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kookisky.github.io/jinghuacheng/ ＝＝＝＝＝ 第一部分：总评 ＝＝＝＝＝ 【柯文哲、沈庆京、应晓薇在法庭上输掉了什麽】 法庭跟记者会有个根本差异。记者会的观众是电视前面的人，你讲得动听，观众就买单。 法庭的观众只有法官，听的是证据跟法律，你讲得再声泪俱下，法官要问的还是：你有没 有做这件事？做了的话违不违法？ 三个被告进法庭之後，都在开记者会。 柯文哲讲政治迫害、讲父亲过世、讲ECMO、讲「你们为了打柯文哲伤害多少人」。沈庆京 骂检察官「吃定老百姓」「大言不惭」「年轻人没道理」，语气像在训下属。应晓薇讲28 年监所教化、14万封信、清寒学生邮轮、「散尽家财不可辱」。 三个人加起来讲了快两个小时，法律论证加总不到十分钟。 法官要听的是：容积奖励到底合不合法、你到底有没有收钱、收了钱跟职务行为有没有关 系。三个被告回答的是：我很委屈、检察官很坏、我是好人。 【一、攻击检察官人格的策略锁死了辩方】 辩方攻击侦查程序只有一种打法：检察官是坏人。逼供、篡改笔录、侦查外泄、搜索票虚 伪、政风处越权。从第04场到第15场，全15场坚持到底。 「检察官是坏人」在法庭外面很好用。有情绪、有坏蛋，媒体爱报，支持者爱听。 但法庭里面，法官跟检察官是同一个司法体系的同事。你说检察官逼供篡改笔录，等於在 说整个司法体系千疮百孔。 辩方从来没试过另一条路：「侦查环境本来就会对证人造成压力，证词因此产生偏差」。 这句话每个法官都听得懂，因为这是司法常识。不需要攻击检察官的人格，只要说「在那 种压力环境下，证人措辞会受影响，侦查笔录跟审判中的证述有差异很正常，请法官以审 判中的证述为准」。 辩方选了攻击人格的路。三个被告喊「政治迫害」，律师喊「检察官逼供」，两边在「检 察官是坏人」这条线上互相强化。结果是法庭外的媒体操作和法庭内的法律攻防被绑在同 一条线上，没办法各自做到最好。 选了媒体好用的打法，代价是法庭攻防被拖着走。 这个选择的代价，比任何单一证据的攻防输赢都大。 而且三个被告跟律师在法庭上的节奏互相干扰。律师花30分钟做精密的法律论证，需要法 官跟着逻辑一步一步走。被告上场20分钟做情绪控诉，需要法官先接受「整个侦查都是陷 害」的前提。两种节奏在同一场法庭里交替出现，法官要不断切换。律师好不容易把法官 拉进法律分析的频率，被告一上场就把频率拉回记者会。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矛盾：被告说「检察官逼公务员改口」，但律师同时在引用这些公务员 在审理中的证述来论证「制度正常运作」。 如果公务员真的被逼了，那他们在审理中说的话是不是也要打折扣？辩方不能一边说「侦 查笔录不可信因为公务员被逼」，一边又说「审理中公务员说程序合法所以制度正常」。 要嘛公务员的话整体可信，要嘛整体不可信。辩方选择性地只用了对自己有利的那半边， 法官看得出来。 辩方律师的法律功力其实跟检方在同一个水平。郑深元的法律保留论证、谢律师的法条攻 防、苏律师对都市计画制度的掌握，都在水准之上。 但被告本人的表演不断抵销律师的效果。 有个反证可以说明代价多大：辩方打赢的那几个部分，全部都是律师在法庭里用法律逻辑 打的。吴顺民无罪，因为「退休後没有公务员身分，不符合贪污罪的要件」。张志澄无罪 ，因为「没有共同犯罪的决意」。这些全是精确的法律论证，法官买单了。 辩方选对打法的时候能赢。但核心战场被「媒体策略：检察官是坏人路线」卡死了。 【二、辩方回避的七个问题就是案件的七根承重柱】 全15场，辩方从头到尾没有正面回答以下问题： 一、108年挡、109年放。108年9月，京华城向台北市政府申请放宽容积率，市府以「回馈 金过低、会引发公平性争议」为由挡掉。109年之後，同一个案件、同一个市长，市府全 部放行。中间发生了什麽事？ 二、密会之後行政态度翻转。柯文哲跟沈庆京（威京集团主席）每次私下见面之後，市府 对京华城案的态度都出现180度翻转。辩方说「会面谈的是延寿国宅」，但始终没处理为 什麽时间点这麽巧。 三、林青「已沟通过的委员」。林青是京华城公司的干部，负责跟都委会委员打交道。他 传讯息说都委会委员「已沟通过」。辩方在第15场只说「没有任何一位都委会委员说自己 被关说」，但没有碰林青这则讯息本身。委员不说被关说，跟林青说已沟通过，两件事可 以同时为真：委员被沟通了但不会主动承认。 四、210万的时间线。朱亚虎是沈庆京的助手，负责处理各种跑腿事务。他按照沈庆京的 指示安排了210万政治献金的汇款。210万确实存在、汇款时间跟柯文哲批准京华城案的时 间密接。辩方攻击了「前金」（预先付的酬劳）这个说法怎麽在侦查中被制造出来的，但 210万本身始终没被打掉。 五、为什麽只有京华城。京华城同时拿到绿建筑、智慧建筑、耐震设计三项容积奖励，这 三项是套用都市更新的奖励办法，但京华城根本不符合都更条件。全台湾用这种方式同时 拿到三项的非都更案件，只有京华城。辩方说「好的制度都可以拿来用」「能说服都委会 就是申请人的本事」，但始终没解释为什麽全台湾只有京华城用了。这是全案最简单也最 致命的问题。 六、公务员的私下对话。公务员在没有任何司法压力的时候，私底下用LINE跟同事说：「 京华城那个真的是土匪」「最好拖到换市长」「上面不挡硬的施压我们怎麽扛」「他就是 施压还不敢承认」。这些对话的时间从109年5月横跨到113年1月，全部在监察院介入和检 方侦办之前。辩方只说「感受不是证据」，再没碰过内容。 七、为什麽花5000多万行贿。如果真的觉得容积奖励合法，走正规途径到底就好了，为什 麽要花5000多万给柯文哲和应晓薇？ 回避什麽就是打不掉什麽。 【三、检方的排兵布阵】 先解释背景。「容积率」就是政府规定你一块地上面最多能盖多少楼地板面积。京华城那 块地的上限是560%。京华城公司想要更多，申请了额外20%的「容积奖励」。这个奖励要 不要给、怎麽给、有没有法律依据，是全案的核心争议。「都委会」就是都市计画委员会 ，由副市长担任主席，负责审议这类申请。「图利罪」是指公务员明知违反法令，还让特 定私人拿到不该拿的好处。 检方的三场论告有精确的层次设计。三层结构，每一层帮下一层开路，而且每一层都预先 堵住辩方的退路。 第一层（第01场）：违法。容积奖励没有法律依据（法律保留原则，意思是涉及重大公共 利益的事，必须有法律授权才能做，不能自己发明）。京华城套用了都市更新的奖励办法 ，但它根本不符合都更条件（违法准用）。这个奖励只对京华城一块地有效，全台湾没有 第二个（违反平等原则）。108年vs109年的对比钉死柯文哲的施政翻转。动物农庄定调全 案核心是「公平」。 第二层（第02场前段）：明知。柯文哲知道京华城之前申请诉愿被驳回了、知道行政法院 也判京华城输了、看得到签呈附件里专家的质疑。在这些资讯全摆在面前的情况下，他还 是批准了。 第三层（第02场後段＋第03场）：金流。210万的时间线密接（2月20日见面→3月底钱到 →之後行政态度翻转）。5250万的金流追踪精确到分钟和地理位置（後面逐场会详细说明 ）。 法官如果在第一场就接受「这件事违法」，那第二场只要回答「他知不知道」，第三场只 要回答「他有没有拿钱」。门槛一层比一层低。 而且每一层自带封轨，预先堵住辩方可能的逃跑方向。108年vs109年堵住「我一直都这样 做」。LINE对话堵住「公务员觉得合法」。「为什麽只有京华城」堵住「大家都这样做」 。「花5000万行贿」堵住「我觉得合法」。 LINE对话的效果值得单独说。检察官廖彦钧在第15场做了辩方始终没有回应的精准区分： 公务员在法庭上作证的时候，都只说「程序合法」，意思是「我们走的流程没有问题」。 但没有任何公务员愿意多说一句「结果也合法」，也就是「给京华城这个奖励本身也没问 题」。辩方每次引用公务员证词的时候，把「程序」两个字轻轻带过，直接说「公务员觉 得合法」。等於偷偷把「程序合法」换成了「合法」，意思完全不同。法官只要注意到这 个限定词，辩方的说法就打了折扣。 第09场，邵琇佩（都发局前科长，最初提出「用都计法第24条走细部计画」这条路的人） 和彭振声（前副市长，在柯文哲和都发局之间扮演桥梁角色）认罪。之前的公务员证词都 是从外面看进去的。邵琇佩和彭振声是从里面说「我们知道有问题」。法官拿到了内部人 的验证。辩方之前的基础是「公务员依专业判断通过」，现在两个关键公务员认罪了，等 於说他们的专业判断是在压力下做的。辩方要维持原有说法，只能说「他们是被逼认罪的 」，又回到坏人路线。 辩方从第04场开始用各种工具挖地基。案例比较、便利贴拆解、法律保留不适用、结果犯 （意思是「图利罪要看有没有实际拿到好处，京华城到今天什麽都没拿到」）、法条变更 。挖了不少洞，但从未把地基整个掀翻。 【四、辩方拆个别证据强，但法院看的是整张拼图】 辩方的打法是把检方的证据一块一块拆开，分别攻击每一块的弱点。侦查笔录跟审判中的 证述有差异，逐一指出。应晓薇的19个行为逐一检视，每项都论证不构成「违背职务」。 案例比较逐个展开，证明其他城市也在做类似的事。 这套打法在个别证据上有效果。14项指控里确实每一项都可以争论，12个案例比较确实有 力量。 但检方用的打法跟辩方相反。14项指控每一项单独看不够强，加在一起却是一套行为模式 （频繁约见局长、大量索资、在议会便当会反覆提案、带沈庆京出席都委会）形成的图像 是「持续施压」。 更麻烦的是，柯文哲、沈庆京、应晓薇三个主要被告的故事互相冲突。 沈庆京反覆说「我被坑了，容积率从678被砍到560」。他越强调「我吃亏」，越帮检方证 明两件事：第一，这里面有庞大利益（不然你不会觉得被坑）。第二，他知道正规途径走 不通（诉愿驳回、行政诉讼也输），才去找人走後门。 同时柯文哲那边说「一切正常」。如果一切正常，沈庆京觉得被坑了是在喊什麽？ 【五、三笔金流的心证连动】 三笔金流的证据强度差很多。5250万最强，金流追踪精确到分钟和地理位置，辩方在事实 面几乎没有反击空间。210万次强，有朱亚虎的讯息、李文宗的「心存感激」、汇款时间 跟行政态度翻转密接。1500万最弱，只有柯文哲电脑里的帐册纪录，缺独立金流佐证。 三笔之间有连动效应。应晓薇是议员，权力远低於市长。如果议员都收了5250万，法官心 里会想：议员都收了这麽多，市长只收210万？即使柯文哲能确认的只有210万，应晓薇那 边的金额会让法官对柯文哲的对价关系心证加强。 反过来，1500万判不成恰好说明法院的尺很稳。帐册有，但法律规定被告的自白不能当唯 一的定罪证据，缺独立佐证就不定。法院没有因为「反正其他罪成立了」就顺便把1500万 也判进去。 【六、政治献金案打穿了京华城案的人设】 京华城案跟政治献金案同时审理，同一组法官。 柯文哲在京华城案里塑造的形象是「我不懂钱、我不管这些」。但政治献金案摊开了木可 公司的全部操盘：用肖像权授权，把政治献金搬到私人公司、用假发票掩盖捐款、把竞选 团队挂在公益基金会名下领薪水、连外部会计师端木正都在配合做假帐。 能搞出这些操作的人，回头说「我不懂政治献金制度」，法官会信吗？ 两个案子的心证会跨案流动。京华城案的「不懂钱」人设，被政治献金案的金流操盘打穿 。 ＝＝＝＝＝ 第二部分：15场攻防拉锯 ＝＝＝＝＝ 【开始之前：辩方其实有机会打得更好】 柯文哲、沈庆京、应晓薇有一个共同的诱惑：他们都是公众人物，在法庭外有大量支持者 和媒体关注。法庭直播，全台湾在看。这个诱惑让三个人把法庭当成扞卫名声的舞台，而 不是争取法律权益的战场。 三个人都在法庭上把自己演笨。柯文哲演「不懂钱、不管这些」，沈庆京演「记忆力不好 的老人」，应晓薇演「只是转达陈情的善良议员」。 但这三个人分别是当了八年的首都市长、经营集团数十年的主席、连任多届的资深议员。 三个人同时演笨，法官只要想一下就觉得不对劲。 而且三个人演笨的方向互相打架：柯文哲说「一切正常、公务员依专业判断通过」，沈庆 京说「我被坑了、政府欠我」。如果一切正常，沈庆京被坑了是在喊什麽？如果京华城真 的只是普通案件，为什麽沈庆京要花5000多万？ 如果三个被告少讲话，让律师主导法庭内的攻防，把媒体操作留在法庭外，走「侦查环境 造成偏差」取代「检察官是坏人」，正面处理那七个回避问题里哪怕三四个，法庭内的攻 防局面会完全不同。律师的火力本来就够。被告本人的表演把火力打偏了。 以下逐场拆解。 ▌第一阶段：检方盖楼（第01到03场） 【第01场（12/15上午）｜检方论告：图利罪违法性｜107分钟】 检察官廖彦钧用《动物农庄》开场：「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 等。」告诉法官，这个案子的核心是公平，京华城就是那只「更平等」的动物。 三条线同时推进。第一，法律保留：容积奖励涉及重大公共利益（你多盖的部分，周围所 有人一起扛後果），你要有法律依据才能给，不能自己发明奖励项目给自己。第二，违法 准用都更：京华城套用都市更新的奖励办法，但它根本不符合都更条件，拿不适用的法来 用就是违法。第三，平等原则：这个计画只对京华城一块地有效，全台湾找不到第二个。 最锐利的一刀：108年9月，同一个京华城、同一个柯文哲，北市府以「回馈金过低、会引 发公平性争议」为由挡掉。109年之後全部放行。中间发生了什麽？ 然後用柯文哲自己的话回打柯文哲。苗博雅质询时他说「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标准就好了」 。103年市政白皮书他写「需要都更的地区没有人闻问，那些并非急需更新的住宅居然可 以申请都更容奖」。候选人柯文哲打市长柯文哲。 对价性量化：这20%容积奖励，照市价算大约值121亿到173亿。京华城回馈给市民的项目 价值只有大约4亿。如果走正规的法定途径（土管条例），应该回馈63亿，但本案一毛不 用。速度对比：类似的南港轮胎案花了10年，京华城只花1年。 公务员群体证词累积出「没有人认为结果合法」的图像。十几个公务员从不同角度指向同 一个结论：公平性有问题。 检方在最後埋了种子：「如果有一位市长做了相同的事情，然後帐册上跟财团有上千万金 钱往来，大家会如何评价？」这句话在下午第02场收贿论告时引爆。 本场辩方得分为零。辩方没有上场。 【第02场（12/15下午）｜检方论告：收贿罪｜柯沈对价】 违法性建立之後，「明知」和「金流」接上来。 「明知」的建构：三次便当会（市议会里议员跟市府官员的定期座谈）的累积清单证明柯 文哲早就知道京华城的事。苗博雅质询证明他在议会亲自回应过。108年vs109年证明他知 道之前挡过。 210万的时间线：109年2月20日柯文哲跟沈庆京见面，3月24到26日沈庆京指示威京集团七 个员工各汇30万（刚好是法定个人捐款上限），以政治献金名义汇进柯文哲掌控的民众党 专户，共210万。朱亚虎（沈庆京的助手，负责处理汇款）事後传讯息给李文宗（柯文哲 幕僚）：「小沈十分小气的捐了210万。」李文宗回：「长辈友人涓涓襄助，市长和我们 都心存感激。」 1500万帐册：柯文哲电脑里有个Excel档，其中一笔写着「2022/11/1 小沈 1500 沈庆京 」。帐册里其他笔纪录交叉比对都是真的。但1500万缺独立的金流佐证。 三次密会与行政流程翻转的时间规律首次完整呈现。每次柯沈密会之後，行政态度都翻过 来。辩方後来说「会面谈的是延寿国宅」，但始终没处理时间巧合的累积效应。 林青「已沟通过的委员」也在本场首次出现。林青是京华城公司负责跟都委会委员打交道 的干部，他在讯息里提到都委会委员「已沟通过」。此後14场无人正面碰触这则讯息。 【第03场（12/16上午）｜检方论告：应晓薇收贿＋洗钱】 5250万的金流追踪。这场的证据不靠推理，靠物理。 应晓薇实际掌控五个协会（中华技击协会、华夏协会等），沈庆京透过威京集团旗下公司 把钱汇进这些协会帐户，应晓薇再透过助理把钱从协会帐户提出来，存进自己的贷款和信 用卡帐户。 检方追踪金流到了什麽精度：应晓薇的助理陈佳敏，上午10:15从城市发展促进会帐户提 领353万（松江路200号的银行）。38分钟後在10:54，把350万存进应晓薇的贷款帐户（松 江路192号的银行）。同一条路上，走路不到一分钟。城市发展促进会那年全年支出1万 4920元。353万跟会务没有任何关系。 另一笔，11:17提领200万（信义路四段382号），32分钟後存进应晓薇的信用卡帐户（信 义路四段460号）。存款传票写「预缴信用卡费、持卡人朋友还款」。 时间间隔、金额吻合、距离极近、协会帐上没有对应支出。五个协会只是过路站，钱的终 点是应晓薇个人的贷款和信用卡帐户。 前三场结束。检方的三层楼盖好了。 ▌第二阶段：辩方反击（第04到07场） 【第04场（12/16下午）｜柯文哲本人＋辩护人答辩】 辩方第一次上场，所有结构性问题同时暴露。 柯文哲说了「怪怪的」。他说他看到京华城案觉得「怪怪的」。 律师想建立的防线是「柯文哲完全不知道有问题」。他自己上来说觉得「怪怪的」，代表 他有注意到异常。那为什麽还批准？ 辩护人郑深元打了辩方全15场最有力的一张牌：案例碾压。他举出全国十几个类似的都市 计画案件（东方文华、南港轮胎、亚湾2.0等等），指出这些案件也用类似的方式给了容 积奖励，为什麽只有京华城被起诉？ 这张牌有力量，但藏了一个风险：法官如果认为那些案例也有问题，等於帮检方建立「全 国都在违法」的印象。而且检方在第01场已经预先处理过这些案例的差异：那些案件涉及 多笔土地、多个地主、或国有地占大部分，有通案性。只有京华城是一笔土地一个地主。 便利贴逐张拆解也有效果。柯文哲的批示都是程序性的（「送研议」「请加速」），没有 指示具体结果。 但柯文哲本人25分钟严重稀释了律师的火力。「党检媒一条龙」「士大夫之无耻」上场， 坏人路线正式启动，此後再也没有关过。 【第05场（12/17上午）｜沈庆京＋张志澄答辩】 沈庆京在法庭上的表现，对整个辩方阵营造成最大的单场伤害。 他把自己定位成「被坑的老百姓」。说林钦荣（前副市长）拿掉678容积率是勒索未遂， 说80条之二（土管条例的回馈规定）是坑老百姓。然後骂检察官「土匪」「锦衣卫」，语 气像在训人。 他是被控行贿5250万的威京集团主席，经营集团数十年。全程不碰金流问题。说自己记忆 力不好，但「记不住」的刚好都是不利的部分，「记得住」的全是攻击素材。法官看在眼 里。 他的「我被坑了」叙事跟柯文哲的「一切正常」正面矛盾。三个被告的故事在这一场开始 肉眼可见地裂开。 张志澄（威京集团员工）的辩护倒是打得乾净。他只是照指示办事，没有共同犯意。法院 判他无罪。 【第06场（12/17下午）｜沈庆京辩护人答辩】 廖威志律师用「白色恐怖」开场。坏人路线在本场冲到辩方阵营的最高浓度。 苏律师和其他辩护人的制度性论证开始成型：都市计画法第24条是人民的权利、都委会有 裁量权、国土署函释（中央主管机关的解释）说容积奖励有两条合法途径。这些论证各自 有力。 但「白色恐怖」的音量太大，把律师的精密论证淹没了。法庭外记住的是「白色恐怖」， 法庭内法官对「白色恐怖」免疫，可能对国土署函释有兴趣，但它被埋在噪音里。 法庭外好用的东西和法庭内好用的东西完全不同。辩方选了法庭外好用的。 【第07场（12/18上午）｜吴顺民答辩】 吴顺民退休後同时担任威京集团有给职顾问和应晓薇无给职顾问。他参与了多次会议、频 繁关切进度、给基层公务员压力。 这场辩方打得最乾净。精确的法律论证：退休後没有公务员身分，不符合贪污罪的身分要 件。威京发的是顾问薪资。没有证据显示他知道应晓薇收贿。 法院判吴顺民无罪，但说他的行为「固极有不当」。无罪是因为法律要件不符，行为本身 没过关。 本场对全案张力影响不大，但再次证明：辩方选对打法就能赢。 ▌第三阶段：拉锯与转折（第08到13场） 【第08场（12/18下午）｜检方论告：政治献金＋背信＋侵占】 跳出京华城，打柯文哲的政治献金案。木可公司（柯文哲控制的私人公司）的全部金流摊 开。 肖像权把戏：柯文哲跟木可公司签肖像权授权书，木可公司再跟竞选总部签约收授权金， 从政治献金专户汇1500万到木可公司。意思是：候选人用自己的脸做竞选宣传，然後向自 己的竞选专户收「肖像使用费」。 募款小物：脸书和IG写的都是「募款」「捐款」「选总统募款」，4133万全进了木可公司 帐户而非政治献金专户。采风公司300万：想捐钱给民众党，被告知「汇到木可公司就好 」。李文娟（木可公司会计）开了四张假发票，品名写「设计顾问」。众望基金会：设立 目的是公益扶弱，实际上竞选团队挂名领薪，薪资占年度支出六成。 能搞出这些操作的人，回头说「我不懂政治献金制度」，法官心里会怎麽想？两个案子同 时审，心证跨案流动。 【第09场（12/19上午）｜邵琇佩认罪＋彭振声认罪】 全案心证转折点。 邵琇佩是都发局前科长，最初提出「用都计法第24条走细部计画」这条路的人。她认罪， 等於承认这条路本身有问题。彭振声是前副市长，在柯文哲和都发局之间扮演传话和桥梁 角色。他认罪，确认了这个角色。 之前的公务员证词都是从外面看进去的。邵琇佩和彭振声是从里面说「我们知道有问题」 。法官拿到了内部人的验证。 辩方之前的基础是「公务员依专业判断通过」。现在两个关键公务员认罪了，等於说他们 的专业判断是在压力下做的。辩方要维持原有说法，只能说「他们是被逼认罪的」。又回 到坏人路线。 【第10场（12/19下午）｜彭振声辩护人＋黄景茂辩护人答辩】 黄景茂（都发局前局长）辩护人唐律师打得精确：集中在具体证据层面，没有走坏人路线 的大叙事。辩方少数保持在正确打法上的操作。 但认罪效应已经扩散，法官心证已经移动。 【第11到13场（12/20到12/22）｜政治献金案攻防】 柯文哲的核心论点「捐给我的就是我的钱」。法院不接受。政治献金有法定用途限制，候 选人比较像管理者。如果政治献金就是私产，法律规定的公开透明、不得营利全部没有意 义。人民捐钱是支持政治活动，不是送候选人一笔私房钱。 李文宗辩护人唐律师打出精确的一手：李文宗收到朱亚虎讯息、回了「心存感激」，但没 有证据显示他知道柯文哲跟沈庆京在容积案上的交易。收贿罪要成立，需要证明当事人「 参与了收贿的合意」（知道这笔钱是干什麽用的、同意收下），李文宗没有。法院判收贿 部分无罪。 端木正（会计师）判有罪，确认围绕柯文哲的金流操作连外部会计师都在配合做假帐。 ▌第四阶段：最终收束（第14到15场） 【第14场（12/24上午）｜应晓薇本人＋辩护人答辩】 应晓薇本人47分钟。品格证明占最大比例，法律回应几乎为零。坏人路线用她自己的演艺 圈语言：「包青天探阴山」「虎头铡开铡林俊言」（林俊言是侦查主办检察官）。 辩护律师117分钟把检方指控应晓薇的14项「违背职务」行为逐一拆解。每一项用同一套 方法：引用侦查笔录的措辞→引用同一证人在审理中的修正或澄清→结论该项不构成违背 职务。其中三项拆得最强：彭振声被问到是否「放水」，审理时说是顺着检察官问话去答 的。邵琇佩被问到是否「告状」，侦讯录音显示「告状」这个词是检察官先说的。公务员 说应晓薇「罚站」，三个当事人都说那是开玩笑的说法。 中华工程（威京集团旗下公司）的制度性捐款也是有力的一条线：101年起就有董事会决 议和签呈，每月捐助10到20万，持续好几年。101年就开始的例行捐助，不太可能是106年 之後应晓薇行为的对价。 但结构性瓶颈在这里：14项每一项确实都不算「违背职务」，可是加在一起的行为模式（ 频繁约见局长、大量索资、便当会反覆提案、带沈庆京出席都委会）形成的图像是「持续 施压」。单独拆开都没事，合在一起就有事。 金流事实面始终没被动摇。5250万追踪精确到分钟和地理位置，协会帐上没有对应支出。 辩方说「王尊侃（应晓薇男友，协会理事长）在管协会的钱」。用男友的证述来证明女友 不是实质控制人，说服力要打折。 【第15场（12/24下午）｜全案最後攻防｜圣诞夜】 七组人轮流上场，三个半小时。 谢律师（45分钟）打了全15场最精密的法律论证。先解释背景：贪污罪里有两种收贿罪， 「违背职务收贿」（最重无期徒刑）和「不违背职务收贿」（5年起跳），差别在收钱之 後做的事有没有违反职务规范。检察官起诉的是较重的。谢律师的逻辑链：最高法院大法 庭裁定把议员在议场外的施压、关说定性为「职务上行为」，既然是「职务上行为」就不 可能同时是「违背职务」，所以起诉法条选错了。然後引用检察官自己的两位同事林俊言 和李进勇的文章，两人都认为应适用较轻法条。用检方自己人打检方。45分钟全押法条， 事实面一句话带过。这个取舍本身就说明辩方对5250万金流的判断：打不动，所以不打。 廖彦钧（50分钟）打了全案最後一击。 他把公务员的LINE对话全部搬上来。六段不同时间，从109年5月横跨到113年1月，全部在 监察院纠正和检方侦办之前。 「都京华城在那边搞特权。」「礼遇过头，不过这或许是彭副要的，议员要的。」「我还 是不希望过。」「上面不挡、硬的施压，我们怎麽扛。」「技术性卡他吧，最好拖到换市 长。」「京华城那个真的是土匪。」「他就是施压还不敢承认。」 然後他做了辩方始终没有回应的区分：公务员在法庭上都只说「程序合法」（我们走的流 程没问题），但没有人愿意担保「结果的合法性」（给京华城这个奖励本身也没问题）。 辩方每次引用公务员证词的时候，把「程序」两个字轻轻带过。 最後他用一段推演收束全案：如果辩方的说法是对的，任何地主只要不满意法定的容奖机 制，就可以自己发明一套、送都委会过关就好。只要搞定委员和主席就能拿到容奖。如果 这样解释正确，谁还愿意走正规途径？都委会就变成「法治国的化外之地」。 柯文哲（25分钟）。「678改建变560，有房子越盖越小的吗？加20%回到672，几乎回到原 来的容积率。」这是他全部答辩中唯一对法官可能有用的论点。意思是京华城以前就有 678%的容积率，改建後反而被砍到560%，加20%只是恢复原状，谈不上被图利。 但接着他说「公务员也不是全部那麽白痴」，直接撞上廖彦钧刚读完的LINE对话。公务员 私底下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说京华城没有进晨会（柯文哲当市长时一大早跟市府官员开的例行会议，公务员如果觉 得某个案子压力太大可以送进去让市长扛责）讨论，代表公务员觉得还在可忍受的范围。 反面的解读是：公务员私下说「最好拖到换市长」，他们是扛不住压力才不敢送晨会。法 官读过两个版本。 沈庆京（20分钟）。最後答辩仍然全程不处理金流、只骂人和喊冤。最後一句话：「我希 望今天的圣诞夜不要让你们搞得太晚。」 沈庆京辩护团（35分钟）分工精确。姚维慈打结果犯：图利罪要看犯罪结果有没有实现， 京华城到今天什麽都没拿到，土地停工中。还攻击监价灌水：110年监价120亿，111年同 一块地实际交易43亿，差快三倍。苏律师打制度性论证，引用中央主管机关的函释和大法 官解释，还拿川普在纽约42街翻新饭店换来40年免物业税的案例做类比。徐律师打「没有 任何一位都委会委员说被关说」。 但姚维慈的结果犯论点有破绽。京华城之所以停工，是因为被起诉之後蒋万安市府下令停 止。如果没有被起诉，楼盖完了、标章拿到了，容积奖励就实现了。法官可能认为：不能 因为犯罪被中途拦截就说「没有结果所以没有犯罪」。 徐律师的「没有委员说被关说」也有破绽。如果委员真的被关说了，他们会在侦查中主动 承认吗？林青的讯息直接写了「已沟通过」。委员没说被关说，跟林青说已沟通过，两件 事可以同时为真。 ＝＝＝＝＝ 结论 ＝＝＝＝＝ 15场打完，张力消长的曲线很清楚。检方从第一场就领先，辩方在第04到06场追近一段， 第08到09场差距再次拉大，此後没有缩小过。辩方的局部胜利集中在检方证据最薄的边缘 战场，核心战场检方始终领先。 这个案子真正在审的问题，比柯文哲有没有罪更大。都委会的裁量权到底有没有边界？如 果没有，任何人只要搞定委员跟主席就能拿到容奖，法定的通案机制形同虚设。如果有， 边界画在哪里？法院这次画在「法律授权」：你连法律授权都没有，根本还没进入「裁量 」这个阶段。这条线画下去，影响的不只京华城，是全台湾所有想用都计法第24条走个案 容奖的案件。 法院画了一条证据门槛的线，过的定罪、没过的不定，全案一致。1500万有帐册但没有独 立金流佐证，不定。吴顺民行为不当但身分要件不符，无罪。张志澄没有共同犯意，无罪 。如果法院想把所有人都判有罪，这些都可以硬判。法院没有这样做，每个节点都用同一 把尺量。这把尺的一致性，是这份判决品质的指标。 但这是一审。检察官也提起上诉。二审会不会在违法性认定上采取不同见解，郑深元的「 受益处分不适用严格法律保留」和苏律师的「国土署函释说容奖有两条合法途径」在法理 上有没有翻盘空间，都还是开放的问题。 二审的关键变数在同案被告。彭振声和邵琇佩都拿到缓刑，没有翻供的动机。但黄景茂被 判6年6个月，他有强烈的动机在二审调整策略。他会不会改变证述方向、补充一审没说的 细节、甚至翻转对其他被告的描述，会直接影响整个案子的事实认定基础。一审的证据拼 图已经拼好，二审要动，黄景茂是最可能被抽换的那块碎片。 更根本的问题留给三个主要被告自己。柯文哲、应晓薇、沈庆京在一审15场里，始终把扞 卫公众形象摆在争取法律权益前面。如果二审还是面子第一、记者会式的法庭表演、坏人 路线、三个人的故事继续互相打架，那在法院审理的框架下，只会比一审更难自圆其说。 法庭不是记者会。15场辩论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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