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反歧视，作为祝福与献礼＿随笔於九周年 又到了四月一日。永远记得那个春天，毫无春暖花开的欣喜，因为全台北、全香港都 笼罩在SARS疫病的恐惧中。而他因为忧郁症而离世，然後一大批又一大批像我这样的 人，带着莫大的遗憾认识了他的美好，还因此得到了一个专有名词，「後荣迷」＿亦 即在张国荣身後才被收入门下的迷。 近年来，想起他，哀伤与遗憾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越来越浓郁的情绪，一 种混合了温柔与勇敢的意志，一种带着微笑的想念。我越来越坚定，走在自己选择的 人生路上，常常转个弯，就又遇到张国荣。他是支持是动力，但更多的时候，是严厉 的老师。去年，我看到一个荣迷pearlggleslie在百度张国荣吧写了篇文章，我想我不 会写得比这篇更好了： 「你唱，『颠倒众生，吹灰不费，收你做我的迷』被你收入门下的三年内，我是因为 爱你而爱自己，抑或因为爱自己而爱你。曾去讲堂，献上给你的白百合，如你清雅如 风，如你高贵出尘，在卡片上写下希望如你一般爱人与自爱，更多的时候你成为一种 理想的样本，对於我是敬仰，也是压迫，是信仰，也是桎梏。」 整整九年来，张国荣之於我，简而言之是两方面的事，第一，我是用我从他身上认知 到的标准，特别是关於敬业和待人处事的那部分，鞭策自己的人生；第二，他生前受 了很多苦，我努力用我的方式，去消弭那些至今仍无处不在的伤害。人们互相伤害的 来源当然很复杂，像是忌妒、自私、恐惧、甚至单纯的恶意等等，我所针对的是上述 的综合体，名之为歧视。 而我必须很痛苦地承认，我在不知不觉中，当年就这样伤害过张国荣，以及许多其他 和他相同处境的人，也许现在都还是。歧视运作的机制很微妙，你总是会在不知不觉 中成为它的共犯，要对抗歧视，你要花十倍的力气，还不见得能脱离那机制。在我更 年幼一些的时候，曾经也指着同学的鼻子，嘲笑他不男不女娘娘腔，有一天我上学的 时候，看到报纸头版说张国荣和唐先生之间疑似有第三者介入之类，乱七八糟的新闻， 当年二十出头的我是这麽想的：「啊，这些gay一直换伴也不是奇怪的事。」我从小就 很喜欢霸王别姬，但说出来或许别人都不信，我多年来并不知道导演和演员的名字， 直到2003年4月1日那天晚上各家电视台疯狂播放霸王别姬片段画面为止，在那之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像很多人一样认为，像他这样「一个阴柔的gay演程蝶衣演这麽 好是理所当然的嘛」，天知道这对於一个专业的演员如他，是多麽大的误解，甚至侮 辱（注一）。 或许大家觉得这是小事，只是因为无知而犯的小错，可是歧视造成伤害的机制就是这 样子，时至今日，我已经没有愧疚和罪恶感了，我把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只是想要 说，歧视的机制，通常都是透过无知之过与无心之过，而非本质的邪恶来运作。让我 对张国荣发出这种荒谬评论的那套机制，就是性倾向歧视以及性别刻板印象，也是同 一套机制，让张国荣在第17届金像奖的颁奖典礼上，遭到了最不堪的羞辱。 第十七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节录视频 （请从2:00分左右开始看）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P6dyGt1gyU4/ 那是1998年，张国荣和梁朝伟，在王家卫执导的《春光乍泄》中，饰演一对男同志情 侣，张国荣的戏份被王家卫剪得七零八落，不过还是和梁朝伟一起入围最佳男主角。 颁奖典礼的舞台上，吴镇宇、张达明、黄子华对於这部电影极尽侮辱与嘲讽之能事， 以下是我粗略参考网友的节录翻译（注二）： 黄子华：来看一下观众对於五部最佳电影的反应是如何？第一部，春光乍泄。 （三人假装扮演观众，翘着腿面对观众席坐下来） （三人随即此起彼落，陆续发出很大的作呕声，你可以看到此时摄影机第一次摇向观 众席上的张国荣，你可以看到他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 张达明：你这不是歧视吧？！ 吴镇宇：不我不是歧视，基本上我接受，我们都是同志来着 张达明：你是吃了生冷东西吧。 吴镇宇：是的所以有点想呕。 张达明：先生你不要误会呀，两个男人来着，我们来看一下这套戏是不是很难演 （镜头第二次照向张国荣） 黄子华：不难啊，我们也可以。 吴镇宇：接吻也可以？ （镜头第三次转向张国荣，他表情森然） 黄子华：接吻小事啦，你试试这个 （张达明对着吴镇宇吹出泡泡，吴大声呕吐，镜头第四次拍张国荣，他带着优雅的微笑） 事隔将近15年，再看这个残忍的视频，愤怒与心痛依旧将我撕得粉碎，只是我已经不 流泪了，我告诉自己，所有心疼张国荣的眼泪，全部都要化成力量与智慧，变成台湾 同志婚姻法的草案，变成反歧视的影子报告，变成为伴侣盟街头演讲和讲座宣导的勇 气，变成面对真爱联盟时，无惧而清明的心，用有智慧的方式，向当年欺辱他的歧视 宣战。 一位我很敬重的资深荣迷的灰，在她的书《与他共度六十一世》中这样描写这一段： 「令我不开心的是颁奖典礼中途的那段小品，三个主持人对获得最佳电影提名的几部 电影极近调侃，夸张地模仿《春光乍泄》中的亲热戏，说男人与男人的吻，恶心。不 到一分钟的演出过程中，镜头四次摇向观众席，刻意拍在张国荣脸上。他一直静静地 看着，脸上挂着温厚的笑。我没有他这麽温厚这麽镇定，我只知道这已经是 1998年， “月亮代表我的心”之後，全香港都明白这几个镜头的用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是什麽呢？1997年，张国荣复出歌坛，在「跨越九七演唱会」中，他 献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在唱之前，他非常郑重而恳切地，要求观众「听我一番说话」， 他感谢他的母亲，以及伴侣唐鹤德先生，他把这首歌献给这两位挚爱的朋友与亲人， 看着这样庄严而真挚的宣示，我想没有人能够不动容。 张国荣 月亮代表我的心 跨越九七演唱会版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Yv5OqMwwEw 但是，1997年，同时也是香港的鸡奸法（或许性悖轨法sodomy law是更适当的称呼） 还有效的年代。在当时的香港刑事罪行条例中，对男性与男性之间的肛交行为，花了 好大的篇幅管制男性与男性之间的肛交行为，依照第118C条的规定，任何男子与21岁 以下的男子肛交，就是犯罪，「这两个男人」都可以判处终身监禁（注三），但是依 照第118D条的规定，男子与21岁以下的女子肛交，只有该男子构成犯罪可以终身监禁； 另外依照第118F条规定，任何两个男子只要在「两人以上」或公众可进入的地方肛交， 就构成犯罪，可以监禁五年（注四），然後更精彩的是第118G，任何人促使另外两个 男人为肛交，可以监禁两年（注五）。对照同法第2条我们就发现，两个男子合意肛交， 只要一个未满21岁，另外一个不管几岁，两个人都和诸如杀死英国女王、鼓动别国进 攻英国属土等行为的刑度一样，可以终身监禁，真令人叹为观止（比较之下我几乎要 脱口而出，台湾真是人权国家）。 换言之，在那个香港刑法把男同性恋和弑君等量齐观的年代，已经具有天王巨星身份 的张国荣，在演唱会上献唱了一首歌给他的同性伴侣。 而我已经不忍细数，他为了这样「不用闪躲/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不用粉墨/就站在 光明的角落」的勇敢，为了「对世界说/什麽是光明和磊落」（注六），付出了什麽 代价。梅艳芳曾经怒骂，张国荣间接因为壹周刊而死（注七），香港狗仔「伺候」 张国荣的高规格，我只能说，很难在其他异性恋者身上看到。即使在他身後亦然。如 果，连处於社会优势族群的张国荣，为了性倾向和表演场合的性别气质（媒体只爱看 他阴柔的性别展演，我不懂为什麽他在英雄本色或枪王或红色恋人或新上海滩之类电 影里面，扮演阳刚男性的角色，媒体都选择性忽略？），都必须承受这麽多苦果，更 何况其他人？更何况其他默默无名，社会资源更少，身上背着多重压迫结构的人？ 我不忍心，不只是不忍心回想他的受苦，毕竟世上总是有人受着各种苦，我是不忍心 包括张国荣在内的人所受的苦毫无价值，白白牺牲。「当你不可以再拥有，你唯一可 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在《东邪西毒》里，张国荣所饰演的欧阳锋这麽说。 九年了。当台北盛大举办同志大游行时，还有孩子，而且是还没有成年的男孩子，因 为被嘲笑娘娘腔而跳楼自杀（注八），我发现我无法真心诚意对哥哥说出 R.I.P这样 廉价的话，因为曾经伤害他的歧视，如今依然流窜世间，伤害其他人。我希望他已经 去了没有歧视与伤害的远方，但是那对我来说不够，除了这样的祝福，他值得我为他 做更多。 因为心疼张国荣，我不要忘记他，也不要忘记他受过的苦，更不要世上再有人受同样 的苦，也许我花好几辈子也无法真正消灭歧视，但我总要采取行动，有行动，才有改 变，就像，迟至2006年底，香港高等法院上诉法庭才确认定刑事罪行条例第118C条、 F 条违反香港基本法和人权法，而且宗教团体还大登广告抗议（注九）。依照人类的 历史铁则，正义从不会自动降临，正义是残酷的，它要求献祭，如今我们享有的一切 权利，都是历代许多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与幸福为代价换来的。对於那些已经牺牲的 人，已经受苦的人，正义永远迟到，可是对於未来的我们，未来的孩子，确保正义及 时实现，让歧视及时止步，还来得及，而且这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这些敬爱他，感 谢他，不想忘记他的人，不能推托的责任。 注一：如果此言为真，那张国荣一定是个人格分裂者，因为他演什麽是什麽。他会同 时是戏子、变态杀手、革命分子、痞子、心理医生、富家少爷、鼓手、歌手、情圣.. ...大概有61个不同的人格。 注二：参考网友在在26於百度所提供的翻译 http://zhidao.baidu.com/question/180112579.html 注三：1997年时香港刑事罪行条例118C：任何男子─ (a) 与年龄在21岁以下的男子 作出肛交；或 (b) 年龄在21岁以下，而与另一名男子作出肛交，即属犯罪，一经循 公诉程序定罪，可处终身监禁。 注四：1997年时香港刑事罪行条例118F：1. 任何男子与另一名男子非私下作出肛交, 即属犯罪,一经循公诉程序定罪,可处监禁5年。(2) 原会为施行本条而被视为私下作 出的作为,如在下述情况下作出,则不得视为私下作出─(a) 作出时有超过2人参与或 在场;或(b) 在公众可凭付费或其他方式进入或获准进入所或浴室内作出。 注五：1997年时香港刑事罪行条例118G：任何人促致一名男子与另一名属第三者的男 子作出肛交作为,即属犯罪,一经循公诉程序定罪,可处监禁2年。 注六：出自〈我〉的歌词，张国荣曲，林夕词，http://youtu.be/TSirijfZXdA 注七：「梅艳芳怒斥壹周刊，指其间接害死张国荣」， http://ent.sina.com.cn/s/h/2003-06-12/1601156628.html 注八：「被笑娘娘腔跳楼，国中生留书泣诉，无宣泄出口选择消失」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1/new/nov/1/today-so9.htm 注九：性别人权协会相关新闻， http://gsrat.net/news/newsclipDetail.php?ncdata_id=3110 -- 「惟愿在剩余光线面前 留下两眼为见你一面」 张国荣 <最冷一天>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9.124.66.79 ※ 编辑: Severia 来自: 59.124.66.79 (04/02 1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