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台北，依旧是被闷在蒸笼里的模样。 　　自从那天晚上在林建洲的房间里，我们笨拙却毫无保留地坦诚相见後，某种沉甸甸的 东西似乎从他的肩膀上卸了下来。他不再像个随时会崩溃的囚犯般佝偻着背，原本充满自 卑与焦虑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属於十八岁男孩该有的、脚踏实地的自信。 　　他几乎每两天就会来找我。通常是在夜间补习班下课後到回家前的空档，他会抽出半 小时，拿着两罐津津芦笋汁，熟门熟路地来到我租屋处那间狭小的套房。我们之间的默契 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语，只要对上他那双深邃、带着纯粹渴求的内双眼睛，我就会默默拉上 窗帘。 　　在没有冷气的房间里，我们赤裸着上身，肩并肩地靠在一起。我们互相用手帮对方解 决那股躁动的冲动。我的手里握着他粗短的坚挺，而他那双长着薄茧的大手则笨拙却无比 虔诚地套弄着我的脆弱。两三次下来，我们在彼此的喘息与汗水中，找到了某种隐秘的释 放与平衡。 　　我没有时间去细想这样的关系到底对不对，也没有心力去承受身为人师的道德拷问。 因为，我的注意力被迫转移到了另一个更加棘手、甚至让我感到窒息的学生身上——蒋慕 潜。 　　「沈老师，你要特别注意蒋慕潜的状况。」 　　暑辅刚开课的那一周，校长把我叫进了冷气开得极强的校长室。校长坐在宽大的真皮 办公椅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蒋慕潜的父亲是万年国代， 家里每天进出的都是党政要员。他父亲刚刚亲自打电话来，说蒋慕潜最近整个人心不在焉 ，要我们多注意他的课堂状况。他们家对这孩子期望极高，早就安排好要他在国内念完大 学，毕业後送去美国读常春藤名校的硕士，回来之後还要跟郝伯村的女儿议亲。这是一条 铺好的青云路，容不得半点闪失。你是他的导师，千万给我盯紧一点，要是出了差错，我 们谁都担待不起。」 　　这就是为什麽，在这样一个燠热的周四晚间，我会独自一人站在内湖「大湖山庄」的 铁门外。 　　我从建中搭了近一小时公车才抵达这里，一路上看到内湖仍有许多地方一片荒凉，但 大湖山庄却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是权贵与政商名流的隐秘聚落。街道宽敞乾净，两 旁种满了高大的大王椰子树，一栋栋带着西洋风格的红砖别墅隐蔽在修剪整齐的绿篱之後 。这里安静得连夏日的蝉鸣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按下了雕花铁门上的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名穿着朴素碎花上衣、大约五十多岁的女佣小跑着出来开门。 　　「哎唷，是沈老师吧！快请进、快请进！」女佣操着一口极为浓重的山东口音，热情 地替我推开沉重的铁门，「俺是王嫂。真是不凑巧，俺家老爷和夫人今晚临时去圆山饭店 应酬啦，家里就剩少爷一个人在楼上温书呢。」 　　「没关系，我主要是来看看蒋慕潜同学的学习状况，我跟他谈谈就好。」我维持着礼 貌的微笑。 　　「那老师您先在客厅坐会儿，俺去给您泡杯碧螺春，再上去叫少爷。」 　　踏入别墅的客厅，一股冷气的凉意与沉香木的厚重气息瞬间包裹了我。这里的装潢处 处彰显着男主人的政治地位与权力品味。客厅中央摆着一套极具压迫感的深色紫檀木家俱 ，角落的几件青花瓷古董花瓶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山水画，以及几幅极为醒目的党国大老题字。身为一个只钻研外文 、没有国文专业证照的英文老师，我对那些狂草书法的艺术价值一窍不通，但在这个戒严 令才刚刚解除、政治气氛依旧敏感的年代，这些高挂在国大代表家中、象徵着绝对权力的 字画，依旧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旁边的红木展示柜上，则摆满了蒋慕潜的父亲 与各路政要、甚至与蒋经国总统握手的合照。 　　站在这个充满政治压迫感的空间里，我突然有些同情蒋慕潜。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 子，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恐怕都带着令人窒息的规矩。 　　「老师。」 　　一道冷静、低沉，甚至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慵懒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转过身。蒋慕潜正缓步走下楼梯。 　　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里，他也没有丝毫高中生该有的放松模样。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度合 体的纯白长袖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下半身是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深 灰色西装裤。他的脸型方正，下颚线条清晰锐利，那双单眼皮的眼睛藏在斯文的银框眼镜 後方，眼神内敛、深邃，带着一种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从容不迫。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他才十八岁，他浑身散发出的那种一丝不苟的菁英气场，会让人误 以为他是一位已经在政坛打滚多年的年轻高阶主管。 　　「王嫂，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端茶了。我和老师在客厅谈就好。」蒋慕潜走到沙发旁 ，淡淡地对一旁端着茶具的女佣说道。 　　「唉，好、好，那俺就先退下了。少爷、老师，你们慢聊啊。」王嫂连忙放下茶盘， 识趣地退回了後方的佣人房。 　　宽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蒋慕潜两个人。墙上那座巨大的老爷钟发出规律的「滴答 」声，让空气显得更加安静且紧绷。 　　「坐吧，老师。」蒋慕潜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提起茶壶，替我斟了一杯碧螺春。翠绿的 茶汤在白瓷杯里冒着热气。 　　他自己在对面的单人紫檀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脊背挺得笔直。薄薄的嘴唇微微 上扬，带着一抹非常克制、礼貌且充满距离感的温和笑意。 　　「今天劳烦老师亲自跑一趟，是因为我上周考试交白卷的事吗？」他主动开口，语气 平静得彷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我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直视着他的眼睛：「既然你知道，为什麽还要这麽做？校长 说你最近心不在焉。你父亲很关心你的成绩，毕竟你未来的路都已经安排好了……」 　　「是啊，都安排好了。」蒋慕潜轻声打断了我。他放下茶杯，镜片後的双眼闪过一丝 令人胆寒的死寂。 　　他往後靠在沙发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老师，你觉得一个已经 知道自己六十岁时会坐在哪个位置、娶什麽样的女人、死後会葬在哪里的人，还需要为了 区区一张高中的模拟考卷努力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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