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ipher (紫星)
看板KenShin
标题血色寒梅-----(5)
时间Sun Sep 27 15:20:51 1998
当清晨第一道阳光射进屋内时,她便清醒了。
也许是习惯使然吧,在家中,她总是那个最早起的人,打扫庭院、准备早点、
叫醒父亲和弟弟,替父亲打理好出门时需要的东西,然後还要教导弟弟读书写
字……她完全担起了家中女主人需做的一切,因为从小失去母亲,逼着她没有享
受童年的权利,只有年华与时光的全力付出。
偶而,也渴望能有双强力的臂膀让她倚靠休息。
曾经有人给她这份承诺的,可是,那个允诺的男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起身下床,周遭陌生的景色,使她怔忡了好一会儿,然後,她看到了那个
抱着长剑,倚在窗边,闭目而眠的红发男子。
是他将自己带来的?
昨晚的一切慢慢渗回她脑中。酒店的解围、黑巷的战斗、以及自天空飘落下
的血雨……纷乱的场景在她脑中交织出现,酒店里那双含着寂寞的眼睛,黑巷中
露着冷冷寒光的眼神,同样的一个人,怎会有如此不同的两面?
望向窗边,睡梦中的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长剑护卫般地拥在胸前,彷
佛随时防着敌人来袭。居然连在睡眠中都如此防备,他--可曾有过一夕安眠?
她摇摇头,不明白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思绪,他是敌人啊,不该对他有任何
同情的,他是杀死清里的凶手,替未婚夫报仇是她唯一的目的,她只要想着该如
何探出他的弱点就行了,其它的,她不该再去多想。
既然已来到他住处,这应该算是接近他的第一步了吧。不确定接下来该怎麽
做,总不能一直呆呆地坐在这里。於是她叠被下床,悄悄走出房门。起码,她应
该先弄清楚自己是身在什麽地方吧。
一下楼,她才知道自己是在旅馆里。本应有人看守的柜台,却没有看见任何
人,大约是时间太早了,店主人认为现在应该不会有人上门的缘故。整个屋内空
荡荡的,只有阳光斜斜地透进来,映出一片蒙蒙薄雾;挂在门边的风铃随晨风轻
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响;喔喔的鸡啼叫与笺笺的鸟鸣声从门外传来,中间
杂着些许人车走动的声音,看来再过不久,一天的序幕即将展开了。
屋後传来一阵冲洗的声音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迟疑了一下,便朝声音来源
走去,当她来到厨房时,看见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正在里头努力地清洗锅
子,察觉她在门口,老妇人抬头看了看,随即展开一抹和煦的笑容道:「喔,你
是绯村君昨晚带回来的姑娘。」
她倾身鞠躬,「我叫雪代巴,您好。」
老妇人笑了出来,「看来是位很有礼貌的姑娘啊,虽然昨晚被绯村君这样抱
回来,不过应该不是个轻浮的女孩子吧。」
听到自己是被他抱回来的,她脸上不禁微微发热,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她原
本就不是一个善於表达感情的人。
「请问,您是这间旅馆的主人吗?」
「是啊。这里叫小荻屋,我姓吉野,你叫我吉野太太就好了。」她用下巴指
指外面,「巴姑娘,你先自己到处走走吧,我要来准备早餐,待会儿客人们就会
起来用餐了。」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些忙。」
「那怎麽可以,你也算是客人啊,怎好意思让你动手?」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在家里做惯了,反正现在也没什麽事,请让我帮些
忙吧。」
吉野太太笑着点点头,「既然你这麽说,那就麻烦你了。绯村君也真幸运,
能碰到你这样乖巧的姑娘。」
如果绯村知道她接近他的真正目的,恐怕不会这样想吧。她没有答腔,只是
挽起袖子,开始清洗摆在旁边的青菜。吉野太太是个和善又健谈的人,对她讲了
许多在京都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
混乱,不安,这是现在京都的代名词。
虽然表面上仍然力持平静,实际却是暗潮汹涌,维新与幕府两派人士在此地
抗争不断,不是长州志士冲入了那个幕府官员的家中,就是新撰组又搜查到了那
个维新人士秘密聚会的地点。人民并不在乎是谁搜到了谁,只求那个目标不要是
自己。
身处在动乱的时代,人民永远都是最大的受害着。
天色已经完全明亮,交谈的声音与榻榻米米上的脚步声此起彼落,显示旅馆
里的客人也已纷纷起床。吉野太太将做好的早餐交给她道:「那麽,这就麻烦你
送到松之间去了。」
「是。」她端起餐盘,正欲出去时,厨房的木门却「刷」的一声霍然被拉开,
绯村神色紧绷地站在那里,眼睛朝全厨房迅速一扫,看见了她,紧蹙的眉头才稍
稍伸展开来。
「早啊,绯村君。」吉野太太笑着向他打招呼,「你的女朋友不但漂亮,还
是个很勤劳的人呢,今早真多亏她帮忙了。」
「是吗?」绯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看见这种情况。
没理会他的讶异,她端着餐盘走出去。绯村一边紧跟在後面,一便问道:「你
在这里做什麽?」
「你看到了,我在帮老板娘的忙。」她淡淡地回答。
「我知道,可是你为什麽--」
话还没问完,他们已经来到一个挂着「松之间」的房间前面,她平静地打断
他的话。「抱歉,我双手没空,可不可以请你替我拉开门?」
他满脸不豫,显然不高兴自己的问题竟被这样引开。绯村带着不甘愿的神
色,用力拉开纸门。门才一打开,声声赞叹立刻随之而现。
「哇!」「噢!」「哗!」
几乎里头所有的男子都迫不及待地挤到门前,想看看她的样子。
「喔,原来这就是绯村君的女人啊?」
「真漂亮,是个美女呢!」
「年纪似乎比绯村大呀。」
「只是,好像也和绯村一样,看起来不太好亲近啊。」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评论着。绯村被众人如此误解弄得窘迫不堪,他想开口辩
解,却发现根本没人理回他,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而她却好像对众人的
话恍若未闻似的,只是把装满早餐的盘子摆在地上,说道:「我叫雪代巴,以後
还要和大家相处一段时间。」
「你--」这简直摆明了她要在此住下,那岂不是更增加旁人的误会?他想
大声抗议她这样的自作主张,却不知道应该要怎麽说,只能满脸通红,又气又窘
地瞪着她。
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她反倒觉得一丝有趣,原来那个冷静的杀手居然也
会有这样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显得……有人性多了。
「那麽,各位请慢用,我先去忙了。」见到有这麽多人在这里,显然是有一
场聚会,看样子他们大概全都是维新派份子。不过对此她并不想多关心,她的目
标只有他一人而已,其它的事与她并没有多大的干系。
「等一下。」绯村叫住了她,「我还有事想跟你谈谈。」
「现在?」
他环顾周围,发现周围的人正兴致勃勃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绯村朝他们瞪了
一眼,所有人立刻吓得低下头,假装在忙别的事,他们可不想领教那把寒剑往自
己身上砍来的滋味。
绯村低咒一声,知道现在不是适当时机。「算了,待会再说吧。」
「既然这样,那我先告退了。」她淡然地道,然後倾身後退,拉上纸门,将
众人好奇的眼光与他懊恼的表情全关在门後。
「早餐送过去了吗?」回到厨房,吉野太太笑着问道。
「是的。」
「今早真是谢谢你了。」吉野太太一边拿布擦乾自己的手,一边道:「忙了
一早,也该休息一下了,你也还没用餐吧,来。」老板娘把餐盘端给她,「你端
到房里去用,顺便歇息歇息吧。」
「谢谢。」
她端着东西回到房内,并不急着用餐,却来到自己的包袱前,从里头取出一
本日记。
写日记,是从接到清里死亡消息的那一天开始。
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压在她心头,悔恨、哀伤、痛苦、绝望……她不知该如何
表明,也不知能找谁倾诉,於是,她只能藉着纸和笔,将感觉一点点、一点点地
流泄在纸上,希望能让自己沉重的心,得到一些喘息……
只是不论再怎麽努力,沉重的心,仍是沉重。
一个时辰之後,绯村回到了房内,那时她已经写完日记,正开始用餐。他靠
窗坐下,身边长剑仍是片刻不离。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昨晚你为什麽出现
在那里?」
她从盘中夹起一道菜放入碗里,淡淡地说:「只是想为酒馆里的事向你道
谢。」
「但是你却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
「我知道。」
绯村端详她的表情,却找不出一丝受惊神色,正常人看到那一幕应该都会惊
骇不已,可是她却显得出奇地镇定,如果不是曾受过训练,就是已看过太多类似
的悲剧,他不确定她究竟属於那一个。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无法做何改变。但我的身份不能被人知道,所
以我希望你能对昨晚的事情发誓保密,然後尽快回家去。」
她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筷,缓缓地道:「我已经……无家可回了。」
他皱起眉头,「难道你没有家人吗?」
家人吗?……
早在她决定要来京都之时,她就已决心将一切舍去了,年幼的弟弟,需人照
顾的父亲,他们恐怕会为此怨恨她吧?现在的她,已经没资格再回到家里了……
「如果可以回去,就不会独自一人在夜晚的酒馆内喝酒了。」她幽幽地说。
绯村看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哀伤,一股不忍油然升起,他很快将之强力压
下。「我不知道你曾发生什麽事,可是我也无法照顾你,你还是想办法再去找其
它地方吧。」
是她的错觉吗?她竟听到他声音里隐含着一股……同情?
她对眼前的少年真的是越来越不明白,如果说他仍保有人性,为什麽他能够
如此毫不在乎地夺去这麽多人命?如果说他已没有人性,为何总在不经意之间流
出些许的感情?世上怎会有如此极端矛盾的人呢?
她突然感到强烈好奇,在那冰冷的面具底下,隐藏的倒底是什麽样的真面
目?
「你的本名是什麽?」
「什麽?」他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问。
「你叫绯村拔刀斋,绯村应该是你的姓,但你的名字总不会叫拔刀斋吧。」
她说道:「那麽,你的本名是什麽?」
他抿紧了嘴,「这关你什麽事?」
「不愿说吗?难道你的名字也和你的身份一样,是不容见人的?」
他恼怒地瞪着她,「你讲话一向这麽夹枪带棒的吗?」
她平静地回视着他,「我有吗?」
看到她坦然的表情,好像她刚刚问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而他却像
个别扭的小孩子在对她的话吹毛求疵。他咬咬牙,真是莫名其妙,他为什麽老在
她面前失去一惯的冷静?
「剑心。」他终於极不甘愿地回答,「我叫绯村剑心。」
「剑心吗?……」她缓缓地重覆这个名字,他的本名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真
实感,让人感觉他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骇人的传说。「那麽,什麽才是
你剑中的心?是某种理想?或者只是股嗜血的慾望?」
他眼光倏然变冷。
「也许你认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剑心语调僵硬地说:「但我是为
了能让众人安心过日的时代来临才挥剑,我虽然杀人,却绝不滥杀无辜,一向只
与手持武器的幕府之人为敌,绝不会对手无寸铁的人下手。」
「因为救人,所以才杀人吗?……」她直直地望入他眼底,幽深的目光,竟
像是可以直透人心。
「那麽,倘若我当时手中持剑,你会杀我吗?」
剑心僵住了,所有义正慷慨的言词,竟在霎时间全部凝住。
面对她的问题,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否认,可是,否定的话语,却在思起自
己曾有过的念头时,全被挡住。
不,他有,他曾想过要杀她,只不过是因为偶然被发现,他竟然就想要杀掉
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他突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黑暗,而他却是
用这样的心,在执行「天诛」的任务……
是天诛?还是杀戮?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她的一句话,竟将他内心最
深的恐惧给挖出来了,而他,甚至还无法肯定这个答案……
剑心握紧双拳,身体竟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她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看到他痛苦激狂却又拼命
压抑的神色,她突然了解到一项事实。
他不是一个杀手!
无论他会当拔刀斋的理由是什麽,这个身份根本不符合他的本性,他的天性
应该是亲切善良的吧,可是为了达到理想,却逼使他压抑自己的本性一遍遍去做
最黑暗残酷的事。她终於明白为什麽自己会对他感到强烈矛盾,这是因为他根本
就处在强烈的矛盾之中,挣扎在救人与杀人的狂乱里。
想到这,她心中竟升起一丝不忍与怜惜。不,他不是可怕的拔刀齐,他只是
个满心伤痕,脆弱无助的少年……
「既然你现在无法回答,就慢慢考虑吧,等你想清楚了,再给我一个答案。」
她平静地道,然後端起木盘,走出房门。
剑心怔忡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她的弦外之音。「等一下!这麽说,在这之
前,你都不走了?」
话都还没说完,房门便已关上。剑心穨然地跌坐回窗边,脑中却浮起她那晶
黑幽亮,无畏地直视他的眼睛。
那是双可以看穿内心的眼睛。
也是双可以让人心中泛起片片波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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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续)
生活,
过得简单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