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天，新竹刮大风，假日，宿舍照旧冷清极了。我正提着洗衣篮准备进澡间洗衣服，就 被你高声拦住：「我拜托你不要这样配，我求你马上脱掉啦！」你低头看着我脚上一双 黑色凉鞋，配着白色五指袜，你笑弯了腰。 我的脚趾头会冷嘛……只是洗衣服而已，随便穿都行啊……我当下在心里嘀咕着，却在 看见你快乐的神情之後，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了起来。 「我上次就穿七分裤加袜子去同学会呀，看起来腿很短，有人从头笑到尾。」 「系外套很妙耶，不管搭什麽衣服都难看！」 「离子烫？不要啦，现在满街都是，可是今年夏天也不流行卷发……」 「你这件衣服真的蛮可爱的，不过价格还要再低个两百块我才会考虑。」 「没牌子的衣服就是这种价钱嘛。」 「我这样穿像不像诚品的店员？」 读着你在日记上写下的对话。年轻的女孩，拥有的年轻的欲望，都是关於发型与服饰。 2. 和你去看黄磊，你写下我们同行的日记： 「你知道吗，你弹的那首曲子，和隔壁的口琴声，甚至清大学生掠过我的神情，和前面 树丛斑驳的荫都一起揉碎在那幅胶彩画里……」 其实也不是什麽多厉害的曲子，那天我穿起少有的几件裙子，却弹起粗壮的捕鱼歌，笑 翻了坐在台下的你们。那一年，我们常上音教馆的琴房，练习键盘课要弹的曲子。几个 女生像取暖般地，挤在老旧的琴房里谈天说笑，你那双短小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总是显 露出一种特别的可爱趣味。有一次看你弹琴，看得我实在按耐不住，便噗哧一声笑了出 来，只见你赶紧缩回双手，一只手藏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拍打着我的肩膀，表情既是恼 怒，又是害羞。你笑得多麽毫无负担，我没跟你说我是多麽喜欢你的笑容，以及你清脆 的笑声。 3. 2001年，我决定在新竹城郊，为一对失去母亲的兄妹进行课後辅导，你则决定送走你肚 子里的生命。在你吞下了药的那一天下午，我接到你的电话，当时坐在我身旁的小女孩 ，正认真地数算着她强褓时被截去的右手手指，然後用左手，艰难缓慢地写下数学习题 上的答案。挂上手机之後，我临时与家长请假，骑着车匆忙离开，当时我的车速超过一 百，那是我在新竹第一次骑这麽快。 来到你的居处，我转开门把，却发现门上了锁，平常你总是把门随意开着，方便我和小 傅进来。我不无担忧地站在门外，低声地喊着你的名字。 几秒钟後门打开了，来应门的是他，他的存在是让我那麽感觉愤怒，那愤怒却在看见了 你的苍白之後，奇异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看见你穿着他的衣服，盖着厚厚的棉 被，全身瘫软地卧在床边一角。他挨着你坐在床边，低着头、红着眼睛，苍白着一张脸 ，脸上写着的尽是疲倦。我问他小孩在哪，他无声地指着垃圾桶旁的一个被紮得紧紧的 塑胶袋。 我盯着那个小塑胶袋发楞了许久许久，我感到有什麽被损伤了，用眼泪的方式。 4. 那一年冬天，我替你请了整整两个月的假，替你写好期末作业交给老师。当她们问我你 去哪儿了的时候，我说你感冒了，我说你跟他在热恋，我说谎，一遍又一遍，好似我用 着我的谎言就能够护卫你在他那里受到的伤害。 多年後，我才明白为何当时我对他的愤怒，何以在看见苍白的你之後全都消弭蒸散的原 因。他跟你一样也受了伤，你们拥有同样的悲伤，但我却不懂得理解他，因为不理解而 导致信任感匮乏，我常常替你的幸福担心，怀疑他是否有能力为你带来美好的爱情。因 为某些事情，我催促你跟他分手，我说他不值得你信任，你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了好一阵 子，最终却又还是回到他身边。 我想你是爱他的，你深爱着他，在你对他的爱面前，我对你的担心显得多麽可笑与多余 ，我的自以为正义显得多管闲事了，但那就是你，你说。 2004年夏天，我离开新竹前夕，收到你传来的一封简讯： 聚散，怕不能深刻，所以那样用力。昨晚我看着你，说不出再见。你和那些回忆会一直 在我心底，你是我心中不可取代的依婷。 5. 还在新竹的你，是我想回新竹找寻那永恒的什麽的最初动力。 6. 我侥幸考上了，但我课业忙碌，你换了工作了，但你工作忙碌，连约见面吃饭都要碰运 气，不若大学时代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花用。培养皿里的那些花与香草，对应着你还 有她们带给我的那些美好温暖的记忆。你是最常去培养皿的人，你把你的孔雀鱼寄养在 培养皿的水缸里，读诗会那晚，我终於看见母鱼生出了小鱼，我为此感到惊喜不已。 後来实在生了太多小鱼了，我把鱼们分送到学校其他水缸里。如今学校里的水缸，都是 你的鱼以及牠们的後代了。 7. 你订婚了，大家在中坜百老汇汽车旅馆为你办了一场告别单身派对。玩wii、唱歌、泡澡 ，那晚的你虽然因为工作的缘故而看起来有些疲倦，但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 一年後你怀孕了，从此世界不一样了，你说。 8. 2009年3月1日，他出生了！ 一个身长只有48公分的小小孩，长得好可爱！我说他会看爸爸妈妈还有我，她们都不相信 ，说这麽小的小孩不会看人，但真的，他会看人。 「是此刻还在努力着还是说那是崭新的光芒 辉映在墨白的眼眸之中呢 希望能来得及传达给你我无所顾虑的唱着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从今而後每一天必定会持续降临的 将是渐渐成长的喜悦吧」 ──aiko〈瞳〉 当年你们拥有的悲伤，终於在多年後，因为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获得真正的救赎。 嗯！从今而後每一天必定会持续降临的，将是渐渐成长的喜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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