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河向萧峰道：「乔帮主，你杀了自己一块棋子，黑棋再逼紧一步，你如何应法？」 萧峰笑道：「在下棋艺低劣，胡乱下子，志在救人。这盘棋是不会下的，请老前辈原谅。 」 苏星河脸色一沉，厉声道：「先师布下此局，恭请天下高手破解。倘若破解不得，那是无 妨，若有後殃，也是咎由自取。但如有人前来捣乱棋局，渎亵了先师毕生的心血，纵然人 多势众，嘿嘿，老夫虽然又聋又哑，却也要誓死周旋到底。」他叫做「聋哑老人」，其实 既不聋，又不哑，此刻早已张耳听声，开口说话，竟然仍自称「又聋又哑」，只是他说话 时须髯戟张，神情极是凶猛，谁也不敢笑话於他。 萧峰拱手深深行礼，说道：「老前辈……」 苏星河大声喝道：「下棋便下棋，多说更有何用？我师父是给你胡乱消遣的麽？」 说着右手一挥，拍出一掌，砰的一声巨响，眼前尘土飞扬，萧峰身前立时现出一个大坑。 萧峰点点头：「老前辈考较在下来着。」 当即左手一划，右手呼的一掌，便向丁春秋击去，正是降龙十八掌的一招「亢龙有悔」， 他出掌之时，与丁春秋相距尚有数十步之距，但力自掌生之际，任他数十步数百步，雄浑 的掌力亦是说到便到。 丁春秋素闻「北萧峰，南慕容」的大名，对他决无半点小觑之心，然见他好端端的下棋下 到一半忽地出掌，还道乔峰下不赢棋恼羞成怒要打那苏星河，万料不到此掌是针对自己而 发。 殊不料萧峰一掌既出，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後掌推前掌，双掌力道并在一起，排山倒 海的压将过来。 只一瞬之间，丁春秋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掌力竟如怒潮狂涌，势不可当，宛如是一堵无形 的高墙，向自己身前疾冲。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筹思对策，匆忙间不及思索，单掌 出迎，登时臂断腕折，跟着全身筋骨尽碎，星宿派一代宗师当即毙命於斯。 萧峰原是意在示人以强，免受人挟制束缚，在场中高手以段延庆、丁春秋、慕容复、玄难 等为强，段延庆素无恩怨、玄难乃少林高僧、慕容复与己齐名，唯有丁春秋邪名昭着，正 好以他为对象，万料不到此人如此脓包，竟然一掌也接之不下，但想为世上除去一害，倒 也大快人心。 这一掌之力猛恶无比，倘若掌力对象稍移，苏星河早已筋折骨断，死於非命了。苏星河吓 得心中怦怦乱跳，当此情势，只有硬起头皮，走到那三间木屋之前，伸手邀客，道：「乔 帮主，你要治那阿朱姑娘之伤，这便请进！」 见这三间木屋建构得好生奇怪，竟没门户，不知如何进去，更不知进去作甚，但山不转路 转，路不转打到它转，右手提起，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发掌向板门上劈了过去。 他武功盖世，这一抬手，一举掌，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破尽天下诸般守势，一举击毙 世间任何强者，掌中所蕴含的攻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当即喀喇一 声，门板震成粉碎。 场中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见他使出这一招来，都暗喝一声采，即令段延庆、玄难等高 手，都不禁钦佩。 萧峰举步进屋，但见自己处身在一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房中。他想找寻门户，但这房 竟然无门无窗，只有自己打破板壁走进来的一个空洞。他呆了呆，便想从那破洞中走出去 ，打算回头去问苏星河怎麽回事。 只听得隔着板壁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既然来了，怎麽还要出去？」 萧峰转过身子，说道：「请老前辈指点途径。」 那声音道：「途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谁也不能教你。我这棋局布下後，数十年来无人能 解，今日终於给你拆开，你还不过来！」 萧峰听到「我这棋局」四字，不由得诧异万分。他听得苏星河口口声声说这棋局是他「先 师」所制，这声音是人是鬼？ 但想世上岂有鬼神，萧峰神色凛然，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击在声音传来方向的木板之上 ，掌力未发，掌风已将木板轰成碎片。 萧峰一眼望将进去，不由得微吃一惊，只见里面又是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却有一个人坐 在半空。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好轻功！」暗想自己要凌空虚坐，以绝世神技擒龙功施将出来倒也 不难，但那人却悠然自得的悬浮半空，自己却无法做得如此自在写意了。 却听得那人说道： 「唉，原来是个乞丐！唉，还是个相貌粗犷的乞丐，难，难，难！唉 ，难，难，难！」 萧峰听他三声长叹，连说了六个「难」字，再向他凝神瞧去，这才看清，原来这人身上有 一条黑色绳子缚着，那绳子另一端连在横梁之上，将他身子悬空吊起。只因他身後板壁颜 色漆黑，绳子也是黑色，二黑相叠，绳子便看不出来，一眼瞧去，宛然是凌空而坐。 不由得哑然失笑，还道世上不知何时冒出一个跟自己一般精擅擒龙功之技的绝世高人，却 原来是是倚赖外物的老头儿。 他微微抬头，向那人瞧去。只见他长须三尺，没一根斑白，脸如冠玉，更无半丝皱纹，年 纪显然已经不小，却仍神采飞扬，风度闲雅，只听那人道：「你姓什麽？」萧峰一怔，道 ：「在下姓萧。」 那人向他端相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能解破我的棋局，聪明才智，自是非同小可，但 相貌如此，却终究不行，唉，难得很。我瞧终究是白费心思，反而枉送了你的性命。小兄 弟，我送一份礼物给你，你便去罢！」 萧峰听那老人语气，显是有一件重大难事，深以无人相助为忧，当即说道：「在下於棋艺 一道，实在浅薄得紧，老前辈这个棋局，在下也未曾拆解完成的。但若老前辈有什麽难事 要办，在下虽然本领低微，却也愿勉力而为，至於礼物，可不敢受赐。」 那老人道：「你有这番侠义心肠，倒是不错。你棋艺不高，武功……老朽倒是瞧不出来， 莫不是不曾练武？这倒不相干，你既能来到这里，那便是有缘。只不过……只不过……你 相貌太也难看。」说着不住摇头。 萧峰微微一笑，说道：「相貌美丑，身体发肤乃是天授，自己做不得主，连父母也做不得 主。在下貌丑，令前辈不快，这就告辞了。」说着退了两步。 萧峰正待转身，那老人道：「且慢！」衣袖扬起，正要向萧峰右肩之上搭去。 萧峰看出老人并无恶意，於是左手食指伸出，放在自己肩旁，指着他的掌心。 这食指所向，是那老人掌心的「劳宫穴」，他一掌拍将过来，手掌未及萧峰肩膀，自己掌 上要实先得碰到手指。 这老人手掌离萧峰肩口不到一尺，立即翻掌，用手背向他击去，这一下变招奇速。萧峰也 是迅速之极的转过手指，指尖对住了他手背上的「二间穴」。 那老人一声长笑，右手硬生生的缩回，左手横斩而至。萧峰左手手指伸出，指尖已对准他 掌缘的「後豁穴」。那老人手臂陡然一提，来势不衰，及时移指，指向掌缘的「前谷穴」 。 两人飞速过招之际，那老人不住点头，问道：「今日来解棋局的，有哪些人？」 萧峰一一说了，那老人道： 「天下高手，十之六七都已到了。大理天龙寺的枯荣大师没 来麽？」 萧峰答道：「除了少林寺僧众之外，出家人就只一位外国僧名叫鸠摩智。」 顷刻之间，那老人双掌飞舞，连换了十余下招式，萧峰只守不攻，手指总是指着他手掌击 来定会撞上的穴道，两人虚发虚接，个是当世罕见的上乘武功。 那老人使满第二十招，见萧峰从头到尾变招奇快，认穴奇准，陡然间收掌止战，又问：「 近年来武林中听说有个人名叫乔峰，甚是了得，他没来吗？」 萧峰道：「正是在下，只因生父姓萧，这才改姓。」 老人突然间愁眉开展，笑道：「你就是乔峰！好，好！天意如此！你要替姑娘治病，误打 误撞来到我这，足见福缘深厚，或能办我大事，亦未可知。好，好，乖孩子，你跪下磕头 罢！」 萧峰听他言语渐趋无礼，斜眼瞧着老人方向，说道：「萧某来此找寻治伤法门，纯系於替 阿朱姑娘着想，你若能替阿朱治伤，萧某跪你一谢倒也不妨，然而无功不讨禄，你於我有 什麽恩情该跪？」 那老人笑道：「年轻人有这等傲气，那也很好。」 突然间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头上所戴方巾飞入屋角，左足在屋梁上一撑，头下 脚上的倒落下来，脑袋顶向萧峰的头顶，眼看两人天灵盖和天灵盖便即相接。 萧峰喝道：「不好！萧某今日恐命丧於此！」 左手一划，右手呼的一掌，便向那老人击去，正是降龙十八掌的一招「亢龙有悔」。 这一掌其软如绵，其坚胜铁，老人登时脑骨粉碎，如一堆湿泥般摔了下来，瘫软在地，一 声也没哼出，便即毙命。 苏星河听见声音不对，忙进来一见恩师倒毙，聋哑老人大声发喊，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萧峰看到了苏星河，连忙上前拱手。 萧峰道：「苏先生今日若能救了阿朱姑娘，乔峰日後不敢忘了大德。」 苏星河嘿嘿冷笑，道：「日後不敢忘了大德？难道今日你还想能活着走出这聋哑门山谷？ 」 萧峰道：「是活着出去也好，死着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这许多。这位姑娘的伤势，总得 请你医治才是。」 苏星河冷冷的道：「你杀我师父，我为什麽要替她治伤？」 萧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先生在武林中广行功德，眼看这位姑娘无辜丧命 ，想必能打的动先生的恻隐之心。」 苏星河道：「不论是谁带这姑娘来，我都给她医治。哼，单单是你带来，我便不治。」 萧峰道：「我想苏先生自立一派掌门，是非分明，要杀之而甘心的只萧某一人，跟这个小 姑娘丝毫无涉。薛先生竟将痛恨萧某之意，牵连到阿朱姑娘身上，岂非大大的不该？」 苏星河给他说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给不给人治病救命，全凭我自己的喜怒好 恶，岂是旁人能够强求？乔峰，你罪大恶极，听说武林中人在聚贤庄商议围捕，要将你乱 刀分屍，祭你的父母、师父。你躲得过聚贤庄，躲不过我聋哑门，你便自行了断吧！」 萧峰叹了口气，缓缓转身走出木屋，环目四顾，见许多人拔了兵器对着他虎视眈眈，猜想 在场众人早已设伏，殊不知只是星宿派死了丁春秋後正在争夺掌门之位，恰好对着木屋罢 了。 他在杀人之後，想到阿朱恐难再求得人救，悲痛之下，决意先发制人，登时出手如狂，双 掌飞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抢过段延庆铁杖横打直劈，威势直不可当，但见木屋边点点 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场中倒下了不少屍骸，有的脑浆四溢，有的筋骨尽碎。 萧峰夺了段延庆铁杖後，便见一名身法快极的高手冲上前来喝道：「乔帮主，果然好功夫 ，在下云中鹤领教。」 一使方刀的女人道：「小女子叶二娘领教高招。」 萧峰叫道：「好！」 第三名高手叫道：「我乃南海……」 只说到第四个字，萧峰那「亢龙有悔」已砰的一掌，击在他的後脑，脑骨粉碎，立时毙命 ，竟是不知他叫南海什麽名字。 苏星河大步追上萧峰，悲愤大叫：「丁春秋！师父死了！给乔峰杀死了！」 只见丁春秋瘫软在地，正挣扎着向一旁蠕行爬去，原来他受了萧峰惊天动地的一掌，凭着 化功大法，竟余有一息尚存，此刻半死不活的濒死之际，耳闻苏星河悲痛哭叫，不由得精 神一振，又惊又喜。 丁春秋喜道：「杀得好！我逍遥派……」 萧峰喝道：「你逍遥派又怎样？」虚劈一掌，亢龙有悔掌劲迸发，打得丁春秋彻底死透， 鲜血直喷。 玄难喘道：「阿弥陀佛，善哉‥‥哈啊‥‥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孽！」玄难先前中 毒，说话中自是气喘不止。 萧峰喝道：「作了孽又怎样？」虚劈一掌，亢龙有悔掌劲迸发，打得玄难筋骨尽碎，鲜血 直喷。 段延庆叫道：「我的铁杖……」 萧峰喝道：「你的铁杖又怎样？」左手举起铁杖，却用右手使出亢龙有悔打得段延庆四肢 齐折，鲜血直喷。这下铁杖再也用不着了。 这时他已顾不得对场中旧人留情，更无余暇分辨对手面目，红了眼睛，逢人便杀。 满场混乱，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斗转星移又怎样？」慕容复竟也死於他抢来的铁杖之 下。 来赴珍胧棋局的高手，十之八九都亲手杀过人，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 吹嘘。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此刻这般惊心动魄的屠戮， 却实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疯虎、如鬼魅，忽东忽西的铁杖乱敲、狂 冲猛击。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 群雄均非胆怯怕死之人，然眼见敌人势若颠狂而武功又无人能挡，满场上血肉横飞，人头 乱滚，满耳只闻临死时的惨叫之声，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 破解珍胧棋局有益可得也好，无益可得也好，总之自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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