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uroi (I Honestly Love You)
看板Leslie
标题徐克--我觉得他没有走,我觉得某一天还会在街上遇到他
时间Sat Apr 2 07:39:43 2005
徐克:武侠是一种浪漫
比如说黎明,他在生活里面没有一点武侠的感觉,当你必须把他变成武侠人物的
时候,他身上的东西就需要有很多改造
我舍不得王祖贤,也舍不得张国荣,我想看到接下来他们会怎麽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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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周刊:《黄飞鸿》系列和《倩女幽魂》系列,都是因为你自己想看,才一路
拍下去的吗?
徐克:有些是没有的,比如说《倩女幽魂》第三集,就和第二集不一样。看完第
一集的混音之後,我问程小东:“你觉得怎麽样?”他说:“我觉得有续
集。”我说:“为什麽觉得有续集?”他说:“这个很好看,观众会喜欢
的。”我想看续集,是因为我舍不得王祖贤,也舍不得张国荣,我想看到
接下来他们会怎麽样。
人物周刊:你惦记上了银幕上的王祖贤和张国荣?
徐克:我想如果这个男的,将来遇上一个和这个女鬼一样的女人会怎麽样,然後
就拍续集。第二集拍完後,王祖贤和张国荣在银幕上的关系已经明确到了
一个阶段,我没有再想像下去了。後来说拍第三集,我觉得不能再有张国
荣了,第二集後我已经不再惦记张国荣了。那我就另想一个故事出来。《
黄飞鸿》拍完第一集,我就想那个人後来怎麽办呢?这个时代的问题还没
有解决,如果他碰上这种问题又会怎麽样?嘉禾因为这个戏拍得很贵就没
有再拍了,突然有一天他们说想拍续集,我说好啊我也有续集,他们说你
这麽快,我说是啊,因为我拍完第一集,就在想他发展下去会是什麽样子。
……
张国荣
我约他10:00谈剧本
他7:00刚刚跳楼
人物周刊:判断自己的电影好不好,是以你自己为准,还是以观众的反应,抑或
是评论家的判断?
徐克:还是要先满足自己呀。很多时候你觉得拍得很烂,可是观众反应还不错;
有时候你觉得它挺好的,可观众却没反应。第一步还是先过自己这一关,
不过自己这一关的话,你很快就会失去判断力,你会不知道到底是这样好
,还是那样好,这是很危险的,到最後,你会很讨厌这种东西。另一关就
是在戏院里看观众的反应。记得那时候去看《英雄本色》的试片,试片室
里大概有二三十人,看完之後很静,当时吴宇森很担心地问我怎麽样,我
说最重要的是在戏院跟观众一起看。
当然,在中间层,发行商给你意见,朋友和同行也给你很多意见,这些意
见有一种主观的色彩。拍《上海之夜》时,配乐就告诉我说:“哎呀,这
个老鼠要剪短。”因为戏里面有一段是张艾嘉、叶倩文洗脸时,脸盆上突
然掉一只老鼠下来,她一惊,把这个老鼠一甩,甩到了张艾嘉的衣服里面
去,张艾嘉就跳起来。她知道是老鼠後,更加大跳起来。当时是黄沾给我
做音乐,他说这一段要把它剪短。我问为什麽,他说老鼠是观众最不喜欢
的东西。我说你让我试试吧,我觉得效果刚刚好。如果这个镜头很快地过
去,就没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效果。
人物周刊:你在拍人物的时候,对某个人物有过不理解吗?
徐克:有有有。我记得有一次一个演员问我,“我站在那里在想什麽呢?”我说
我不知道,那个演员说哎,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演呢?我说你也不知道。可
能这时我们反而能找到更多东西。有一段时间,我常常把人物分得太清楚
,解剖得太多的话,到最後我觉得看的时候不像个人,像个标本,他不断
地在做,就是没有让你感觉到更多层次的东西,都是一个层次,也许讲得
太多了,解剖得太多了,让他变得太单面了。
人物周刊:《顺流逆流》里白鸽的那场戏,大家没有说你效仿吴宇森,而是说你
讽刺他。
徐克:地球上任何东西你能想到的都属於你可以拍的东西,不是说什麽东西就属
於某个人。电影存在了这麽长时间了,什麽手法别人都用过,我们的前辈
拍的一些好电影,现在看还是挺好的。我们昨天晚上就看了《一江春水向
东流》,它是上世纪40年代的。
人物周刊:你觉得你的哪部电影会有这样的生命力?
徐克: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这种电影了,能够维持这麽久,
因为都可以模仿了。
人物周刊:是因为人们的创造性已经很少了吗?
徐克:你创造出一个东西之後,很快有120部或者几百部来模仿。我记得有一次
我跟胡金铨导演讲,我当时很难过对他讲,我说,“胡导演,你拍了《龙
门客栈》,拍了《侠女》,这几十年,很多人在模仿你,你再拍同样东西
的话,人家说你在模仿他们。电影真是很奇怪的行业。”他说:“是吗?
”我说:“你可能不看他的电影,但是他看你的电影。”当然是後面人在
效仿前面的人。我觉得也不介意谁是谁的东西,反正你可以用就用。
人物周刊:有人这麽做吗?
徐克:我曾经写过一个剧本给张国荣,在这个剧本里,我想把我很喜欢的希区柯
克一部电影中的很经典的一场戏搬过来,加工重拍,我真的把他变过来了
,他用水我用火,整个背景放在深圳的一个公寓里面,弄成一个中国的东
西,可是这戏拍不成,因为张国荣没有拍,那个时候。
人物周刊:因为他不在了吗?如果他在的话,你真的就会那麽做?
徐克:对,这个剧本我跟他谈了好几回了,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我是约了他的。
我约他10:00,他7:00跳的楼。那个时候离开镜还有两个礼拜。那是一
件很恐怖的事情。事後他们问我,这个剧本怎麽办,我说不拍了,我找不
到一个人代替张国荣。可能我对那个人物的感情是对张国荣的感情,所以
我没有法子找一个人代替。
……
我觉得
某一天还会在街上遇到他
人物周刊:你说你经常会被电影中的某个镜头感动,在生活中你会被什麽感动?
徐克:黄沾去世,别人以为我会很激动,我听到他去世那天确实很难过,但我没
有什麽大的反应。我就在想他过去的一些事情,也没有什麽特别大的事情
。以前我们创作时常常在一起,已经知道他得病了,总会有这麽一天的,
只是没想到我没见到他,他就去了。
之前我已经经历了梅艳芳、张国荣的离去。我说黄沾是很自然地去的,梅
艳芳是很突然地去的,张国荣是更突然地去的。我记得张国荣去世的那天
晚上,我不听电话,我不知道应该讲什麽好,可还是有一个记者打进了我
的电话,他问我有什麽话讲,我说没话讲,我不知道应该讲什麽,我觉得
突然间很空白。张国荣就住在我家旁边,很近,我觉得他没有走,我觉得
某一天还会在街上遇到他。当时许多人都跑到那个现场去,我没有去。
人物周刊:无法面对?
徐克:没想要去。他们要我在丧礼上讲话,我就去找林青霞,因为她母亲去世时
她也在灵堂上讲过话,我当时跟林青霞讲这事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空
白。我问她:“你当时是怎麽讲的?”她说:“想怎麽讲就怎麽讲。”丧
礼那天我才感觉到他真的去世了,我看到那个棺材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去世
了。我就上去讲话,其实根本不是讲话,说了一大堆含含糊糊的话。
人物周刊:还记得你讲了什麽吗?
徐克:我提前写在了纸上,我怕我思维会乱。在家里,我练习念,每念一次就控
制不了自己,(沈默,哽咽,使劲吸了一口已经灭了的雪茄)我的文字说他
真的已经死了,好像你真的在判定他死了一样,写是写出来了,但我念不
下去,每念两段之後我就开始念不下去。(沈默)後来我在葬礼上还是念了
,结果没人听得懂我念了什麽(无奈地笑)。我说,张国荣的笑容欺骗了我
们,我认为他是很开心的人,可是心里的话他一直没法说出来。
我记得梅艳芳最後演唱会的时候,他们问我要不要去後台,我说我不去了
,她很累,让她休息一下吧。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认
识她很长很长时间了。基本上一提梅艳芳,我就很失控了。 (沈默,吸雪
茄) 我觉得好像很无辜啊,艺人为什麽都会这样很戏剧性地去世呢。我以
前还劝她放松一下,别紧张,有多少天就多少天,不要急了,无所谓,什
麽人都不重要,你自己最重要。
到黄沾的时候,就只是想起他的过去,因为我跟他有很多共同的经历。所
以有些他登台唱歌的录影带我都不敢看,我知道一看我就会怎麽样。我对
黄沾的去世还是很平静的。最後几年他告诉我说,他可能没有那麽长时间
了,叫我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要告诉。他说:“让你知道,免得你
觉得突然。”所以到後来,他走了我也没有觉得是真的。他的葬礼是在一
个很大的球场举行的,最後放了一首歌是《沧海一声笑》。(沈默)我知道
如果我当时在现场一定很恐怖,(自我安慰地笑)我没有在现场,我觉得那
真的是用什麽话都讲不出来的感觉。现在黄沾的歌我都不听了。我说我早
晚有一天要把他的东西搜集起来,从头听一次,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动。
……
2005.3.31<南方人物周刊> 记者 易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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