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剑心环顾四周，白米饭和味哙汤的香气从侍女刚拿进房内的乌木盘子 里传出来。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纸扇门绘着那自茫茫天水间飞出 的一行白鹭与和室内喧闹的男人们亳不相称。他们各自高声谈笑、低 声耳语，偶尔会有人以怀疑、审视的目光瞟瞟剑心，然後再转过目 光，继续他们原来的话题。剑心抚抚放在他身旁的刀，彷佛安心了 些。 众人都是来吃早饭的，满脸胡髭、披头散发者在所多有，但没有人忘 记把刀带来。整齐的刀放在整齐的乌木食盘旁边，彷佛饭都是要用刀 剑而非筷子来吃。 剑心看看眼前的食盘，吞一口唾沫，四周的人都在用饭，有的狼吞虎 咽，有的慢条斯理，只有他一人还在四处张望，寻找刚才引他进来的 那个老妇人。剑心的肚子在叫，面前还在冒烟的白米饭却渐渐地凉 了。这天早晨﹐菅野天还没亮就把剑心和星枝叫醒，摸黑进入京都。 他们来到这旅馆的时候，曙光刚照亮了玄关旁写着小荻屋的木招牌； 菅野从屋里找来一个老妇人，像交托一件行李似的把剑心交托给她， 没抛下一句话，便与星枝走了。 「老板娘！」剑心等候的那个老妇人推门进来时，几个正在吃饭的汉 子同时抬头招呼。剑心微微一呆，没想到她就是这旅馆的老板娘。在 透过纸纱的晨光里，只见她穿着件淡褐色的斜纹和服，对那几个招呼 她的汉子微微颔首，斑斑白发用一只素白的象牙梳子紧紧挽住，笑起 来﹐眼角的鱼尾纹一下子像扇子般展开来﹐双目却是炯然有神。她向 剑心招手，剑心赶忙拿剑站起，两人离开了和室。 「刚才让你久等了，」老板娘洁白的袜子滑过洗扫得光亮的木地板， 她缓缓地细步走，使剑心不安的步伐也稍稍放慢。「菅野先生来的时 候，正是我们厨房最忙的时候。」 她拐了个弯，带剑心走到横越後院的长廊，登上长廊尽处的楼梯。 「你应该不是菅野先生的亲戚吧？他都不太愿提起他家里的事。」 「嗯。」剑心不置可否。桂小五郎带他一路前来，都着意隐暪了剑心 刽子手的身份。长州志士的谨慎小心，在不知不觉间也传染给了剑 心。 「那你来京都，可有下榻的地方？」 剑心想到菅野的小屋，可是那地方昨天已被萨摩藩的武士搜出，看来 是不能久住的。「还没有。」 老板娘这时正走到楼上走廊的尽头，她一手推开纸门，鸟声和日光就 扑面而来，把黯淡的走廊都照亮了。「那你看这个房间如何？」 收拾整齐的房间，有六个榻榻米大。床舖枕头叠好，放在房间的一 角；床舖旁是一个小炭炉，以备天气转凉之用。一张小几，放在纸灯 的旁边。桌上几本书，整齐地叠起，剑心一瞥间只看到书上几个熟悉 的名字：「东帆录」的手抄本、「国基」、「日本书纪」、「日本外 史」等书，着者都是对现今幕府对洋政策有所批议的人。趟开的窗 户，连向一个小小的窗台，窗外是流经袛园的白川下游，潺潺水声， 终日不绝，河道两旁，杨柳夹道，因为时间还早，街上行人不多，倒 是十分清静。 剑心看看房间，看看几上的书，不禁生起疑窦。「你早知我要来 住？」他握住剑柄的手不禁紧了紧。 「看来，菅野什麽都没有告诉你呢。」老板娘说，丝毫不为所动。 「桂先生昨天晚上来过，吩咐我替你准备好房间。至於这些书，是我 给你的，」她轻轻抚抚放在桌上那几本书的封面，「你有空时就翻翻 吧。」 她看着剑心紧握剑柄的手，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看透世情的感慨。 「这里是小荻屋，就当这里是你们的藩都－荻吧。当年我的丈夫从长 州而来，现在住在这里的人，也都是长州藩士。他们多半碍於身份关 系，不方便住在藩邸里住，便都到我这里来了。」 「不过，住在这里有住在这里的规矩。这里都是你们的同道中人，把 麻烦带回来，就等於把麻烦带给长州。若真带来了麻烦，我不背你 走，其他住在这里的人也会背你走。」 她顿一顿道：「不要把追杀者、追捕者带回来。你要不先把他们甩 掉，要不就把他们杀掉，引狼入室的话，死的可不只你一个。」 「不要把女人带回来。外面有的是茶馆、游廓，有钱找女人便要有钱 到外头幽会。」 「要打架的到外面去打。无论如何，切忌惹来京都所司代的注目。」 「我不会为小荻屋的志士带来麻烦的。」 「那就回到下面吃早饭吧，他们都会欢迎一个新的志士吧。」 * * * * * * * * * * * * * * * * * * 日上三杆的时份﹐袛园份外寂静。花见小路一带的高级料亭尚未开门 营业﹐而昨夜在茶屋﹐置所等地留宿的客人多在一大早就走了。夜夜 笙歌的艺妓却都还没起来。星枝一边走﹐一边按了按鬓边﹐把散乱了 的头发拨好﹐在离开她的住所「薇岚馆」尚有两个街口的地方停了下 来向菅野道﹕「那你打算怎麽跟我乾妈说﹖」 菅野只不解的皱了皱眉。 「你真是个只顾自己的人哩﹐菅野。」星枝说﹐声音里有异於寻常的 疲惫。「你想我该怎麽跟乾妈说﹖就说是你的仇家绑架了我吗﹖这可 和你自称的画师身分不符。还是你想说是你自己把我带走了﹖」她的 目光迎上菅野﹐续道﹕「可是你并不想要我。」 菅野嘴唇一动﹐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麽我就跟乾妈说﹐我在还有半个月便要成为正式艺妓的时候﹐私 自跑出去﹐丢下三个在十天以前已经约好的宴会﹐跑到荒山野喂蚊子 看月亮去吧。」她忿忿地抛下几句话﹐又迈步往「薇岚馆」走去。 「狩野先生、星枝﹐」一道柔若无骨的女声刺破了本来绷紧的局面﹐ 菅野和星枝同时抬头望向声音传出的所在﹐却只见街道旁的小楼上﹐ 有个女人倚栏而坐。昏暗的窗户里只见女人穿着白色的浴衣﹐外罩着 深蓝色的披风。阳光洒在她的窗外﹐却似乎射不进她的窗里﹐她的容 貌都锁在重重暗影里。 「早安﹐晶夜小姐。」星枝收起了刚才的怒气﹐也向楼上的女人打招 呼。 「早﹐星枝﹐你和狩野先生留个步好吗﹖」 星枝和菅野一同点头﹐过了不久就有一个侍女邀他们进晶夜的小楼 「夜音屋」里。星枝和菅野都奇怪为何京都第一的红牌艺妓会突然和 他们攀起交情﹐却又不由自主想见见那语音滑腻一如夜间温泉潺潺的 人。二人在一个装璜雅致的和室稍候片刻﹐晶夜便进来了。出乎意 料﹐晶夜只是薄施脂粉﹐换了件深紫色绣金线和服﹐脸上却没有艺妓 接待宾客前必会严谨涂抹的纯白脸妆。她展颜一笑﹐菅野却只觉得自 己像是寻觅同伴的流星﹐一下子掉进了映着满天星子的深井里。 「晶夜小姐真是好美呢。」星枝道。菅野听得出她声音里的诚恳﹐就 像她第一次看到他画的画﹐而情不自禁地发出叹息一样。尽管在袛园 久识人情世故的复杂幽微﹐星枝每次见到美的事物﹐还是像小孩看到 葵祭里的五彩风车﹐一点也不能抵御。 「我啊﹐」晶夜淡淡地笑道。「都老了﹐还谈什麽美不美呢。我只是 靠三味线留住些知音的老艺妓罢了。」 星枝摇摇头﹐「晶夜小姐你太谦了﹐你的琴艺故然冠绝京都﹐但是﹐ 若不是容貌与舞艺都是顶尖之选﹐又怎会每年春天的『鸭川踊』、 『都踊』都邀你做主舞者﹐这可是无数艺妓求之不得的位置呢。」 「这也没什麽﹐过几年﹐星枝你也会变成『都踊』的常客了。」晶夜 瞥了菅野一眼﹐再把目光移向星枝﹐续道﹕「我刚才在楼上听到你的 说话﹐你是遇到了麻烦吗﹖」 星枝望望菅野﹐点了点头﹐望望菅野﹐却没有往下解释。 「你们的事﹐我也不问了。可是﹐星枝你多大了﹖」 「十六。」 「嗯。跟你同在『薇岚馆』住的静菖﹐去年都已经成为正式的艺妓 了。但你现在还是『半玉』吧﹖」 「是的。可是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成为正式成为艺妓了。」 「现在才正式入行﹐迟是迟了些﹐但那也不是你的错。你是四年前才 住进『薇岚馆』﹐现在静菖是你的姐姐吧﹖」 「嗯﹐承她的帮忙﹐她教了我很多﹐也带着我出席了不少宴会。」星 枝略一沉吟﹐再说﹕「晶夜小姐好像知道不少我们置屋里的事情。」 「那当然了﹐这些我都请人打听过。」 星枝怔住了﹐她想不到为什麽晶夜要向人打听有关自己的事﹐也不明 白为何她要告诉自己。 「星枝﹐你可会想多找个姐姐﹖」晶夜对星枝一笑﹐伸出手来拉星 枝。「以你的品貌技艺﹐只要让多些人认识你﹐明年『都踊』的主舞 者必有你的份。」 「都踊」﹐这二字在。京都几百名的艺妓﹐有多少人就是盼望一朝能 在暮春的四月﹐踏上舞台﹐在最後一幕「岚山春樱满开」﹐随着笛子 、三味线、小鼓、太鼓所奏出的宫廷雅乐﹐以蔓妙舞姿上演这一场 「春天的风物诗」。每一下手腕的翻落﹐每一次衣袖的拂起﹐手中扇 子的一开一合﹐都被台下无数双眼睛渴饮吞去。舞中﹐没有宴席间眉 目传情秋波暗送的风情﹐艺妓们的眼睛却彷佛望向永恒﹐结合能剧的 清简与京都最华美的装扮﹐「都踊」的当天是暮春之中的暮春﹐樱舞 的季节。 「晶夜姐…小姐的意思是﹖」星枝的语音不由得因为兴奋而微微颤 抖。只要她们二人成了姐妹﹐晶夜以後就会携同星枝参加她出席的宴 会﹐并且向她的客户引介将要成为正式艺妓的星枝。以晶夜的盛名﹐ 请得起她的﹐若非权贵重臣﹐便是善於吟风赏月的风雅之士﹔如果能 够得到这些人的青睐﹐以主舞者身份步上「都踊」舞台也是指日可待 的事。 「没错。」 「能跟晶夜小姐成为姐妹﹐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但是星枝不明 白……」 「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老了﹐我从前的几个老板﹐总是在问我什麽 时候嫁人。现在也是时候要找个可以继承我的琴技﹐我的艺名的人 了。」晶夜执起星枝的手﹐细细地看她的十指。「我听过你的琴声﹐ 很适合。我不想我退隐了以後『夜音馆』再无音弦。」 她缓缓站起﹐也顺势扶起了星枝﹐「详细的事﹐你回去跟你置屋的老 板娘谈过了以後再说吧。先告诉姐姐﹐你是惹上了什麽麻烦﹖如果是 你家老板娘的问题﹐我帮着你说句话﹐她应该也不会怎麽为难你。 来﹐进去告诉姐姐。」说完﹐便拖着星枝离开了和室﹐只在离开的时 候﹐抛给菅野一个胜利的微笑。 那天﹐待星枝和晶夜上好了妆同赴「薇岚馆」的时候﹐菅野已经离开 了。 * *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