年前你曾致电於她询问关於我的消息,她说我未曾再归
去。你沈默了半晌,掐断这简短唯一的联系。查询号码之後,才恍有所知
你在偌大世界里暂居的国度。那时你已走了很久。账单来来回回投递无人
,辗转流离至她的手上,最末的账单宣告你旧时居处切水断电数年,而你
的户籍地址已被移除。心不在焉地聆听关於你的最新消息,亦不欲打探你
的联络方式,想那些关於你的,交由你的离去一同打包带走,湮淹在世界
某个旮旯胡同里,暗苔潮生,荒湮不显。
然而我想我是明白的。那个多年前你给与的电子信箱仍还存在,亮晃晃地
似乎等待我的告解,像多年前那次唯一一场盛大而又阔绰的交谈,恍似要
将那些还来不及又或是阙漏的补述一一详实清楚,如同交代遗言一样,终
了之後就没了恨憾。
已然梦醒,所有的细节如同电影情节一样被紧密严格地安排呈现,完美演
绎令人开心的结局而非开放式的。心满意足,没有任何恨憾。了局。如此
便再无干系。无须相逢,无须相望,无须相知,无须相念,甚至无须足踏
任何彼此暂居的国境。有海水漾荡沉稳的包容与亘离,我们彼此的岛屿因
而完满。
也或许未尽全是。那时清晨初亮,DE晨浴之际有鸽子正停靠微敞的窗牖上
,咕噜噜地呼声,然後扬长飞去。又或是M正於卧房里酣睡被塌有花猫点足
立姿於天台栏杆上。更甚是那个轻飘雨花的寒澹气候,望着F的身影融入渐
醒的晨色,一只狐狸轻窜过对街的矮丛篱墙。这些脑海中的片断比起拍摄的
照片更加静止更加鲜艳。十个数字的日期排列组合圈填了多少月历,几个秋
寒来去增添又丢弃,是我们意义了某个日子,又或是我们逐渐被定义?
没有人知道你是何时离开的。无人探问,也无所关心。当年我汲汲於避居远
地,留那一脉青山的晓色给你,想着你困兽犹斗地拘谨在那一方岛屿,对於
那座木棉花城有所依恋,我知道你总归会走的。而此次,你将不再归来。那
时的你面容安详,彷佛讲述他人闲事那样无关安居,你说你这一生注定不会
幸福了。我总想着青春在手顺由我们恣意挥霍,哪还有什麽幸福不幸福的命
定呢?直到已能够放下那些过去,平静侃侃说起关於你的二三事,恍恍然才
明白,原来所谓的体切,也不过是因为重蹈你的覆辙。
亲爱的D,人生赌局上,没有人想做输家; 感情亦如是。然而你我棋逢敌手
的这场豪赌里,又是谁胜谁败了呢?也许死亡亦不能为我们批下注解,而答
案的本身也不再具有任何意义。毕竟,两厢陌路的人皆有权利赢地阔气昂扬
,也能毫不相关彻底地满盘皆输。不论胜败,亲爱的D,我们到底已是穷途
末路,举步之毫,皆是劫毁。无所念想,不如相忘。
原来终程已至。
--
西风破雁寒菰蒲
湘云尽处是平芜
菊短篱疏三更雨
吴侬未识已情孤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90.203.183.230
1F:推 wintersail:好久不见 03/17 11:22
2F:推 lazymaple: 03/21 22:44
3F:推 birdandfish: 03/24 21:53
4F:推 l00A: 03/27 22:35
5F:推 UZix: 04/09 22:21
6F:推 dpndpn: 08/22 1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