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yvango (悼梅艳芳张国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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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哀歌半首
时间Mon Mar 1 00:21:43 2004
虽然好像在说梅姑.......
不过哥哥的部分也有。
所以贴在这里。
哀歌半首
◎柯裕棻 (20040107)
失去的时候,双手骤然放空,我们因此知道,原来曾经紧握着。
二○○三年这一年间,一整个世代的人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四月里,
人们在煞的疫情中求活,日月山川都埋头蒙脸,天地失色。一夕间,众人
仰头,震惊於张国荣飘堕的身影,眼泪留下来,热了双颊,湿了口罩。从
此年少岁月的记忆里,某处有了一个空洞,留不住的人事物都从那里飘逝
,还站在原地的人们,懂得人生便是学着放手,但是也不免纳闷,这是不
是来得太早了,这支年少的歌已经唱完了吗?就这样吗?
原来还有哀歌半首,八个月後,这残破困顿的一年将过之时,梅艳芳
也走了,这一对绝美的好朋友,连走的时候也如此烟花灿烂,一点儿憔悴
也不见。一个飘忽,一个笃定,一个如花,一个含笑。纵横八○与九○年
代,妖娆百变金枝玉叶的两个人,百无禁忌忽男忽女,柔美与豪爽,细致
与坚强,都走得这样乾脆。难以想像尘世於他们而言,究竟是什麽,或究
竟不是什麽。
对於自杀的人,我们以及这个世界都是被他放弃的一切。对於无畏死
亡的人,她就是这个世界,就是一切。
张国荣跳下来的时候,我在捷运上。出了捷运站,接到香港朋友告知
的电话,我摘下口罩,对着华灯初上的黄昏,对着车水马龙和满街的人,
我问:「为什麽?」
没有人知道为什麽。
梅艳芳走的时候,我正看着电视的病危现场转播,这样的媒介现实令
人悲哀,更何况已经有传言说她走了。深夜,所有的媒体都在灯火通明的
医院外等候,扰嚷的媒体和镁光灯使人感到不祥。我心想:「这麽快吗?」
是的。一切像昨天。
我还记得一九八六年,我在灯下准备考试,一边听朋友借我的「蔓珠
沙华」,一边写作业。我记得我想,怎能有女声这样大无畏,这样叛逆,
这样沉厚而且开阔。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她唱歌,她穿了橘色的裤装像
一把青春的火,後颈的头发剪得极短,额前一绺乱发像她的眼神一般不羁
,动作俐落而且狂野,她抖着双脚唱「坏女孩」,她笑得坏极了,在她之
前我没有看过女人这样笑这样唱歌。啊,这样唱歌的人,一定什麽都不怕
,我想。
那一年我们高三,十七岁,正在青春最苦闷的尾巴,缺乏勇气的我们
全爱上了坏女孩梅艳芳。十七年後,我们不坏了,真的。最博学的哲学家
穷其一生探究的难题,我们在一年里学会了:怎样面对死亡。面对死亡,
我们必须非常洒脱,也非常用力,放手。如果放不开,难道回得了十七岁
吗?梅艳芳唱了,床前明月光,镜中月,水中花,地上霜。
张国荣走後,我曾答应报社写一则相关的哀悼稿子,烦乱数日始终无
法成文,一提笔就千头万绪地掉泪,我跟编辑抱歉,经过这些年我还是无
法面对自杀这事。如今依旧烦乱,但是我懂事多了,因为梅艳芳那样含笑
而逝,令人心折,她还是那样什麽都不怕,我还是学到了勇气,这篇文章
因此勉强写了出来,哀歌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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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刀成一快
不负少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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