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e19 (JOE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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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新闻524期-[我的第一个十年]系列二-陈明章
时间Wed Jul 28 02:55:23 2004
陈明章:当初作[抓狂歌]时都准备要被抓去关
文/陈德愉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走音乐这条路,根本是胡扯扯上去的。年轻的棒球音乐梦。
我很幸运,我是一九五六年出生,当时日本政府正要离开,日本音乐也随着离开了
,正是台湾本土音乐戏剧开始辉煌的时候 。我小的时候,北投附近的市场,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当中,大概有三百六十天在演戏。从小天天看北管、南管、歌仔戏、
布袋戏,所以,我对本土文化的认识是从生活里来的,根本不用学。特别是我妈妈
常常哼一些台湾老歌给我们听,这些老歌中的腔调虚字都是要口授才知道的,看谱
根本不准。
我高中时是棒球校队,一垒手,打击排第三棒,每天的梦想是如何打进甲组球队,
每天晚上作的梦是在美国打大联盟。後来开始玩西洋音乐,学吉他、组团,那时候
是Billboard排行榜最红的时候,後来又学古典吉他,Blues、Jazz,一直到二十六
岁,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应该要做自己想要做的东西。那时我才开始思考:
什麽叫作台湾音乐?我的台湾音乐是什麽?
母亲在延平北路开银楼,她对我很好,全心投入的支持。我二十六岁立志要作音乐
,妈妈就买了两台钢琴和一台四轨录音座给我,她说:「只要不是去当牛郎就好。
」那时候四轨录音座很少,而且还是Yamaha的!
我做过很多工作,卖过手表、卖过钢琴、卖过鱼、开过金子店也卖过保险。我改做
兰花生意之後,因为要去兰花产地批货,所以有机会到处跑,高雄、屏东的大武山
脉、石门水库、台北到宜兰之间的北中央山脉、埔里………其实台湾几乎都跑遍了
,所以有很多机会了解台湾之美。
以前家里有意不讲政治,当然不会知道二二八。一直到有一次去基隆,跟一个种兰
花的阿伯聊天,喝酒正喝得高兴,他突然讲到二二八,眼泪就掉出来,边哭边讲。
我才知道事情这麽残忍,活活的用铁丝把人穿起来丢到海里!
成天嚷着要唱自己的歌
经历这些事後,自己才慢慢意识到什麽是自己土地上的文化。国语歌怎麽写就是表
达不出我心中的感情,因为台语是我们的母语嘛!而且台语本身的文化性很强,像
我作「戏蚂蚁」、「北管惊奇」,台语可以把这种生命感放到好强,这是我作国语
歌作不出来的。我曾经替赵咏华作过一首,卖得很好,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作国语
歌了,我没有住在中国,我作不出这些歌来。
我比较幸运的是刚好遇到解严,可以发表自己的作品。当时我在四海唱片公司当制
作助理,王明辉在四海当制作人。我和王明辉、许景淳、陈主惠四个人整天在一起
,那时候大家都是三十岁左右,许景淳二十多,还是可爱的小妹妹!我们都讲河洛
话,成天嚷着要唱自己的歌,就作了「抓狂歌」。当初已经准备要被抓去关了,我
们想试试,国民党是真的解严还是假的解严!
其实,我的贵人应该是侯孝贤。何颖怡拿了我的一卷demo带给侯孝贤,我那时也没
想到什麽。突然有一天,侯孝贤的助理陈怀恩打电话给我,他说:「你愿不愿意替
『恋恋风尘』作配乐?」我那时在银楼做生意,高兴得跳起来,生意也不做了。这
就是我的第一张专辑,但当时并没有出片。
我以前是听西方音乐的,一直苦於作不出有自己味道的音乐,所以我就开始在调弦
上下工夫,调成三弦,或者调成别的音阶。在这方面我受到陈达非常大的影响,高
中时听他在台北弹「思想起」,一听吓死了,好厉害,我当时相信:台湾的Blues?
晶麍O整个地球上的经典!
另外一个对我影响很深的前辈是洪一峰,每次到淡水,我就会开始哼他的「日头渐
渐………」(淡水暮色)。我学西方音乐的技巧,像感觉、和弦,但是弹到後来发现
这些东西有很多用不进台湾音乐,我拚命去想如何让台湾音乐现代化、摇滚化。我
现在用的十二弦调弦是阿昌教我的,之前专辑中常用的三弦调弦,是有一次在录音
室遇到一个吉他手,他弹西塔琴的调弦给我看,我一看吓了一跳,怎麽吉他也可以
这样调!以後我对吉他的用法的观念就开了!
土地是你的啊!
我在五年前大学演唱会结束之後,就感到整个人已经空掉了。虽然当时大家都说很
棒啊,走到哪里观众都是满满的,但是我知道那些都是老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我的
音乐生命就没了。我决定整个人沈寂下来,开始作「戏梦人生」和一些电影配乐。
作配乐是比较简单的,因为它已经有一个概念在那里。
我喝酒是为了创作,酒喝下去之後灵感就会比较多,而且有一些在心里的东西会奔
放出来。不过,一场大病真的吓到我了,过去我的生活是每天下午才起床,到了晚
上十一点眼睛还睁得像猫一样,边喝酒边创作,一直熬到清晨。出事後在医院里把
酒戒了!没有喝酒之後只好改变创作的方式,改成游山玩水。
没有想到,改成游山玩水之後生活更加开阔。像「山後鸟」就是去屏东回来之後写
的,我看到了风飞沙、海,特别是在恒春时看到两边完全不同颜色的海,但是海浪
都是一样高一样大,真的是感觉到自然的伟大。我现在每天都去关渡野鸟保护区作
运动,看到了很多鸟在那里自由自在的飞来飞去,「土地是你的啊!」有土地才有
文化,就看你怎麽爱惜。
很多创作是从生活来的,像我今年作了两首我很喜欢的歌,一首是「鲸鱼」、一首
是「山後鸟」。都是我预备两千年要发表的。这一张专辑的名称会叫做「虎姑婆」
,因为虎姑婆和廖添丁一样,都是台湾最经典的故事人物。如果可以,我未来想写
的是黑熊之歌。
创作是一种生命历程,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一定会面对「我活下去是为什麽」的问
题。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跳入商业的圈圈,可以一直做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好久
没有接商业Case了。我强调音乐要有原创性,能够让人「电到」。像我这样的创作
方式,一年最多写个三、四首歌,但是我知道,这些东西就算几十年之後听,还是
很棒。很多跟我同样一代的Artist现在都已经在走下坡了,但是我正在创作的顶峰!
庆幸遇到贤内助
种兰花算是很轻松的工作,春天分芽,平常浇浇水,使我可以完全不必想唱片要不
要赚钱的事情。我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会写「山後鸟」这首歌,是
希望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音乐和西洋音乐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他们才会真正的喜
欢这个地方。我帮励馨基金会作「关怀雏妓」广告配乐的灵感,就是来自有一次帮
我女儿盖被子。我觉得,一首好的、故乡的歌,能让一个孩子由坏变好。
我的太太是台东人,现在的女性很多都是爱慕繁华又不顾家的,没有办法陪着先生
吃苦,我很幸运能够遇到这样纯真、善良、有贤妻良母想法的女人。她现在每天早
上去顶好超市作Part-time,下午接小孩放学,陪他们做功课。我每天回家,左手一
个、右手一个的抱着小孩,掰一些故事给他们听,觉得很幸福。
我制作过的歌手中,最商业的大概就是黄乙玲了。黄乙玲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同学,
我那时候是希望能用一些新音乐的观点来作一个商业歌手,那一张还不错,可是她
自己原本的市场不能接受,所以後来又回去她原本的风格。至於金门王,他在台湾
的那卡西中绝对是PRO的,我的目的是把他作成台湾的史帝夫汪达!哈哈!
我今年组「淡水走唱团」,高兴得不得了。我们的成员都是兼差的,吉他手阿昌在
做土地代书、贝斯手史帝夫是个美国律师、鼓手小黄是药厂的经理、沈怀一在做广
告业务、我在种兰花,只有我的助理阿亮是专职,所以我们都叫他团长。
当初我就打定主意绝对不要找职业的,就连我自己也是一样,这样才能真正的玩音
乐。团员都是偶然机缘遇见的,现在我们每周六练习。罗东长老教会、鹿港天后宫
、台中东势国小、嘉义………到处走唱。
现在的作品很快乐
我每个时期作的音乐都差很多,今年写的是公元两千年要发表的歌。我的歌都是写
一年、编两年,总共要花三年。我的个性是追求完美,每一首歌不到完美的地步,
我不会发表,像「竹枝词」的歌词我写了整整八年,上半首写完了四年之後,无论
如何就是对不起下半首来,直到有一天我正在替兰花浇水,一边浇水一边哼着哼着
,竟然就给我哼出来了。
我现在的歌跟以前已经很不一样。过去我的作品都带着淡淡的哀愁,现在很快乐。
我逼我自己改变,从很多原住民音乐,从很多台湾新文化的观念里面去改。因为环
境已经变了,你看民进党已经执政了,整个社会、国家也要走出悲情,这是台湾的
主流文化可以自己出来的时候。当初我是这方面带头的人,现在其实已经不需要了
。而且将来一定是演唱会的时代,伍佰就是一个例子,可是我是比较害羞,所以需
要练习。
上一张「阮不是一个没感情的人」,我自己很喜欢,那一张我也作的很深啊!可是
很多人没有办法接受,希望我继续作像「下午的一出戏」时那种「人文的感觉」,
可是我不管,人家要怎麽讲就怎麽讲好了!人总要变的嘛!像专辑中的那首「掌中
岁月」,我融合了各种本土戏曲,我觉得它是经典,如果台湾要办奥运就要放那一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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