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你知道你来台北多久了吗？ 已经有一年又三个半月罗。 前年，你的记忆力就开始退化了。 冰箱里的菜放到变黄，一出门就会买鸡蛋回家， 瓦斯炉忘了关，东西时常找不到。 而且，还开始跌倒了。 你还记得吗？ 去年六月你跌倒第三次，我们才知道情况不太对。 虽然你很不想离开家里来到台北，但是我们真的很不放心。 所以，七月的时候硬把你带来台北，对不起。 来台北一个礼拜，你就吵着要回家。 不顾一切的想要搭计程车到火车站。 听不见、不识字、体力不好、身体也越来越不好... 我一路挡你拦下的车，你开始生气要赶我回去。对不起。 直到你累了，坐在路边的机车上，找着心脏病的药。 你才想要跟我们回去休息，对不起。 你来台北也不想出门，这里不像老家， 门口有树荫可以乘凉，有邻居可以闲话家常， 走没多远就有小公园可以看着人潮，出门不用爬楼梯。 但是这里有我们陪着你，你不会孤单， 不用自己煮饭烧菜洗衣服。 对不起，留下来吧。 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没想到，去年的十月，阿姨回美国才没多久。 你开始吃饭吃不下，动不动就说很累想去睡觉。 我只觉得你越来越没精神，却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那天夜里，你突然起床坐在床缘。 哥哥看你状况很奇怪，跑到房间里帮你按摩。 你一脸不舒服的神情，像是做了恶梦。 你说着像是你梦到的梦，我们整晚都好担心，希望这梦不是真的。 过了好久，你才肯继续睡去。 隔天，我带了你最爱吃的麻糬回家。 妈妈说，你今天没吃什摩东西，睡了一整天。 我拿了个麻糬给你吃，看你吃的好开心，我也真的好高兴。 可是这天你的面容，已不像往常，毫无精神，一脸病容。 你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我想，你应该是强忍的病痛吧。 直到依玲来才知道，你身体开始有水肿现象，血压也高。 所以硬把你挖起床，不管怎样都要送你去医院。 对不起，我知道你真的很不想去，但是...我真不知道该怎麽办。 到了医院，说你心脏积水严重，肺也积水，呼吸机能也不好，要靠呼吸器。 过没多久就到加护病房了。 你从来都不喜欢待在医院，但是这次情况不一样了，要忍着点。 一周後，呼吸机能也没好到可以离开呼吸器，医生强烈建议要气切。 我们好挣扎，好挣扎..... 还是忍着难过让你做气切了...对不起。 为了让你能够脱离呼吸器，跟我们一起回家生活。 我们决定帮你转到另一间医院，医生会努力帮你训练。 这天，你很清醒，吵着说，病好了要我带你回家。 我真的很想，真的很想... 我只能跟你说，病还没好啊，能自己呼吸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你这天好生气好生气...真的好生气... 气着赶我回家，叫我不要待在那。 对不起。我放下带来的东西，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你。 那天之後，你陷入深深的睡眠，不管我怎麽叫你，怎麽拍你都没醒来。 睡了至少有三天。 医生赶紧做检验，报告出来，才知道你脑部出血。 真的好对不起... 这几天是关键，情况非常危险。 但是好起来的话，脑部积血已经压迫到语言区块，右半部也会不能动。 如果能选择，我希望你就不要醒来。 我不想你醒来後，发觉自己说不出话，右半边无法动弹。 就这样走吧。 对不起，我自私的这样想了起来。 我想这一切，你都不知道吧。 病况开始好转，那天你张开了眼睛。 你没我讲话，偶尔眼睛会看着我，说似无神却又不像。 如医生讲的，右半边无法动了，毫无力气。 我开始每天帮你按摩，至少能动的那一天之前，右半边不能萎缩。 每到医院去，只要你是醒着，我就帮你把床调成半坐卧，可以看见窗外了风景。 有时候，还会看到你眼框泛着泪光。对不起。 每天帮你运动，跟你玩。 你渐渐的开始跟我点头，会露出笑容了。 我好开心好开心。 期待你的康复，拿掉呼吸器，一起回家吧。 我开始偷渡饮料到医院，自从那颗麻糬之後，你就在也没有从口中进食了。 想偷偷的让你嚐嚐味道。 那天，你竟然自己用手拿着小杯子，用着我特制的超短吸管自己喝饮料。 阿婆，再加油点一定可以一起回家的。 可是被护士发现我偷渡饮料来，跟我说这样容易呛到，不可以再喝了。 之後，有时候还是会偷偷的拿水给你用嘴巴喝。 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今年农历年过後没多久，有天在上班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 说你心脏停止，急救回来了，但是仍然很危险。 我赶紧赶到医院去，心跳血压非常的不稳定。 看到你的样子，我好难过。 我又自私的在心里想着，就让你这样走了吧。对不起，或许这样比较不痛苦。 那天我在医院陪你一天，你又开始陷入深深的睡眠了。 看着你的心跳，四十几到七十几的跳着，我知道情况不太妙吧。 晚上，你已渐渐的稳定，但是始终没有醒来。 过了好几天後，你终於睁开眼睛了。 可是之前会跟我点头、微笑，眼睛会注视着我。 现在都不一样了。 左手紧紧的握着，左脚也是紧绷着。 眼神注视的他处，不知道看到了些什麽。 我渐渐不认识我眼前的你了。 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这些情况毫无恶化，也毫无好转。 就这样持续着，就像是日升日落。 对不起，我只能每天帮你按摩，试着跟你说说话。紧握你的手。 其他我都帮不上忙了。 至少有半年吧，不，应该有七八个月。 我每天按摩着，期待你会跟我笑，跟我点头。 会主动握着我的手，可以自己拿杯子喝饮料。 我每天都期待。 我不再看到你眼角的泪光，但这代表着什麽呢。 我心想，你真的还知道我吗？ 直到9月30号那天，我还是一如往常的帮你按摩。 这天我握着你没有力气的右手。 我在心理跟你说： 要放开点啊，没什麽需要担心的，想走就走吧。 这句话，我应该好久好久没有在心理跟你说过了。 以前你都没有听进去。没想到这次你听到了。 对不起...... 原来日升日落也有突然不见的一天。 隔天下午，你决定放手了。 每天下班到医院的路线，现在目的地却换到你的牌位前。 我始终无法习惯。 开始帮你做法会，可是，总觉得你还在身边。 我找寻着关於以前的你的记忆。 你是我童年的回忆。你的声音，你的身影依旧清晰。 每年暑假，都跟你度过。每年过年，也都来陪伴着你。 你跟我说的个故事，你小时候唱给我听的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忆里老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你的身影。 现在，我只能带着你曾经最爱吃的东西到牌位前。 希望你都有品尝到。 直到昨天，属於你的告别式。 你有看到吗？ 好多人来看你，不会再觉得寂寞吧。 我总觉得，告别式过後，你就会离开了。 你就会到老家那去。 阿婆，要照顾好自己。 一路好走，要往天上去喔。 家里一切都很好，不需要担心。 今晚，我们乾杯说再见。 我会好好过生活，你就在云端好好看着我。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6.63.116 ※ 编辑: musicguitar 来自: 218.166.63.116 (10/20 0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