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哈哈大笑，说道：「小徒儿，我跟你说，你对大哥哥这麽痴爱，那没 有用的。杨过如找到小龙女，他两个快快活活的永远在一起，没你的份 儿。要是他找不到小龙女，他一定横剑自尽，变成了幽鬼，还是没你的份 儿。」 郭襄道：「我盼望他找到小龙女，两个快快活活的永远在一起，我早知道 没我的份儿。我要什麽份儿？你真是瞎操心！」 国师道：「那你岂不一世烦恼？一生一世不快活？我们密教有办法。」打 开帐篷角里一个大红羊毛毡的包裹，取出一个卷轴，展了开来，帛上用细 丝线绣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在对镜梳装，容貌极美，秀眉入鬓， 眼角之间却隐隐带着一层杀气。郭襄望了几眼，心下不自禁的大生敬畏之 念。国师指着那女郎道：「这位是祖师婆婆，你磕头罢。」 --- 郭襄道：「我心里当你师父，敬你重你，你说甚麽我做甚麽，可是我口里 不叫你师父， 只叫你爷爷。」 --- 这晚国师洗过脸，洗过手脚，走入卧室，又挂了长绳，上绳而睡。郭襄练 了一遍师传内功，刚要合眼，忽见国师一双纤纤白足在绳上转过个方向， 当是他翻了个身，过去平时看惯了，向来无动於衷，但这天日间为了国师 赶她不赶而大哭大叫一番，心情激荡，见到这双白足，只有说不出的可 爱，心道：「我只需乖乖的听话，爷爷便不会赶我走。我一生一世在这里 瞧着他这对小小的白脚儿，那一生一世就开心得很。」胡思乱想片刻，不 敢再想，便即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心口突然一团热气慢慢向下移往小腹，突见一对白 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在眼前翩翩飞舞。郭襄看了一会，瞧得有趣， 疾跃而起，伸出双掌，使动『瑜伽密乘』，右掌高挡，左手已轻轻抓住了 一只白蝶，跟着右掌前探，将另一只白蝶抓住了。只觉入手冰冷，两只白 蝴蝶身子柔软，却冷得出奇。片刻之间，只觉双蝶渐渐温暖，轻轻颤动。 郭襄生怕伤了蝴蝶，轻轻松手，不敢抓紧，却又怕蝴蝶飞走，仍松松拢 住，却不放手。突觉两只蝴蝶一冲，从她手掌中脱身滑出，跟着有人喝 道：「襄儿，你干什麽？」郭襄一惊而醒，立即察觉自己双掌握住了爷爷 的两只脚掌，自己站在地下国师所卧的长绳之前。 --- 两人练到第十九招『亭亭如盖』时，国师复述师传要旨：「这一招我拼不 过敌人，给他一掌击倒，或是一脚着身，摔倒在地，敌人跟着追击，以拳 掌或刀剑再来伤害我，你须扑将过来，挡在我身上，代我受这一击。敌人 举起拳掌或者刀剑，要击在你身上。你扑在我身上回护之时，必须两腿分 开，撑在地下，腰脊出力挺住，上身才不致当真压在我身上。我一剑从你 两腿之间刺出，正通入敌人小腹。敌人见我二人摔倒，以为我二人已无抗 御之能，更不提防，何况你遮住了我兵刃，敌人见不到这『无中生有』的 一刺，非但闪避不了，根本没想到要避 ，自然一剑直通小腹。」 --- 这日练到一招『愿为铁甲』，郭襄须得双臂环抱国师，似乎化为一件铁 甲，将他周身护得不受敌伤，国师则须束手受护，自行调匀真气。郭襄纵 身向前，双臂虚抱，其实并没有碰到师父身子，但眼光中脉脉含情，显得 决意自舍性命，为他尽受敌人刀枪拳脚。国师一与她眼光相接，红晕上 脸，微感不妥，眼光中露出羞怯之情，轻声道：「襄儿，不好！」郭襄便 即跳开。 --- 国师问道：「你不见我後，一天想我几次？」郭襄道：「你走了之後，我 便出来寻你，从早到晚便在寻你，只大叫：『爷爷！爷爷！』」国师微笑 道：「那麽你想我不想？」郭襄道：「当然想啊，一天至少想两百次。」 国师道：「两百次不够，我要三百次。」郭襄道：「我一天想你四百次， 上午两百次，下午又两百次。」国师道：「你吃饭的时候也想我，又多一 百次，一天想五百次。」郭襄道：「我吃饭的时候也想你，想啊想的，心 不在焉，把面条吃进了鼻孔里去。」国师噗哧一笑，说道：「那就不好过 了。」郭襄道：「我不理，鼻子一吸，把面条从鼻孔里吸了进去，嘴巴再 一吸，就到了嘴里，再一吞，就吞进了肚里。」国师扁扁嘴道：「啊唷， 那可脏死了。」郭襄从国师深陷的顶心中挟起面条，道：「不脏，不脏， 我从小就这麽吃面条，味道还挺好的。」 --- 郭靖一生最是敬重师父，只听得气向上冲，抢上一步，伸手便往她胸口抓 去。 国师吃了一惊，伸手便格。他本力远较郭靖为大，功力也深，掌法武技却 颇有不及，强自硬接了这一招，忍着胸口隐隐作痛，竟然凝立不动。郭靖 接着手掌一探，抓住了郭襄胸口「天突穴」，左掌高举，喝道：「小畜 生，你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郭襄给他一把抓住，全身劲力全失，心中却丝毫不惧，朝声说道：「爷爷 全心全意的爱我，我对他也是这般。爹爹，你要杀我便下手，我这主意是 永生永世不改的。」 郭靖道：「你是我亲生女儿，决不许你做了错事，却不悔改。」 --- 郭襄道：「是啊，小女子也是十分奇怪，小女子冒昧，请问这位爷台高 姓？」公孙谷主微微一笑，道：「他姓宛，尊亲可也姓宛？」郭襄道：「 那倒不是。」心下琢磨：「爷爷干嘛要改姓宛？」突然心念一动：「啊， 为的是我姓郭。」念头这麽一转，手指上又剧痛起来。 --- 甄志丙正要去求国师杀了自己，伸手推开窗子。只见窗外花丛之旁，俏生 生、凄冷冷的站着个红袍老僧，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当世苦战 无双的金轮国师。 甄志丙痴痴的道：「是你？」国师道：「不错，是我。你们适才说的话， 句句都是真的？」甄志丙点头道：「是真的！你杀了我罢！」说着倒转长 剑，从窗中递了出去。 国师眼见长剑递来，却不伸手去接，只是茫然向甄赵二人望了一眼，心想 当真动手，也须二三十招之後方能取胜，实是打不定主意。 --- 国师前後受敌，心中先自怯了，他武功虽高，如何挡得住这两大高手的夹 攻？呛啷啷金轮和银轮同时出手，咬牙道：「两个老鬼苦苦追我，到底干 甚麽？」 周伯通道：「你这甚麽龙象般若功果然了得，就此没了传人，别说你可 惜，我也可惜。何不先传了我，再图自尽不迟？」国师道：「武功秘笈倒 是有的，我练成之後早已毁去。」 突听得嗤的一声急响，一粒小石子从林中疾射而来。法王举银轮一挡，『 啪』的一响，小石子撞在轮上，登时碎成了数十粒，四下飞溅。只见林中 一个青袍老人缓步而出，冷笑道：「『练成』二字，谈何容易？大师武功 虽然出类拔萃，却未必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否则的话，一举手便可将慈 恩杀了，却又何必激斗一日一夜？」 一灯轻轻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直念到七八十声後，说道：「 老衲要得到秘笈，也不是为了要练其中的功夫，却是相救普天下的英雄豪 杰，教他们免得互相斫杀，大家不得好死。凡我门下，决不可习练其中武 功，以免旁人说我夺秘笈是怀有私心。」 国师道：「我说毁了，便是毁了，谁有空跟你多说。少陪了！」一灯叹 道：「迷途未远，犹可知返。金轮，金轮，你当真要沉沦於万劫不复之境 麽？」 黄蓉暗想：「我若加入混战，只有阻手阻脚，帮不了忙，那可如何是好？ 看来国师以一敌三，还能再苦战一日一夜。」一瞥眼间，只见达尔巴已坐 在床上，凝神观斗，满脸关切之情。黄蓉心念一动，慢慢移步走向床边， 拔出峨嵋钢刺，弯下腰去，嗤的一声，便将他左耳割了下来。达尔巴登时 满脸鲜血，杀猪似的大叫起来。 达尔巴的呼叫传入国师的耳中，他斜眼见到黄蓉站在床边，正在折磨达尔 巴，骂道：「死丫头！」他心意微乱，掌力立起感应，一灯微微一笑，向 前踏了半步，道：「咱们再踏上半步。」周黄二人依言上前。 国师瞧瞧一灯大师，瞧瞧周伯通，又瞧瞧黄药师，长叹一声，将五轮抛在 地下，已不愿再事挣扎力抗，瞥眼望见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着一丛玫 瑰，花朵娇艳欲滴，突然想起当年与大弟子隔着花丛练『无上瑜伽密乘』 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见不到徒儿，那便在临死之时心中想念着他。」 脸上神色柔和，登时浸沉在瞑想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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