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我想你，想念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想念到现在还是会掉下眼泪 也许你觉得我矫情了些，但面对你，我总是没法好好表现 常常有人会说，那干嘛不去看你呢？ 其实我也很想，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看才好… 当我在段考後独自步上深坑公墓，却发现徒然无功後，我就再也不知去哪拜访你了 对於一个已经过世八年的人，我除了想念，也不知道有什麽办法能让我更好些。 记得，你走的那天是民国捌拾捌年捌月贰日，一个灰蒙蒙的淩晨，好冷。 也许你会好奇问我，怎会记得这麽清楚？当初理由蠢的可以，国小跟我同班的男生 生日，却就这麽因为当初暗恋他，而再也忘不了你走的日子 总是如此，你离开的越久，我就越想追回我跟你的回忆，总深怕少记了哪一件… 也总如此，在家里，从大家心情平复之後，我就很少会向其他人说我很想你。 也许我只是害怕？害怕我会仍无法控制自己突然嚎啕大哭，突然在家人前面这样大 哭；害怕他们不懂为什麽都过了好些年，我还像个孩子般的哭泣；害怕也勾起他 们不好的回忆，毕竟那暑假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的眼泪。 於是久了，我开始习惯自己一个人想你，这总让我感觉独自走在已落寞的小径 在深夜看着白杨树之秋，想一次就在心里划一刀， 抱着枕头大哭，对着无法理睬我的空气说一堆话。 甚至後来我都只用台语，怕的就是你听不懂，怕你听不见了我的想念。 有好多好多的习惯，都是在你走之後一一养成的。 这种渐渐的行为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频繁，悄悄地，几乎就要吞噬了我的生活。 　　曾听妈妈说，牙牙学语时，我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哇系长仔ㄟ孙”，那是句台语， 身为标准的闽南人，从小最常跟你说的就是台语。念幼稚园时，妈妈在民生社区 开的餐厅让我跟着妈妈从猫空搬到台北，开始整天都是说国语的日子。一直到 有一次，我发现你也会说国语，小小的我真的觉得你好厉害喔！我还跟着 弟弟不敢置信的一直出题目考你，而且还都答对，你知道吗，你总轻易地在一瞬间 成为我的偶像，总四两拨千金般地将我自以为厉害的挑战解决。，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却一直忘不掉，脑海里满满堆叠的都是对於你的回忆。 我承认，是我自己心里打结了，一直一直都解不开的一个结。我曾试图去解开它， 也想要让自己走出来，努力在现实中生活，努力叫自己要记得你真的已经死掉了。 但我打不开，这似乎是个深深深深深不见底的洞，而我掉下来了。 每当我想要逃脱、往上攀爬时，总会掉下来。 一次掉的比一次深，也一次跌的比一次还要疼。 即使已事过境迁，这麽多年以来，我始终觉得要不是我任性，你就不会死了。 我好後悔自己当年无聊又愚蠢的孩子气。只为了计较我和大弟谁要帮小弟洗澡。 我当时气坏了，觉得阿妈根本是重男轻女的过分！明明是该轮大弟了，他赖皮就 是我得做他该做的。你已经睡了却被一向擅於小题大作的阿妈吵醒，你的脾气 就这麽被挑起，劈头给我一阵大骂，也不打我了，就把我赶出门！於是我走了。 在深夜冷风里，我走到家里开店的地方，见到妈妈，就跟妈妈委屈的告状， 说的尽是你如何的不是。当时我好气好难过好委屈，却忘了其实你只是被阿妈弄 得烦躁极了，错的不只你，错的人还有那个尚未进入剧校住校生活磨练的任性大弟， 还有总爱大呼小叫的阿妈，甚至是没有身为大姐担当的我。 但当我意识到我们都有错时，你已经走了，我甚至连跟你道声歉都来不及。 只因我任性只因我赌气。 只因这原因，我竟然两个礼拜都不和你说话，天地良心！ 那时每天我都故意在店里晃到很晚，回家你总已经睡了。妈妈甚至为了我跟你谈判， 说孩子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只是打骂，偶尔也需要被倾听。 但我是个多麽残忍的人，甚至不给你一点机会，就迳自的不理睬你、忽略你每天 晚上偶然见到一面时关心的眼神。我至今一直无法释怀当下是如何的铁石心肠！ 一直到你过世的那天晚上。那天很奇怪，失眠。两个弟弟都酣然入睡时， 我张着眼，失眠。 突然，你就站在房间门那里，静静的看着我们静静望着尚未入睡的我。 你总习惯看看我们，不论睡前、半夜起身如厕、一大早刚起床， 你总习惯看看我们睡得安不安稳，我熟知的动作。偏偏我做了个这辈子最後悔的 决定；我发誓这辈子决不再对任何人做的举动，我翻身背向了你。就这麽带着怒气 入梦的我，浑然不知你发生了什麽事。 八年了，我怨你也怨自己！怨你总是这样，强硬了一辈子，在最後这节骨眼， 也不肯向大家透露你的不适；怨我的任性，你臭脾气我也跟着你臭脾气， 怨自己的愚蠢。到现在，我都无法原谅自己不理睬你的那个动作。 常常在想，要是我不转身，我愿先低头跟你说话，说不定就会发现你的不适， 也说不定你的命就这麽一直在。一直在我旁边陪着我一直护着我不哭。一直在 山里种你爱的铁观音、筊白笋；在林中捉蝉抓金龟子绑在线上只为了逗我一笑… 但事实不然，你走了，走得远远地。 你甚至还没有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也没跟我说可不可以写信到那儿，或者是可以 联络到你的电话号码阿？你什麽都没说，就算是句再见也没有，你跑掉了，不理会我。 放着我一个人，在想念你的懊悔里度日如年。 想念跟寂寞是片大海，阔又深，广又远，我既寻不着你，也找不到能逃脱的一片沙滩。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时，无波无浪，我就这麽漂着、浮着， 偶尔喝下一口咸死人的想念； 雷雨交加，昏天暗地时，狂波巨浪，就这麽劈头打下！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总快被淹没，呛了满胸腔的咸，几乎窒息。 那时我才发现，我出不来了，喝下的咸原来竟满满的是泪，滴滴是因你而起， 集纳成了湖河，又这麽汇入了这片海。 有时候累极了眼看就要虚脱，也只是因为太想你。 我竟然无法自拔的进行这无意识的想念，令我逃避一切该与现实接轨运行的行为， 我总不觉得自己在堕落，我只是不知道我该抓住什麽。 八年了，你都不回来，像黄春明的儿子一样，你也不回来吃饭了。 我们都知道阿妈不擅长煮饭，我小时候特爱她回乡下省亲时，你下的面条 你总给我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好像在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煮的比阿妈好吃！ 那是我跟你的一种季节性的秘密。 我也好想念你亲手种的瓜，还有以前小学，坐小公车回家那一弯上坡看见的梯田式 的茶园，连接的最上头是块小菜圃，有着各种我们爱吃而种下的菜。 一旁是株我喜欢跟蛋一起炒的九层塔。 但你知道吗？ 我最想念的是有时你正巧在种菜挥汗如下的身影， 最想念最想念你正巧挑扁担回家时，我提早下车一起享受黄昏的氛围 最想念每天四点半经过转弯时你在菜圃里抬头望望公车上是否有我跟弟弟的神情， 最想念的追根究底是走了的你。 妈妈跟我说 这一大片土地，是你十六岁丧父後，一肩扛下家庭担子，省吃俭用买下的。 每每弯过这块地就想你一次，又在心上的结打上一次，我是多麽的无用！ 过了这麽这麽久，我想的念的流泪的都一直是张长和先生你！ 我甚至没有人可以说，没有人知道我到底为什麽这麽想你。 我一直不愿承认你已经走了，直到去年度的捡骨。望着那精雕细琢的大瓷瓮， 我探头，看见白白的头盖骨叠在最上头。我的心好像被悬 吊着， 好紧好紧。 你知道吗 弟弟总以为我只是爱哭，才会每每扫墓拜拜时偷偷红着眼眶，他极为不耐的瞪我， 但我能体会，他只是舍不得我太难过。 望着重新盖上盖子的瓷瓮，我多不愿去看却不能。 爸爸说还有些仪式，真是考验 我强迫自己去面对一句堆叠好的白骨，告诉自己你走了你真的死掉了你不会再回来了！ 但事实证明，我越想抽离，这份懊悔就黏得越紧。 我依然在这里，依然想着你，想着我总觉得有一天会打给我的 你。 突然写了给你信。只是因为有好多想念，突然需要一个管道发泄。 说不定你还学会了上网？也说不定你也同我一般，正泪流满面。 　　　　　　　　　　　　　　　　　　　 　　　　　　　　　　　　　　　　　　　　　 -- 原来我们都只是怕寂寞的寂寞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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