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工地回到租屋处後，我把自己关在狭窄的浴室里。 　　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躯体，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忧郁之中。 　　我恨自己。我自责怎麽会用那种自以为是、充满优越感的话语，去刺伤一个为了生存 而在底层咬牙挣扎的男孩；但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甚至觉得自己无比肮脏的是——在面 对那场充满报复性的粗暴侵犯时，我这具三十三年来毫无性经验的身体，竟然在巨大的恐 惧与痛楚中，对那种被强行贯穿、粗暴填满的感觉，产生了难以启齿的快感。 　　接下来整整两周的暑期辅导，我几乎都是在恍神中度过的。 　　站在讲台上，我看着台下那群低头猛抄英文文法的学生。在教室的角落，张宏涛的座 位始终空着，直到暑辅结束。那张空荡荡的木桌椅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在我的心口上， 让我每讲一句话都觉得难受至极。 　　而在我被这份罪恶感反覆折磨的这几天里，除了熟悉的李长霖会表达几句关心，另一 个带给我温暖的，还有林建洲。 　　体贴的林建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还是会在傍晚来租屋处找我，在这个狭小 、闷热，只有一台电风扇在转动的房间里，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抗拒林建洲那憨厚、温暖 且充满安全感的肉体诱惑。 　　我们脱去被汗水浸湿的衣物，肩并肩地靠在单人床上。短暂的释放过後，迎来的却是 更深的空虚。我就这样彻底陷入了这种无法抗拒诱惑、疯狂自责，却又难堪无比的恶性循 环里。 　　八月中旬，即使暑辅已经结束，来往的学生少了许多，但建中校园里的蝉鸣依旧不知 疲倦。 　　那天下午，到校备课的我独自漫步到学校的操场边。四点後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地面 ，红土随着微风扬起淡淡的尘土味。 　　在空旷的操场上，只有一个身影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那是郭沛源。 　　他是学校田径校队的王牌，也是去年省运会的短跑冠军。但他却出现在我带领的这届 重考班里。原因无他，郭沛源的母亲态度极其强硬，认为「练体育没前途」，甚至跑到校 长室闹过，死活逼着他放弃保送体校的机会，硬生生把他塞进了重考班，逼他明年必须考 上普通大学。 　　这件事让平时总是开朗得像个大男孩的郭沛源，陷入了深深的忧郁。 　　郭沛源放慢了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站在司令台 阴影处的我。那张原本因为疲惫而微微皱起的脸庞，在看到我的瞬间，立刻绽放出一个极 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 　　「维钧老师！」他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朝我小跑过来。 　　我们并肩坐在司令台的台阶上。他喝着水，突然压低了声音，原本开朗的语气里多了 一丝罕见的犹豫与局促。 　　「老师，其实……最近还有一件事让我满烦的。」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上 的红土，「以前和我一起在校队里训练，因为打架被别班留级两年的学长，前几天……跟 我告白了。他说他喜欢我，是想跟我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在这个「同性恋」是绝对禁忌的年代，一个十八岁的男孩遇到这种事，通常的反应不 是惊恐就是强烈的排斥。但郭沛源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像是 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物理题般的困惑。 　　「那你……怎麽回答他？」我试探性地问道，手心微微出汗。 　　「我跟他说我不知道。」郭沛源抓了抓 头发，「我以前只交过女朋友，也牵过手、 接过吻。可是学长对我很好，我并不讨厌他 。但我真的不知道，两个男生在一起……到 底是什麽感觉？男人对男人的身体，真的会有反应吗？」 　　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种坦荡而直率的目光，反而让我这个深陷泥沼的大人 无处遁形。 　　「维钧老师，虽然我才来这个班上不久，但我能感觉老师对学生很关心。」他突然凑 近了一点，带着那种随遇而安、充满好奇心的开朗笑容，「你懂那麽多，又是大人……你 能告诉我，男生和男生做爱，是什麽滋味吗？」 　　我大脑「嗡」的一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沛源，这种事情……不是可以用言语解释的。」我艰难地移开视线，试图维持最後 的理智，「而且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放在联考……」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啊！」郭沛源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温热，身体 带着常年运动的结实感，「学长说周末 想约我出去，如果我不弄清楚自己的感觉，我怕会伤害到他。班上几个比较熟的同学，蒋 慕潜太冷，赵涌杰太傲，张宏涛又经常不在学校……老师，你对我们很好，又年轻，我只 敢跟你说这种事。你……可不可以帮帮我体验看看？」 　　他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恳求。没有林建洲的沉重，没有蒋慕潜的病态， 也没有张宏涛的狂野。郭沛源就像是一个站在新世界门口、单纯想要一探究竟的阳光探索 者。 　　而我，在经历了那一连串的冲击与自我厌恶後，面对这样毫无防备的纯粹，竟然发现 自己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於是，我带着郭沛源回到了我的租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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