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ianfranco (一样花开为底迟)
看板Letters
标题[书信] 闲僧着处即经年
时间Sat Jan 15 09:15:55 2011
Frigg spake:
"Of the deeds ye two of old have done
Ye should make no speech among men;
Whate'er ye have done in days gone by,
Old tales should ne'er be told."
火车静驶横过大桥,在渐沈的子夜里河水如墨於路轨下粼
粼浮动,和着高楼的灯盏,与整片夜色的火树银花,砰薄
巨大的爆裂声,坐在清寂的车厢里,低声与陌生的旅客欢
庆着刹那永恒的烟花,於此我觉得无限安详; 彷若随时便
可以任由一个陌生的异地,一个世界的彼岸,一个不知名
的目的承载着我们到达人生的尽头。
我便是在那时想起你的。那日清泠泠残雪遍地的午後,二
手书店的橱窗里,看见那本比我还要年老的旧书,深绿精
装的书线仍在,金漆轻刻着Jules Verne 的 Vingt mille
lieues sous les mers。我想起年少的你,对世界仍充满
憧憬和希冀,想像与尼默船长的冷静与智慧,你愿带着一
生孤独冒险犯难,即使客死异乡也在所不惜。那时的你眼
里的星子如盛夏日光般地夺目闪耀,再也没能将你涛涌的
热情灭熄。毕竟,谁的青春不无书写的狂放?後来的几些
年你再度归来,岁月在你的眼里留下足痕。敛起昂扬的姿
态,你如沈郁未果的书生哀哀显显地匍蹜在案,一曲高山
流水再不复你的高张。越渐低垂的语调渗漏着不安定,你
决定独坐而饮,空瓶穷杯之後依旧不显醉态,仍不急不徐
翻阅着书页,若是乏了,就这麽只手而寐。这便是最末关
於你的单薄印象了。
玻璃碎片着插在手腕上,彷佛多麽现代的装置艺术,良久
忆及这也许是个伤口,捻移开凶器後,发现伤口多麽完整
无暇,白骨露显,肤肉的横断面让我想起显微镜下油画的
断面涂层,清楚明了。血珠如红花般灿烂娇艳地相继绽放
,也许无须等到夏日,我便可将一整束蔷薇献寄给你。友
人提声说道:也许你该包紮伤口。望着地毯上如晕一渍血
洼,我心忖该如何有效地清洗这肮脏的地毯。亲爱的D,
我并未感受任何痛觉,事实证明,割腕自杀的电影情节是
不切实际的。
那时你只带着一本诗集便走了。你留下一只古琴,与半瓶
来不及喝完的威士忌。而我正莫名所以地踏着你相同的步
伐迈进; 离去前,空荡略微清显的旧宅里为你献曲渔舟唱
晚,在抚触桃花心木墙架的书列後才忆及原来是重叠覆列
的相同书目。我想你应该是欢愉得意的,在我拒绝归依前
,在你谱写下未来数近几十年的剧本,脉动仍残喘犹存在
你的掌间,谁都不得不选角扮演。如是甚好,安然於我的
粉墨登场,想想这过往的十几年如车窗外的风景兀自变换
,这些来来去去囊缚欲行无终点的旅程,也只能学习去习
惯,娴熟於一种安然的陌生描述。恍然发觉那些穿越过的
黑夜,荒芜的麦田在机翼的万里下漫延,海平面曲线的彼
端如深陷的虎口吞噬着我们勃发的恐惧,犹如蝼蚁在二维
的空间里无知地游移走动。这四方之宇原是如此狭小,在
陌生的靠岸里仍有来自往昔的梦魇。
亲爱的D,我们总在人生的边缘里行走, 一个晃眼便是这
麽多年岁, 如履薄冰翼翼小心着, 想着世界这样半大不小
, 兜兜转转也会有那万分的可能相见。若是相见又能如何
呢?我想起多年前日光如媚的正午,那人与我就这麽站在
喧腾的大马路上, 微弱的树影萎靡着, 那人站在身後细细
地为我的衣带系着蝴蝶结, 於末背光而立在眼前笑地如风
中挥摆的旗帜忒是潇洒:不说再见了, 应当没有那麽一天
。我点了点头, 一条路便是展向两头了。亲爱的D,我想
日子也总会是这样写意轻松的,以至於那些关於情感苦痛
的,除了结局,其他我们也只能选择去漠视,去遗忘。而
我们的付出也仅能是不再回头望, 你当然并不会孤单, 因
为我同那些人也一并善忘。而那时的我站在你的空宅里,
某人嶙峋宽大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也只是叹息一声说道:
迟早的事。拉着我便一迳离去, 记忆的抹煞也只消几个黄
昏。是阿!这本就是迟早的事, 一切都与心意与情感无关
。我们被安排在此相见,谁的消失与离去都是自然而然的
,不论是在何人心底的天秤里孰轻孰重,那都不重要, 缘
铿二字便可平平淡淡了述一切。
而对於日子也是越趋熟悉了, 行走於同一条大街, 横越於
数十座平行的大桥, 了望着多少穿越繁荣的大河, 我想像
有多少精彩可期的故事不断被传颂, 但却没有一个是关於
你的。那些老废的城廓仍孤独的存在, 我走过, 偶尔也停
留, 看着颓圮的墙围沈默隐身人群之後; 而风景是一个个
单独的角度, 绝无仅有。而那些独一无二记写着发生的往
日, 随着前行的渡舟於阳春三月, 渐渐融於翻腾而又散去
的浪花, 任一添写都似显多余。
也好, 也好。踏步於潮湿的月台上,归避於抱着候车露天
长椅呕吐酒醉的人们, 望向烟火的视野被推挤的行人晃动
地快要瞧不清了, 那个瞬间列车疾驶而过, 我彷佛听到有
人正哼着一八一二序曲, 那样的悠闲与不经意。我想新年
的起始在城市乡攘的穿梭里也许是值得期待的, 银花照夜
开正好, 金粟凝空堆不尽; 洒落一天星子惑眼如花的腾空
灿烂一眨眼便弃千里之後, 而车厢仍是摇摇晃晃地投身在
铺张晦涩的黑暗中。
那麽, 也无须赘言, 一瓶Nobile di Montepulciano 是我
对於流年与你往日的侧写:他日相期哪可定, 清郁一饮共
悠然。哪, 亲爱的D, 新年快乐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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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破雁寒菰蒲
湘云尽处是平芜
菊短篱疏三更雨
吴侬未识已情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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