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chimonde (archimonde)
看板JinYong
标题[侠客] 《斗转星孤,空留残帚》
时间Thu Dec 25 23:34:59 2025
燕子坞外,月色如银,湖波轻荡。
一处隐秘的松林空地上,两道身影已对峙良久。
白袍客双手负後,嘴角挂着一丝狂傲的笑。
青衫道青衫染尘,双掌隐隐透出北冥寒气,眼中却是熊熊怒火。
「慕容施主,我派武学,向不传外。既已窥见,那便留你不得。」
「好个留我不得!这些武学是她心甘情愿带来的嫁妆。
今日我便用贵派的绝学,送你上路!」
话音方落,青衫道天山六阳掌「阳歌天钧」挟带着北冥真气的森寒,呼啸而至。
白袍客竟是不闪不避,待掌风及身寸许,双手画圆,身形如陀螺般一旋。
青衫道只觉掌力竟如泥牛入海,力道随即反激向自己肋下。
他急忙撤力,指尖连弹,以「天山折梅手」巧劲将反震力化於无形。
他心中大惊:这「斗转星移」竟能将北冥真气也引偏至此?
五十招过去,两人已换了三处战场。
白袍客身法灵动,始终半守半攻。
青衫道虽得本门真传,但生性跳脱,习武不若师兄姊们专一,
此刻面对这连绵不绝的後发制人,渐感吃力。
战至一百五十招开外,两人互有损伤,气劲碰撞益发惨烈。
青衫道深吸一口气,双掌在胸前划出一道浑圆。
他身形变换,右掌看似平推,内劲却在半途诡异一偏,竟绕过对手肩头,
从其後心处急旋而至,正是本门秘传的「白虹掌力」。
白袍客早有防备,正欲反手引开这股力道。
不料青衫道左手紧接而至,又是一道掌力发出,竟在空中与第一道掌力相撞、变向,
两股力道交织成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封死了所有退路。
「砰」地一声巨响!
白袍客避无可避,背心与左肩同时中掌。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前扑出,
胸前素白大片染红,气息瞬间紊乱。
青衫道眼中精芒大盛,自觉胜券在握,如影随形般踏前一步,
双掌齐挥,欲一举击碎对手天灵。
眼看便要将其毙於掌下,岂知白袍客身形一幌,已由「大有」转向「随」位,
接着足尖一点,斜刺里迈向「巽」位。
他衣袂飘飘,身形便如微云漂浮,每一步踏出皆在《易经》六十四卦的方位之中。
那步法行云流水,瞬息间已横移数丈,直如凌波而行,飘忽之间已脱出死局。
青衫道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这……?她连这也教给了你!」
他心中惊怒交加。那每一记踏在卦位上的脚步声,都像是在践踏他最後的尊严。
他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门派根基,在对方脚下竟如履平地,
原本沉稳的内息因心神剧震而出现了一丝致命的空隙。
战至二百五十招时,青衫道已近癫狂。
他仰天长啸,使出最刚猛的一式「阳关三叠」,掌影重重如幕,
竟是不顾自身破绽,将残余真气尽数灌注於这一击。
没想到白袍客不退反进,双手交叠,运起斗转星移将这股掌力尽数反弹。
与此同时,他右手食指弹射出一道劲气,正是家传绝学「参合指」。
指力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激射而出。青衫道避无可避,
非但承受了自己攻出去的掌力,再加上这无形劲气,
「噗」地一声,胸口血花瞬间绽放。
轰然巨响中,道人口喷鲜血,倒飞丈余,重重摔倒在地。
白袍客缓缓收势,虽觉右掌指尖传来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刺痛,
但他此时伤处剧痛,并未在意。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对手,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未绝,他已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青衫道胸口如遭万斤巨锤撞击,五脏六腑瞬间移位。
本派武功一旦散乱,便如江河决堤。
那庞大真气在周身百脉中疯狂冲突,顷刻间只觉全身穴道同时爆发麻痒剧痛,
犹如万蚁噬骨,痛苦远胜凌迟。
他脸色由红转青,再转惨白,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
那年她十一岁,两小无猜;
那年她十六岁,笑靥如花;
那年她二十岁,却在姑苏湖畔,把手递给了别人。
他强撑最後一口气,嘶声叫道:
「慕……你行行好……快在我百会穴上……再打一掌!」
声音里满是恨意与绝望。话音未落,数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双手颤抖撑地,似乎想爬起求个解脱,却终於指尖一软,
向前扑倒,脸颊贴地,再无生机。呼吸心跳渐尽,四肢僵硬。
松风吹过,残叶落在道人身上。
白袍客仍不放心,缓缓向前走了三步,手扣碎石激射而出,正中道人胸口。
「屍身」微微一颤,毫无反应。
他再凝气於掌,远远发出一道掌风重击在道人百会穴上。
头颅被震得一偏,依旧毫无生息。
白袍客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冷冷地道:「你不该来,更不该逼我杀你。」
他长叹一声,转身离去,狼狈的身影消失在湖边迷雾之中。
燕子坞内灯火温暖。白袍客推门而入。
少妇惊道:「你受伤了,是谁?」
姑苏慕容:「那个小师兄。当年与你青梅竹马的那位。」
少妇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她沉默良久,声音微颤,终於问出了那句她最害怕、却又不得不问的话:
「他……人呢?」
白袍客看着跳动的灯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已送他上路。从今往後,这世上再无此人。」
少妇身躯一晃,脸色瞬间惨白。
十五年过去,突然得知此人消息,又得到死讯的这一刻,
胸口仍如被利刃剜过,隐隐作疼。
白袍客见状,眼中掠过一抹深沉的妒意,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他起身走入内室,留下少妇独自在昏黄的灯火下,
看着窗外漆黑的湖水,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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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深处。
「屍体」指尖微微一动。
道人手指在泥土中微微抓紧,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原来姑苏慕容的武功式如水银泻地,毫无破绽,再加上对本派武功的虚实知之甚详,
每一招皆是先发制人,正点在自己气机转换的死穴之上。
斗到一百五十招後,他便知今日难以取胜,两百招後,
情知再斗下去,势将败得惨酷不堪。
眼见白袍客指尖劲力吞吐,「参合指」无声袭来。
道人一咬牙根,硬生生受了那一记凌厉指劲,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借势颓然倒地,方才的散功迹象大半是运气逆冲,小半却是刻意引导,假装气绝而死。
那声「…你行行好…再打一掌」,更是他最後的搏命诱饵
至於他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那是他预先藏在口中的血袋,
原是要诱敌人上当、引其近身之用。
他原以为对方确认死讯後会留有一丝懈怠,他已将残余真气凝於掌心,
待对方近身察看时发动同归於尽。
未料白袍客谨慎出乎意料,即便碎石试探、掌风远袭,也绝不靠近他周身三尺。
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每一声风吹草动都像两辈子那麽长。
终於,远处再无人声。道人缓缓收功,勉强撑起。
计划失败了。
更惨的是,为了使假死逼真,他硬接了最後数招,心脉经络几近破碎。
此刻内伤全面爆发,连爬行都极为艰难。
他咬牙撑起,一路吐血踉跄,心中交织着愤怒与不甘。
「我杀不了你……那便练成绝世神功,再回来取你狗命!」
他直奔嵩山少林,剃度为僧,从最低下的僧人做起,
为进入藏经阁偷学《易筋经》疗伤。
更是为了窥探那名动天下的「七十二绝技」。
本派的奇诡与少林的刚猛若能融会贯通,报仇雪恨便指日可待。
他白日挑水劈柴,夜晚则在那幽暗的书架间疯狂汲取。
他仗着北冥神功的根基,强行参悟多门绝技,却不知每多练一门,
那股源自嫉恨的暴戾之气便在体内多积一分。
若非佛门慈悲,这条路本该通往万劫不复。
然而数年後,江湖传来噩耗:慕容家主英年早逝,年未四十。
原来,那复国梦碎的疲惫长期压在心头,早已耗损了心神,
再加上当年最後一击,他打入对方体内的那一缕北冥真气,
如附骨之蛆缠绕五脏六腑,终至药石罔效,不治而亡。
听闻消息的那日,枯瘦僧人手中的扫帚在半空停了一瞬间,
随即缓缓落下,扫去了一片刚落下的残红。
他望着南方姑苏的方向,百感交集。
仇人已死,却非他亲手;小妹子终生守寡,幼子年少失怙。
一切悲剧,皆因当年自己一念嫉火。
从此,他不再想复仇。日扫一地,夜读一经,佛法如甘露洗去执念。
数十年後,藏经阁间,那枯瘦老僧缓步而出,轻轻一拂,
世间恩怨尽数化作了漫天尘埃。
而当年那个为嫉恨杀人的青年,却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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