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eyserSoze (台铁工会加油)
看板Leslie
标题(转载)那一夜的烟花(完)
时间Fri Oct 3 19:19:35 2003
(转载)那一夜的烟花5(洛兵)
随风而逝的祭歌
八年之後,在我已经开始写小说,并且出版了四本书之後的一夜,我打开重重叠
叠的文件夹,拿出给你写的歌。我仔细看那些歌词,看能不能有一丝当日的柔情,让我
感动,沈醉。
我看了很久,却一点也找不到当时的感觉。只有一些淡淡的印象:当时,我很纯真
,只觉得世界鲜花烂漫,充满生机,却没有发现这个圈子的险恶和艰辛,更不能预测几
年後国内乐坛死气沈沈,恶俗无聊。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庸俗了,已经被社会压垮,被
填鸭般地塞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欲望,我已经成名,因此累赘太多,负担太重,患得患
失,再也不是那个轻松惬意,浑身充满浪漫飞白的青年,而是一个臃肿老成,毫无纵横
空间的中年男人了。
上帝留给我们玩的时间,真少啊。
有些东西已经在我身上死去了,死得彻彻底底,乾乾净净。
那一夜,广州对我来说,是一个邪恶的新生,让我感觉奇异,随後是无边无力的悲
伤。我真的很想写。狂马在催我,其他人都在催我。高枫死的时候,我写过一篇祭文,
张国荣死的时候,我还会这麽干吗?
张国荣从来没有唱过我的东西。那次跟刘大姐说了以後,我回去马上就写,带着那
种年轻的激情,没有保留的灵感,和一些沽名钓誉的渴望。我写得非常适合他唱,可惜
後来几年,阴差阳错,没能唱成。他一死,这些歌就死了,成为一批落满灰尘的祭品。
我总是爱做这些事情。九九年,我的一篇散文《不爱宣言》里,死了十首歌。
而为张国荣写的,死了同样的数目。
这些歌我不会拿出来。因为,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我在广州不断跑珠影,贴音乐,为一点艺术上的事跟导演吵得不可开交,
又一次次地和好。我跟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一帮非常要好的哥们天天聚会,夜夜笙歌
,恨不得忘了外面的威胁。每天夜里回到饭店,我都要仔细看凤凰卫视,看他们对SARS
客观而尖锐的报道,也看中央四台,看伊拉克战争的进展。我一方面反战,一方面反独
裁,那都是要死人的,我希望每个生命好好生存下去,在我们没有明白死亡究竟为何物
,因而对它充满恐惧和敬畏的时候。SARS,伊拉克,张国荣,三种猛烈的死亡,新生的
却是恐惧,失落,甚至时常来到的绝望。
後来,回到北京,在闹得最厉害的那几天,有天夜里,我和爱人紧紧抱在一起,我
说,如果我们这次死了,那也没什麽,希望下辈子能记住对方,再为夫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跟绝大多数人一样,躲在家里,无所事事,脑子一片空白。长
安街在晚上八点锺居然看不见一辆车。我跟朋友们只能在网上相聚。我想写什麽,写了
点音乐,但是,不准备为张国荣写。那时候有很多人在写,写得铺天盖地,十分喧嚣,
我却希望安静下来,要在一个富於纪念意义的时刻写。我想起了那个中秋,那已经过去
很久了,那些日子死了,又活转过来,围绕在我周围,那是我最平和的时刻,Leslie,
我要在今天,这个时候,给你最好的纪念,用我的方式。
那一夜,我们玩到很晚。打麻将的打麻将,继续喝酒的继续喝,聊天的聊天,像我
一样,晕晕沈沈坐在音响旁边,摇头晃脑听音乐的,也有不少。我们在那里很自由,在
那个曾经给过我许多快乐的院子里。
Leslie非常放得开,到後来,满院子都是他的笑声,他那温存而低沈的磁性声音,
在缓缓回荡。我十分清楚,我不是一个追星族,但在那一夜,我看到自己将来的一种可
能性,同时清醒过来,我永远不可能是他。他已经到达了某个地方,我或许永远也不能
到达。
但是,我有自己的方式,我虽然沈醉在这个城市,这个圈子,却总在刻意保留自己
的某些东西。我醒着,虽然我喝酒,还闹事,但很久以後我的酒量死了,因?我戒酒了
,还戒了烟,戒了其他一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我做得很累,但一直在努力。事实上,我
们除了跟自己叫叫劲,折腾一番,还有什麽方式能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来过这一趟呢
?
我後来越喝越多,但是没闹事,也没唐突。我知道,我进入了一种沈醉的状态,
或许是在我喝酒之前,我就醉了,我会认?那天夜里有满天的繁星,有我当时最好的朋
友,有妩媚浪漫的Leslie,我看见我们在欢笑,无忧无虑,毫不顾及今後的事情。我听
见了Leslie迷人的歌声,看见歌声化作嫋嫋轻烟,飘向那一轮浑圆亮丽的月亮。在这之
间,是更加漂亮的烟花,从Leslie的肩头升起,轻轻罩在我们的桌子上,又回荡在我们
心里。烟花总很短暂,但那一夜的风情,那一瞬的灿烂,美妙,给我带来了多少遥远清
凉的慰藉啊。那是一种美好的,强大的,能跟永远无边的黑暗暂时对抗的快乐。
我後来回忆过几次。能够想起来的是,那一夜,你可能走得很早,正如你的一生,
走得太早一样。
我的心很平静,在这个夜晚,中秋之前,外面拿到夜间施工证的光大名筑今天居然
难得地偃旗息鼓,所以我不适应,失眠了,爬起来写这些。我在想念你,Leslie,你的
歌声和身影伴随了我漫长的记忆,让我更加明白,爱情,生命,犹如烟花,所谓光明,
只不过是我们苦苦造出来,安慰自己,或者极其有限地保护自己的手段。Leslie,我心
头的黑夜,也会在你走後,重新回复它的本色,正如流星过後,宇宙依然是黑暗,我们
如果非要把它折腾成灯火通明,会超出了人类本来的能力,会让我们上方的生命笑个不
停。
你不是Loser,谁知道死了之後会怎麽样呢,你说不定比我们早些到达天堂,当然
,也可能比我们早点到达地狱。
你我只见过短短一面,却如此交浅言深,这在我的岁月里,有过很多次。很早以前
一个老诗人对我说,你是个诗人,我就相信了。还是很早以前,一个女孩对我说,音乐
会陪伴你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於是,我就这麽哼哼唧唧过来了。学校里,姐姐对我说
,你是天才,我就在最艰难的时候想起这句话。流浪四方的时候,一个路人对我说,你
要等待,还要忍耐,我奇迹般地做到了。我总在不断顿悟,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守护着
自己的才华,我好像很脆弱,又好像很坚强,我迷糊,犹豫,在我喜爱的东西死去的时
候,已经不知道该悲哀还是庆幸,该克制,还是呐喊了。
我们在老去,你却留在那里,Leslie。那一夜,你对我说,我们能够做到的,就尽
量做好吧。我记住了,而且一直做到了今天,发现了更多很容易被忽略的故事,更多惨
澹的细节,当然,也有短促的欢乐。我们如此脆弱,只能把握很小一点东西,为什麽不
大方一点,潇洒一点,做得好一些呢?
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文章,有些散淡,有些凄清,却很空旷,高远。这是一系列
死亡和新生的故事。我的初恋死了,所以爱情新生了。苏联死了,所以我的学业也死了
。我的学业死了,所以我新生了。我喜欢的流行音乐死了,所以新的日子来临了。而你
呢,Leslie?你在浓黑的世界,选择了结束,选择了中止,你死了,留给我们一抹绚丽
的烟花,飘荡在漆黑的夜空,你在什麽地方新生呢?我们生活在死亡之中,周围不断有
什麽在离去,又有什麽来到,或者不来。Leslie,你已经摆脱了这种烦忧,你在烟花璀
璨的一瞬,在天上,淡淡地注视着,看着我们明白或者糊涂,快乐或者痛苦,却并不要
求我们作出回答。
2003-4-1
200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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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orship the power of these lovely two
With that adoring love known to so few
'Tis indeed a miracle, one must feel
That two such heavenly creatures are real
And these wonderful people are you an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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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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