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ipher (紫星)
看板KenShin
标题血色寒梅-----(6)
时间Fri Oct 2 20:37:31 1998
就这样,她在众人的误解之中,住了下来。时间的脚步悄悄而去,转眼已过
两个礼拜。雪色的白梅开满枝头,在这寒冬之下,吐出阵阵冷艳的清香。
剑心倚在窗边,凝视窗外的蔚蓝天空。被白雪覆盖的街道上没有任何人影,
只有路旁古朴安谧的平房,在雪地上投出一抹淡淡的影子。四周好静,万物彷佛
皆在此时沉睡了,只有屋前被风吹散的梅花瓣,夹杂着几片柔软的雪花,在他的
眼前轻轻飘荡。从没有这样平静的感觉,为何今日却有这份宁静安祥?
是因为……某人的存在吗?……
纸门拉开,站在门口的,是表情与窗外同样平静的她。
「我要打扫房间,请你离开一会儿吧。」
剑心皱皱眉,「我不记得有拜托你打扫。」
「是吉野太太请我帮忙的。」
面对他闹别扭似的言语,她仍是这样轻轻就带过,剑心忍不住怀疑倒底有什
麽事情可以改变她的表情。
他叹口气,起身离开窗边,把地方让给她。当他来到散落着书本的桌边时,
一本看起来特别陌生的本子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什麽?记帐本?」他好奇地拿起来打量着。
她顿时停下手中打扫的动作,「对不起,那是我的日记,请不要任意翻动它。」
说得好像他是偷窥狂似的!剑心重重地放下日记本,赌气般地说:「谁要看
你的日记?」搞什麽鬼,怎麽每次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
他简直是没事找事,收留她来给自己找麻烦。
剑心生气地大步走出去,「碰!」的一声关上门。
她来到桌前,轻轻捧起那本日记,小心地拂过书皮。这里头记着许多自己的
心情,字字句句,像酿酒似的慢慢地沉淀自己。众多的感觉交织在这本日记里,
只是,不知道那一个才是自己真正的心……
打扫完房间,她又下楼去整理走廊。正当她在用抹布努力擦拭走廊地板时,
忽然有两双脚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却看见有两个男子正低头看着她。
「你好呀,巴姑娘。」其中一个打扮随意,但却不掩其英伟俊朗的男人微笑
地向她道:「每次看到你,总是见到你努力地在工作,吉野太太一定很高兴小荻
屋能多你这样的好帮手吧。」
她认出这名男子叫高杉晋作,据说他是长州派维新志士的第二号人物。她拧
乾抹布,站起身道:「过奖了,高杉先生,我只是出了点力罢了。」
高杉转头向身旁的男子问:「认得她吗?小五郎,她就是绯村带回来的那个
女孩子。」
那男子带着沉思的目光注视着她,「我知道,我和巴姑娘也曾见过几次面。」
他对她点点头,「你好,巴姑娘。」
她微微倾身,「您好,桂先生。」
这位就是维新志士的第一号人物,桂小五郎了。和身边随性帅气的晋作不
同,他的衣着非常整齐,显然是个颇为自律的人,温文儒雅的气质中透出一分精
明的神色。难怪桂小五郎会是维新派的头号人物,他看起来即是一个颇有能力的
领导者。
「怎样,和绯村相处的还好吧?」高杉晋作笑着问:「他是个不错的人,不
过恐怕有点不解风情,要是欺负你了,你尽管说,我们一定会替你好好教训他
的。」
「绯村君很照顾我,谢谢您的关心,高杉先生。」她淡淡地回答,脸上仍是
看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曾经有人说她太无情,但,是无情吗?亦或是太多情,只因怕受到伤害,所
以从不敢轻易付出自己的心……
「巴姑娘,可以请你帮个忙吗?我厨房里需要点人手--呀!桂先生,高杉
先生,你们来啦!」吉野太太高兴地向两人打招呼。
「是啊!」桂先生向老板娘微笑颔首,「既然你们还有事要忙,我和晋作就
不打扰你们工作。告辞了。」说罢,他和高杉一同转入屋子的後边。
「桂先生和高杉先生都是好人呢!」往厨房的路上,吉野太太笑着如此对她
说。
是的,他们的确都是好人。她默默想着。
曾经,她把这个时代的不安都归因於这些维新派的人,如果不是他们四处起
兵作乱,国家就不会变得这麽混乱了。可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却发现这群人
其实都是一些善良的人,对她也常多所照顾。她不明白,为什麽这群和善的人,
偏偏要挑起如此庞大的战争,导致所有人民全都陷入战火的苦难?
「吉野太太,您知道桂先生和高杉先生是什麽样的人吗?」她问道。
从桂先生和剑心等人常在此聚会的情况来看,小荻屋应该就是他们秘密聚会
的场所,她相信吉野太太不会不知道这群人的身份,但是维新人士是政府四处追
捕的对象,为什麽她愿意冒着危险来支持他们?
吉野太太拉开厨房木门,「你是在问……我知不知道他们是维新志士首
领?」
「是的。」
她笑了一笑,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下,开始剥一盆豌豆荚,「当然知道,全日
本没听过他们名字的,恐怕很少吧?」
「那麽,您为什麽要帮助他们呢?这些人……不都是一群反抗份子吗?」
吉野太太停下手边的动作,偏头看了她好半晌,然後问:「你是什麽出身的,
巴姑娘?」
她迟疑了一下,然後回答:「我家是御家人。」
「原来是武士的女儿,难怪你会不明白。」
「……我不明白?」
「对政府来说,维新志士是一群反抗份子,可是对我们平民来说,维新志士
却是一个希望。」
希望?造成她绝望的人,却是旁人的希望?
深吸了口气,吉野太太开始述说:「我丈夫是个农民,加上儿子和女儿,一
家四口守着一块小小的田地。耕作的收入只能勉强温饱,所以日子过得很刻苦。
虽然生活贫穷,一家人的感情还是很和乐。两个孩子当中,最受宠爱的是女儿芳
子,她有着甜美又温柔的笑容,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直夸她是一个乖
巧又善良的女孩。」
她在旁静静听着,等待吉野太太继续说下去。
「後来,芳子喜欢上邻家的龙二,龙二是个勤奋的好青年,我们也很高兴女
儿能找到这样的好对象,於是便答应了他们的婚事。两家人高高兴兴地准备着婚
礼,没想到,就在结婚的前一天,芳子居然--」吉野太太闭了闭眼,「居然被
我们蕃主抓走了。」
「啊?!」
「原来蕃主某天曾在路上见到芳子,看上了她,决定将她纳为己有,於是派
人将她强行掳去。龙二和我的丈夫儿子不甘心芳子就这样被抓去,要去找蕃主评
评理,没想到蕃主不但不予理会,反而叫属下将他们毒打一顿,而他们三人……
就这样……被活活打死了。」吉野太太握紧了双手,「芳子也因为听见了父兄和
未婚夫被害的事,不甘心这样被蕃主占有,就在某天的晚上,投井自杀……」说
到这,吉野太太已是全身颤抖,
她没有答腔,但也被这样的悲剧震住了。
「整个吉野家,就只剩下我一个老妇人孤苦无依,四处流浪。直到某天遇到
桂先生,才在他的帮助之下,开了这家小荻屋,终於能有个安身之处。可是,」
吉野太太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激动的说:「这整件事,我们究竟做错了什麽呢?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家庭破碎,却又无计可施,想找人申冤,却因为对方是个高
高在上的蕃主,连申诉的权力的没有。难道我们就不是人吗?只因为我们是平凡
的农民,就注定要这样受贵族欺压吗?」
她怔住了。面对吉野太太激动的表情,她竟丝毫不能言语。
生平第一次,她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待这群维新派的人。
本来,在她的世界,「维新志士」是动乱的代名词,有许多次她听到那一人
家因为丈夫或儿子被派去平定维新派所起的战争,因而命丧沙场,连她的未婚
夫最後也是死在维新志士的手下。她无法理解这群高喊着救世口号的人在拯救些
什麽,对她来说,他们所带来的,只是一连串不断的杀戮而已。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些人背後也隐藏着多麽大的悲哀,才知道,原来「四
民平等」不是一句政治口号,而是一句沉痛的呼唤……
「可是,为了要打破这种不平等,又必需牺牲多少人命呢?」她忍不住问:
「为了要达到四民平等的目标,又必需要流多少鲜血呢?这种代价,不是太高了
吗?」
「我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多少牺牲,可是我却知道,」吉野太太一字一字地
说:「如果我们反抗,牺牲的只有我们这一代,如果我们不反抗,那我们的後代
生生世世都会重覆相同的悲剧啊!」
这一晚,她倚在窗边,凝望窗外的夜色,心中却仍是久久无法平静,吉野太
太的话一直回响在她心中:如果反抗,牺牲的只有这一代,如果不反抗,後代将
永远重覆同样的悲剧……
可是,一定要做这样的牺牲吗?牺牲一代也许可以换来後代的幸福,可是这
一代的幸福呢?谁有权力决定什麽人要来当牺牲者?这些人也希望能拥有幸福
快乐的日子啊!牺牲别人鲜血所换来的幸福,能够算是真正的幸福吗?
难道,这就是人类的悲哀?……
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在这沉沉的黑暗中,房内仍是只有她一人。她知道,
剑心又去执行他的任务了,在惨淡微弱的星光下,飞速的身影,锋利的长剑,京
都的街道将再度下起了血雨。
血雨,要下到几时呢?……
那持剑的手,又能支撑到几时呢?……
挥剑的背後,担负的是众人对新时代的渴望,只是,光靠那一双手,真能背
起这麽沉重的负担吗?
他----也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而已啊!
她倚在窗边,等待着那个在黑暗中尚未回来的影子。
或许,也是最孤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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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过得简单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