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eyserSoze (台铁工会加油)
看板Leslie
标题(转载)那一夜的烟花(一)
时间Fri Oct 3 18:54:18 2003
转载:那一夜的烟花(洛兵)
初识
我早已决定,要给你写这样的一篇文章,但不是在那个愚人节,而是在五个月之
後的中秋。
有谣言传说,北京今年气温降下来的时候,会出现第二波SARS浪潮。我不知道会不
会像第一波那样,给我们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那一夜,我在广州,除了周围暗暗漫卷
的病毒,还有郭亮发来的一个短信。那天是二零零三年的愚人节,我当然不会相信他。
郭亮写道:虽然今天是愚人节,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今天下午六点锺,张国荣在香
港中环跳楼自尽了。
很多事情已经与你无关,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就会比较乾净,比较整齐,不会被纷
乱的世界恣意打扰。这可能是很久以来你一直想要的,但也未必。人们总是从自己的立
场对你加以各种臆测,我也一样,虽然我是那麽不愿意跟他们为伍。世上充满了无可奈
何的事情,不能多想,想到尽头,就太没劲了。生命说到底只是一种异常卑微而苟延残
喘的东西,却还有一代代的生灵为了它极尽残忍,卑劣,艰辛之能事,这是一种多大的
讽刺啊。
你可能想通了,所以走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又是多麽的勇敢。
而你长久以来在生命和死亡这个主题上,给予我的启迪,恐怕是圈子里所有人都不
能比拟的。
那一夜,我在广州。广州人民很坦然,我每天打车去珠影做电视剧後期,遇上的二
十几个计程车司机都不害怕,也不戴口罩,说SARS就像流感,中招的机会微乎其微。只
有一个司机心事重重,在我遵循交警教导主动扣安全带的时候,他幽幽地来了一句:算
了,没用,挡不住的。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觉得他说得很诗意,很阴柔,甚至有些不
合时宜,在广州这个平民主义和享乐主义把持的南国商业都市。
那一夜,我不准备给郭亮回短信,因?他头一天骗了我。他说他手机没电了,但有
非常重要的消息告诉我,要我回一个电话。我马上去回,里面传来一个小姐很沈痛的声
音:这里是爱滋病和性病防治所,您要是爱滋病谘询,请拨1,性病谘询,请拨2……所
以我不相信他,我觉得他的把戏很拙劣,他肯定喝酒了,撒的谎才会这麽没有技巧。
那一夜,我干了很多活,和广州的哥们一起狂吃海鲜,狂饮海风,很是舒坦。我突
然发现,七年不来,我已经深深爱上了广州这个地方。哥们劝我观赏某个楼盘,并且定
居下来。我真有些心动。跟北京处处天价的公寓相比,广州的楼盘诱惑巨大,不一而足
。
那一夜,我住的影星宾馆很吵,我准备换酒店。正跟曾瑜打电话求救,王磊的电话
来了,紧急采访。我说,不可能,他说,新华社已经证实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
不动。他在电话里声音很响。我老婆茫然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窗外,亮丽得
过分的霓虹下,压路机正在拼命工作,要赶在广交会前完工。它可以压碎每个过客的影
子,让这条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大街白白净净,宛如待宰的羔羊吗?
也就是在那一夜,华灯初上的时候,Leslie在中环的文华东方酒店二十四楼纵身一
跳,把自己粉碎在经纪人陈淑芬眼前。而遥远的巴格达,空中亮起了无数绚丽的烟花。
这是两个关於死亡的美丽景象,和日渐恐怖的非典型肺炎一起,成为全世界最为关注的
三大话题。
很久以前的那一夜,我很单纯,我还没有被北大开除,还不在北大边缘的时候,我
很喜欢《Monica》这首歌。它在我们当时能够听到的流行歌曲里,宛若刚劲的天籁,又
像狂热的青春号角。
大一,我喜欢班上一个女生。但是我们系的苏联外教很操蛋,上课的时候一本正经
,晚上就去学生咖啡屋调戏她。有一天让我看见了,我很不忿,要上去讲理,被他们两
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围着,借着酒兴拉拉扯扯,我胸前别的一枚纪念章被他们扯下来,
扔上了屋顶。
你们丫等着,我丢下一句话,转身找高年级的求助。
高年级的来了,除了用比我熟练的俄语跟他们交涉一番,也没什麽起色。那时候苏
联很牛,看待中国,就像北京人看待穷山沟里的打工仔一样。
第二天,那个女生把我约到海淀街里,抱怨我,为什麽要让那麽多人知道这件事。
我突然心灰意冷,明白我跟她肯定是到尽头了,虽然我们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我很郁闷,但也兴奋,觉得更像个诗人了。我其实迷恋诗歌比迷恋女孩更甚,但为
了有足够的动力,我必须很痛苦。我不知道,这种境况会像SARS一样蔓延,污染了我的
整个大学时代,最後让我的学业窒息。
那段时间陪伴我的,除了红金龙白金龙香烟,就是《Monica》。那是在一盘後来被
称之为盗版合辑的磁带上,翻过来,覆过去,我就爱听这首歌,我觉得那个叫张国荣的
家夥很疯狂,又很悲伤,这种格调在我失恋的时候就是圣经,在缓解我忧伤的时候,可
以给我积累更多名正言顺的痛苦。
女生後来有一次来找我,正遇上我喝得醉醺醺,跟着这首歌哼来哼去。她说,你那
麽没出息,还喜欢张国荣。我说,张国荣怎麽了,人家是巨星。她轻蔑地一笑,你知道
吗,现在流行的是张行了!是《迟到》!
我是迟到了,我吃力地说。到处都在旋转,女孩穿了条淡紫色的裙子,她妖娆地扭
曲在裙幅里,宛若一个淫荡的妖精。这就是《Monica》记载的她,虽然我那时候还不知
道什麽是真正的淫荡。我想伸手拉她一下,但只是扶住了床架。有人在旁边笑,听不出
是谁。张国荣唱到高潮处,声嘶力竭地,一遍一遍地莫妮卡,莫妮卡,莫妮卡……我费
劲地摇着头,慢慢失去了那个淡紫色的背影。
给你讲这些,想说,那个时候,我是你的追星族。
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而现在,我依然是。你如此神奇,用一个个神秘的圆圈,给我暗示,让我在这个清
冷的秋夜突然明白了很多。那时候,你的生命正在绽开,而我的爱情死了,四年後,我
的学业也死了,作为报应,七年後,苏联也死了。
生和死,一直都是这麽密切相关的。我们如果没有来过这一趟,何必有死的烦恼和
恐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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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orship the power of these lovely two
With that adoring love known to so few
'Tis indeed a miracle, one must feel
That two such heavenly creatures are real
And these wonderful people are you an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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