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 我们太熟了，熟到我不想在信前加敬语，那会让我觉得生疏。第一次来 到你的病房前，是间双人病房，当然比不上你在家养尊处优，但还算舒 适宽敞。紧邻的窗户又大又明亮，可以想见晴天时的爽朗；然而当天窗外 还飘着细小阴雨，雨水沿着窗户一丝丝滑落，像极了密布的蜘蛛网。在病 床旁小桌上，老旧的收音机播放着轻快的“I'm Yours”。Jason Mraz清亮舒服 的声音在房里有种奇妙的违和感。正想与伯母寒暄，抬头看到眼框外一轮黑影 以及眼内丝丝泛红，愣了一下，一时突然语塞。 我维持着半个月至一个月的间隔持续去看你，隔得短了怕会打扰到你的家人 ；隔得长了又怕看不到你的进步，等待的时间迫切煎熬。想来也好笑，之前 连见面都嫌懒，约个时间又显得麻烦。怎麽突然又勤快了起来？从前就喜欢 给我白眼，不过这次你始终侧眼都没停在我身上一秒。大部份的时间你不断沉 睡、半睡半醒、忽睡又忽醒，眼睛无神的飘荡不知道在空气中寻找什麽。无 论如何，每次见面时我还是言不由衷的夸奖你的状况，不知道是敷衍自己还是 应付伯母。家人太辛苦了，不需要自以为的客观来让他们失望。并竟我什麽 实质上的帮助都给不。 从加护病房到普通病房，再从普通病房到复健病房。有些时候已经可以拔 掉呼吸器自行呼吸，拆掉鼻胃管渐渐能自己吞咽。慢慢有办法自己咳出痰来 ；会悄悄得坐起身来，开始有意识，能进行简单的对话。这些都是我从你家 人那听来的，因为自从你一个月前转到复健病房後就再也没有去探望过你，一方 面不想冒昧询问房号；另一方面又不想打扰到你复健；以及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因为你已经不再认得我了。是的，不认得我们了。你能认得你的家人，能认得你这 一年才认识的大学朋友们，却不能认得我们。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还是忍不 住在心里吃味。恨不得拿起过去的照片在你眼前晃动，像是要证明什麽一样。我 可以想像另一位你过去的挚友被你轰出房时的心情。我不想去挑战什麽，那就静 静的等候你的消息就好了。 伯母已经帮你办了休学，听说还不敢跟你提起。你的记忆还依旧停留在五月， 一直不敢相信现在已经十月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谁会接受自己睡一觉起来 世界就变得陌生，身体又不像自己的呢？这样说来遗忘虽然让你忘记了过去 的快乐，却也让你忘记之前的痛苦。你才十九岁，过去的回忆说来珍贵， 也不过你漫漫人生中的一刹那。我宁愿你永远不再认识我，宁愿你健健康康， 活得像以前我认识的你，做着以前让你快乐的事。 再说一件应该会让你很得意的事，自第一天起开始，我随时随地只要听到 “I'm Yours”里Jason Mraz清亮的嗓音就会想起你。不过是我第 一次去看你时医院的情境还有你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那种感 觉像一辈子的制约似的，如同我们的友谊，就算只能在相簿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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