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yvango (悼张国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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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中国时报--若即若离花
时间Fri Jul 18 21:37:07 2003
若即若离花
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纪大伟 (2003.04.25)
基努李维在《骇客任务》里就算再帅也没用 ─念旧的影迷仍然觉得缺了些什麽。当年
他和瑞佛.菲尼克斯合演《男人的一半还是男人》(或译《我私密的爱达荷》),青春
无敌吓死人。菲尼克斯英年早逝,此後一看见基努李维,就联想起缺席的菲尼克斯。菲
尼克斯犹让人耿耿於怀,我们甚至还记得早夭的詹姆斯狄恩。五十年前,詹姆斯狄恩拍
完《养子不教谁之过》,拍完片即车祸身亡。菲尼克斯和詹姆斯狄恩时空久远,尚且让
人心折,更何况张国荣。
「可是,你和张国荣非亲非故──」
这几天,大概很多人都被这样质问了。
尽管如此,却不能否认张国荣的影音是许多人 ─尢其是五十年次到七十年次这一大块
驳杂人口─ 集体记忆里的地标。为张国荣志哀,其实,也等於清扫我辈掉了一地的青
春鸟羽毛。我们是看着张国荣长大的:起初电影里的张国荣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欠揍的
花花公子,後来我们自己正忙着在转大人,一不留神,张国荣窜为巨星,接下来成为
诠释同性恋的首席演员,公开同志恋情,然後烟花一样在夜空烧光。
电影画格硬是刮掉了一半
张国荣拒绝再玩,记忆中的电影画格硬生生刮掉一半。和他搭挡过的明星仍然像基努
李维一样发亮,可是,张国荣这个黑洞比菲尼克斯更深,怎样也补不起来的。少了张
国荣饰演的十二少,梅艳芳演不成《胭脂扣》的妓女如花。少了张国荣,王祖贤演不
成《倩女幽魂》,刘嘉玲和潘迪华演不成《阿飞正传》,霸王无法别姬,没人跟梁朝
伟在《春光乍泄》跳探戈。这些明星要和张国荣交织在一起,才加倍发亮。我并不是
说他们和张国荣有高下之别,而是要指出他们和张国荣相互依存。张国荣也依赖这些
演员,正如在《春光乍泄》的午夜计程车中,他把头颅埋进梁朝伟肩窝那样,朱古力
一般融化。
张国荣爱撒娇,若不是去靠别人的肩膀,就要把他的肩膀给人靠。他长於「相互依存」
,而不宜「独当一面」。但我也要说明,「相互依存」和「独当一面」两种气质只是
不同而已,并没有优劣之分。梁朝伟可以演《悲情城市》,而张国荣不行;不过,梁
朝伟也无法取代张国荣在《春光乍泄》的朱古力角色。尊龙可以演《末代皇帝》,而
张国荣不行;可是,别气演过《蝴蝶君》的尊龙,再练缩骨奇功也无法演《霸王别姬》
的程蝶衣。
以依存取胜的张国荣,却绝对、绝对不保证乖乖留在别人肩膀上。袭用《胭脂扣》里
十二少送给如花的对联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张国荣的依存,是若即若
离的。以前觉得这对联不大贴切──如花这个女人死心蹋地,为何若即若离?这岂不
矛盾?後来又想,「若即若离花」并不是梅艳芳,而是张国荣本人。张国荣的角色经
常若即若离,先纠缠再落跑:他对待《胭脂扣》的如花,《阿飞正传》里的张曼玉和
刘嘉玲,《春光乍泄》里的梁朝伟,无不如此。
若即若离的恋人最叫人咬牙切齿,可是张国荣只不过再三提醒人生的真相。不管是不
是同性恋,不管几年次,众人都烦恼「快乐/在一起」的问题。「快乐/在一起」是
《春光乍泄》英文片名,「Happy Together」。此片在美国学界是电影基本教材之一
,片名的讽刺早早被大作文章。片名「快乐/在一起」可以排列组合成更真切的残酷
境遇:「不快乐/在一起」,「快乐/不在一起」,以及「不快乐/不在一起」。电
影《兰花贼》采「Happy Together」配乐,也反讽了「快乐」/「在一起」之间的若
即若离。
若即若离的辩证,古有明训。恕我重提经典:在柏拉图的《飨宴篇》指出,太古人类
分为男、女,以及阴阳人三类,个个浑圆如球,四手四脚。这些古人惹毛了天神宙斯
,宙斯一怒之下将这三种人剖半。男球切成两片男人,女球裂成两片女人,阴阳人球
化为一女一男,从此每个人只有两手两脚。分裂成二分之一的古人遭驱散之後,急忙
寻找和契合自己的另一半,如此才可以破镜重圆,拼合为完整的人球。以异性恋者为
例,他们要找到投缘(头圆?)的异性,才可以组合成柏拉图歌颂的阴阳人。
拼图寻求「完整」的焦虑
拼图游戏说起来简单,玩起来可费劲。谁知道,身边这个家伙是否可以让自己回归原
型呢?有时犹豫了便落跑,继续上路捡拾其他人类碎片。有人说《金枝玉叶》中张国
荣对先男後女的袁咏仪回心转意,乍看偷渡同性恋,骨子里却是让异性恋排挤同性恋
。但我也想说:骑驴找马,骑驴找男,或骑马找女,这种普渡众生的精神,乃出自对
於「完整」的焦虑。我们焦虑无比,不确定自己的另一半将会是谁,甚至没办法为梦
中人的性别预设立场,只好随便抓人当马骑。
《飨宴篇》阐明:所谓爱,就是企求回归「完整」的慾望。由此延伸,爱的相反,就
是人类对於「裂变」的恐惧。刚才《飨宴篇》的故事还没说完呢,还有较少为人引述
的另一半:宙斯扬言,如果人类仍不安份,衪就要继续割裂人类,让每个人只剩一手
一脚。宙斯对於古人的宰制,正建立在「裂变」的恐惧上。以前的人是完整的一,现
在的人是二分之一,而未来的人恐怕变成四分之一,或继续分割下去。宙斯的警告似
乎已经实现。我辈不但很难找到可以和自己拼合的另一半,也发现自己身心分裂
─我们一个个灵肉交战,心猿意马,双色拿铁咖啡一样分成圣洁上层结构和黑暗下层
潜意识。我们和情人擦肩而过,只留下朱古力的痕迹─ 而我们,和自己的关系也龟
裂了。
从王尔德到张国荣
张国荣让人联想起百年前的王尔德。王尔德也曾女装上台演出《莎乐美》,甚至影响
了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文坛。虽然张国荣不写书,而王尔德不是美男,但他们都以身试
法,同样体现世纪末、纨?风格、又男又女身体美学。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仕绅偷窥王
尔德,九龙维多利亚港则凝视张国荣──他们是正经社会的孽子,都是这一种社会排
放慾望的下水道。他们也都成为同志殉教徒:主流英美同志研究必读王尔德,来日华
人同志史也无法遗忘张国荣。
以往,我辈遥望异国文化的地标,从王尔德,詹姆斯狄恩到菲尼克斯,如今憬悟我们
也曾经有过张国荣。陈凯歌叹道,张国荣是《霸王别姬》的程蝶衣;而我说,张国荣
也是《胭脂扣》的如花,是《倩女幽魂》的小倩。既是女娇娥也是男儿郎的他,像如
花、小倩一般,频频回顾红尘,舍不得离开。
(作者纪大伟为着名同志文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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