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rrida (北极鲸鱼)
看板Leslie
标题失去时效的欲望之翼3
时间Wed Sep 14 00:12:21 2005
二、《阿飞正传》中的欲望之翼
《阿飞正传》是一个发生在六0年代的爱情故事,对王家卫而言,
「爱情在六0年代是一个很长很大的病,爱一个人可能是廿、卅年的事,现
在却可能只是个小感冒。」(王家卫:1991)於是,旭与珍的爱情故事从一
九六0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时前的一分钟开始,悄悄蔓延至2046,尽管《204
6》像是要把所有片段的过去一一缝补起来,但是王家卫在时空中延异的故事
再也无从缀合,於是饰演珍的张曼玉在《2046》只剩下特别演出的镜头,而
饰演旭的张国荣无论是剧中或现实也不可能再参与王家卫电影的演出了。
旭老爱说一则关於没有脚的鸟的传说。
我听人家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地飞呀飞,飞得
累了便在风里睡觉,这种鸟儿一辈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
时候。(王家卫:《阿飞正传》1990)
影片中第一次出现这个传说,是在旭与舞娘露露发生一夜情之後,
隔天下午三点露露问了旭时间後便欲离去,露露离去後的房间,旭一个人躺
在床上抽着烟,像是叹了一口气看着露露留下电话的纸条,旭画外音这时讲
着这一则传说,讲完的那一刹那,旭起身对着镜子跳起舞来,音乐也同时进
来,旭踩着自恋的舞姿在房间里自在游走,镜头随着旭的舞姿移动着,但并
不跟进,而像是窥视着透过窗帘、镜子倒影看见旭的自我陶醉。
影片中旭自承自己就是那一只没有脚的鸟,旭也对那样自我建立在
风中的凄绝而陶醉不已,旭用这样的传说掩饰自己的浪荡、不负责,在爱情
的世界里不到最後不愿承认自己最爱的是谁,在这样的爱情面貌底下,原来
包装的是旭一出世就被遗弃的创伤。
当伤痕无法达到抚平便成了藉口,让旭不想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所
以旭养母也看不惯这样游荡的日子,而提出想要拥有自己的生活,旭因为从
养母那得不到亲生父母的讯息,硬是要强留住养母,一直以来彼此依靠的两
人拉扯起一场互相折磨情感的家庭剧码。究竟旭的养母是不是真的有老头子
给的承诺,愿意带年华已去的她到美国颐养天年,观众并不能看到是不是有
这个老头子,但是可以看见的是旭养母并不愿意旭知道自己是养子之後就马
上离弃她,留不住旭的家养母也想要放手了,飞去美国成了旭养母保留自己
天空的可能。
而离开了珍、离开了露露、离开了养母、离开了香港,旭没有停止过飞翔的
翅膀这次要到菲律宾见亲生母亲一眼。同时每夜出现在旭租赁公寓附近巡逻
的警察,也放弃等待珍的电话,跑船去了。从澳门来到香港工作的珍,又从
香港回到澳门,又来到香港;同样失去旭的露露则靠着变卖旭留下汽车的钱
,飞往菲律宾不放弃寻找旭的任何可能。
虽然只有旭说着那只无脚鸟的传说,这一群痴男怨女以各种不同的样貌展开
他们欲望的翅膀,追寻他们生命中最欠缺的那一部份,无论是否清楚飞翔的
方向,他们都毅然决然地向前不断飞去,那怕是身在异乡,甚至客死异乡都
无法改变,是又验证了电影一开场的宣告:这是一个事实,你不容否认,因
为已经过去了。
因为已经发生的过去,所以无能改变,也因为已经发生的这个过去,所以迎
面而来的现在是早已经在过去便注定了的未来。而那个过去了的过去,因为
更久远的命题,而存在着发生的可能,那是每个人欲望的本能,为了保持自
身价值的完整性,也就是黑格尔(Hegel)所说的自我意识,经由自我意识
的价值确认,而给予存在的确信。
需要与被需要之间、爱与被爱之间,以旭为一个强势地主动者的生命圆圈,
绕着这个圆圈画成其他部分重叠的生命圆圈,旭寻求被爱的对象的同时,只
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初遗落的一部份,强制性的要求被爱、被拥有,不管是对
养母或者是任一个女友。而这个需要爱的对象,其实指涉的不只是旭,只是
透过旭的强烈表现,达到其他对象的某种程度的隐喻。
命题的中心是,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双欲望的翅膀,用来寻找自我认知的肯
定,而这个过程可能折翼却不能停止飞翔。
一旦进入了生命的行程,启动的就是一连串无法改变的过去,一个生命的圆
圈,如果把过去的时间线性化,那麽所有的历史都在每一分每一秒影响着每
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如果观看这一群痴男怨女他们注定彼此挂勾的生命圆圈
,其实也象徵着所有人类的生命的欲望,那是一个肯定存在的过程,只是影
片中投射为对爱情的渴求与占有的欲望,而这个欲望又必须依靠着自我建立
出生命的范围大小,而决定是否满足於这样的自我价值认同,展开的欲望之
翼飞得越辽阔,离开初生之地越遥远,彷佛就可以观看更巨大无形的风,那
风承载的是所有人共同的命运,生存在同一块土地上彼此紧紧相系的共同体
,即使飞得再遥远也跳脱不了只能在风中停留的宿命。
难道真的没有别种可能了吗?王家卫花了那麽长的时间,似乎也在寻找其他
可能,但是所有的电影里,似乎看不见王家卫想要改变这样的宿命,因为过
去的已经完成发生了,无法改变,就像《花样年华》中张曼玉小孩的隐喻,
那个孩子他没有经历过出生之前的历史,但他一出生就要面对母亲难解的心
事,而且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因为它已经过去了。 或许孩子不可能改变过
去,那麽未来呢?悲观地看,纵如放荡的旭不也曾是孩子吗?然而因为他无
法改变的过去,导致日後无法改变的人生价值观,似乎可以导引出另一个问
题,即时间的有效性,如果在有效期限内,人与时间赛跑,是否可能会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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