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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网志] 陈乐融影评130:吹动大麦的风(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
时间Thu Apr 1 01:18:48 2010
陈乐融影评130:吹动大麦的风(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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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动大麦的风」片名出自一首爱尔兰民谣,歌曲很有点天地不仁的沧桑。拿下坎城影展
金棕榈奖的这部电影,描述爱尔兰共和军对抗英国的故事,手法写实平易,但两小时悲剧
气氛严肃得让人难以承受。
悲剧发生在很久以前吗?不,不算久,上个世纪二0年代罢了。本片让我们从共和军的角
度看事情,他们希望独立,但「坏英国人」不肯放。
就算英国想管理人家,总可以用点技巧;派军警来,军警却又横暴丑陋。人单势孤的共和
军持续以暴制暴地打游击,风声鹤唳中勉强维持个体与群体的一丝尊严。在前面三分之二
的剧情中,观众对他们的同情完全成立。
但,笔触一转,或者该说历史一转,没有人可以永保理想。「理想」是相对於「现实」来
说的词儿,可是现实会变。被俘虏时可以忍受酷刑,却不一定能忍受权力的诱惑。本片就
在探讨这般的无奈。
主角是一对爱尔兰兄弟,弟弟本来想遁去伦敦安稳行医,却阴错阳差留下来加入「革命保
乡」行列。哥哥是神、是英雄,也是英方通缉的首脑,但在爱尔兰议会与英国签下「自由
邦」(Free State)和平协定後,决心走入体制,掌握地方军权。
原本单纯稚气的弟弟,在一次次任务後,却慢慢变得激进、勇悍起来,最终反而无法同意
这纸仍然「矮人一截」、必须效忠英王的协定,与部分伙伴坚持继续一鼓作气搞革命,力
主以全面开战彻底脱离英国。
显然,这可以简单叫做「鸽派」与「鹰派」,而主战与主合的永远都有对手戏。就算两人
不是兄弟,是父子、爱人或昔日拥抱同样理想的好友,挣扎一样痛,结局一样动人。
我当然没法(也不愿)只把这部电影当消遣看过。边看边难受的问题很多:如为什麽主权
之争永远这麽惨?领土之争永远打不完?因为同在一处或邻近,较强的一方就自然会为起
意并吞、侵略弱小?为什麽同样是人,只因操不同语言、方言(有时还包括不同信仰、种
族),就会被歧视、压迫甚至可能遭到灭绝?
为什麽人这麽不能容别人?扩大地说,有些种族、阶层或国家,这麽不容其他的种族、阶
层、国家?「人是万物之灵」,还是古往今来只有极少数人是万物之灵?
讨厌一切形式战争的我,连「保卫国家」这个看似天经地义的义务(与光荣?),都做不
到。我不想为大至战争、小到械斗的任何武力行为丧命。
活在以前,我不可能高高兴兴地「反攻大陆」,活在现在,我更不愿意被威胁「血洗台湾
」。刽子手就是刽子手,尽管「国家统一」或「追求独立」听起来都是足以压死人的帽子
。
信奉「和平的个人主义者」(也有好勇斗狠的个人主义者)这一立场,到这年纪大概已经
不会改变了。可是,一定有人会问,一如片中有角色在问,一如不同程度的鹰派在问不同
程度的鸽派:「你就这麽眼睁睁看同胞被杀、被虐、被欺压吗?」、「当别人要欺负你,
你不反抗怎麽办?」、「反正(中国)人多,死一些又算什麽?」、「人总有一死,能为
自己信仰的国家、主义、领袖、责任而死也甘愿。」等等等等。
甚至,鹰派会为鸽派按上罪名:「自私自利、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甘为奴隶、不愿牺牲
……」连片中的弟弟在刚开头准备前去伦敦行医时,邻人的眼神实在不算太祝福。他们多
少在想吧:「你就这样去追求自我的安定与幸福,不为我们爱尔兰人打拼!」
谁都可以说谁,就像谁都可以做自己一样。「忠於自己」,和被批评「自私自利」界线到
底在哪?每个个案与事主答案不会一样,也不必要求一样。想打仗的,尽以说出无数此时
非战不可的理由,也会有沆瀣一气的人闻之热血沸腾。不想打的,又哪里找不到妥协、相
忍、体制内改革、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理由,让认同者鼓掌称道?
以台湾时事为例,「倒扁v.s.挺扁」是一种对抗,「倒扁v.s.反扁但不赞成目前这种方式
倒扁(如李敖)」、「反群众倒扁v.s.认为扁该自省、自咎甚至自动下台(如亲绿学者)
」的何尝不是另外一些对抗?人各有志,民主贵在「少数服从多数,多数尊重少数」,一
旦放弃了多元的容忍,所谓「主流」或「上位」者,只是服务另一个专断的「奴隶主」罢
了,哪有什麽高贵可言?
所以片中我最激赏的一场戏,便是在爱尔兰法院一场高利贷商人与欠债老妇的辩论与法官
判决,引发游击队领袖哥哥与群众价值观的论战。乍看这场戏与直接武力抗英没太紧密关
系,但编导却似乎正想告诉我们:别太轻易陷入二分法判断人与事。
哥哥为了军火,明着挺了奸商,甚至要协助他抵抗法院,他的逻辑是「事有轻重缓急」?
反方则期期认为不可,呼吁不能为了赶走英国人,而偏废了「基本价值」——而尊重爱尔
兰人自主的司法体系,就是一个基本价值;何况这判决还是根基於想对这民不聊生的社会
底层人民,采取某种司法救济。
问题这样问,格局就大了:你们搞革命是为了「人民」?还是为了「民族主义」?坏蛋的
本土政权,也胜过外来政权?不支持这种想法的人,就是「破坏团结的内奸」、「破坏和
谐的滋事份子」?
显然,哥哥相信赶走英国军队是当务之急,弟弟和同党(皆为他昔日部下)的不合作,只
会让英国军队有藉口撕毁停火协定,重启战端。但这一挺奸商的决定,也暴露出他终究「
先」是一个「民族主义者」,而非先是「人道主义者」。
反之,在弟弟代表的这顽抗族者眼中,哥哥是沦丧的,是心死的,是「换了位子,就换脑
子」的。他终究只要一个妥协的自治政权,弟弟觉得如果只是这样就够了,根本等於背叛
死去的弟兄。
批判人沦丧总是容易的、让人良心不安总是容易的,但,我们该戒慎恐惧的是:「绝对理
想主义者」的「择善固执」、「坚持到底」,到底由谁来决定是非?是否「屹立不摇」就
值得被歌颂?哪怕坚持一个错的想法、错的信念?
这电影没有要给你我太标准的答案,所以值得一看。身处两岸局势依然暧昧混沌的今天,
台湾民众其实免不了拿影片中的处境自问:我是怎样的鸽派或鹰派?我又愿意为这样的僵
局,投票哪一种解决办法?
动不动骂人「台奸」、「卖台」、「不爱台湾」、「外来政权」、「中国党」、「外省猪
」,这样的「同胞」,令人齿与为伍;但泛蓝鸽派或对岸中共鹰派,若将来恶劣压制或漠
视所谓本土鹰派,视为阻碍和平统一的「寇雠」,则不啻再度走上以暴制暴的老路,可能
衍生的问题同样会很棘手。
其实中东地区过往数十年每每稍露一线和平曙光、旋即发生另一方的鹰派挑衅或自己国内
的鹰派推翻鸽派的轮回局势,足为借镜。令人担忧难道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仍如此弱智,再
也无法脱离冤冤相报的血泪\历史?而本出同根的两岸人民,会不会有朝一日终至兵戎相
见?若真有这麽一劫,在这之前、中、後,台湾岛内是否也会像爱尔兰一样,在英爱之战
後,内讧到发生各种形态的「内战」?
坎城颁奖典礼上,导演肯‧洛区(Ken Loach)致词:「一旦我们敢於说出历史真相,也
许我们就敢於说出当下的真相。」当外界质疑此片再度炒热爱尔兰追求独立的话题,他回
应:「这样的历史事件,可以随时随地讨论,没有时机对或错的问题。因为世界上任何一
个国家,也都有随时被侵占、吞并的危机。」
可惜,扣扳机或按核弹的手,已不会在乎「吹动大麦的风」。
(2006.11)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星期三, 三月 17th, 2010 at 10: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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