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通大吃一惊，叫道：「什麽？这里便是终南山？师尊说……师尊说那位前辈在终 南山有极大的势力？」王重阳笑道：「是啊！终南山是这贱人横行无忌的地方，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咱们偏偏闯进她的根本重地之中，叫她死也猜想不到。她在四下里拚命搜寻 ，怎料想得到我却在她的巢穴之中安静修练？哈哈，哈哈！」说着得意之极，又道：「大 通，这是一着最笨、最不合情理的棋子，到头来却大有妙用。」郝大通心下佩服，说道： 「师尊神算，果然人所难测，只不过……只不过……」王重阳道：「只不过什麽？」郝大 通道：「那姓林的前辈根本重地之中，定然另有旁人，要是给他们发见了咱们的踪迹…」 　　王重阳道：「哼，倘若那是个无人的所在，还说得上什麽冒险？这真经凡是到了手的 ，都想依着经中所载修习武功，但练不到一年半载，总是给人发觉，追踪而来劫夺。得了 书的千方百计躲避，但追夺的人有这麽许许多多，总是放不过他。那阴谋诡计，硬抢软骗 的花招，也不知为这部经书使了多少。你爷爷用计骗走那贱人夺得天下第一，又算得什麽? 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历尽万难，身入险地，那才是英雄好汉的所为。」 郝大通心想：「倘若是为了比武夺经，威震天下，身历艰险也还值得，可是师尊和林朝英 半斤八两，谁也不见得是什麽好人，我又何必为你去甘冒奇险在这气闷墓中闭关？」 　　王重阳见到他脸上的踌躇之意、尴尬之情，已猜到了他的心思，说道：「我叫你犯险 ，自然有好东西酬谢於你，决不会叫你白辛苦一场。现下我教你一路剑法，一套步法，这 一套功夫，合起来叫做『天罡北斗阵』。」 　　郝大通道：「师尊夺得真经时间尚短，不宜劳顿，还是多研习才是。」王重阳双目一 翻，道：「你嫌我的功夫是旁门左道，不屑学麽？」郝大通道：「这……这个……这个… …弟子绝无此意，师尊千万别误会。」 　　王重阳道：「你是全真派的嫡派传人，我这『天罡北斗阵』正是本门的上乘武功，你 为什麽不肯学？」郝大通道：「弟子武功低微，不如马师兄、邱师兄，待在这只怕耽误了 师尊修练，跟不修武功实在毫无干系。」王重阳道：「呸！你一身全真派武功还说武功低 微，当真胡说八道之至。马钰和丘处机一个派去大理，一个另有重责委任，现下无法顾及 其他，王重阳为人，向来不做利人不利己之事。我教你武功，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处，只因 我要假你与其余弟子之手，抵御强敌。你们这群狗屁弟子若不学会这路『天罡北斗阵』助 我，非葬身於终南山不可，小畜生们命丧终南，毫不打紧，你师尊爷爷可陪着你活不成了 。」郝大通应道：「是！」觉得师尊用心虽然不好，但什麽都说了出来，倒是光明磊落的 「真小人」。 　　此後王重阳授了他十几招步法，王重阳一一指点，郝大通一一修练。十余日内，郝大 通将天罡北斗阵的基础功夫学全了，练习纯熟。如此练习不辍，春尽夏来，日有进境。到 了中秋过後，这套「天罡北斗阵」已然隐隐练成，王重阳心下大为宽慰，知道此阵七弟子 虽习得者只其一，但大通资质虽鲁钝，为人却甚老实，日後传其余弟子时不致藏私。七弟 子凭藉此阵合力便不下五绝，算上自己和师弟，江湖上已无其他门派能与全真教抗衡。 　　这日练完功，王重阳叹了口气，微笑说道：「再过数日，我的九阴的锻骨篇便练成了 。我先前和那贱人决斗，胜负相差只是一线，这门功夫既成，便再也不用怕她。只不过她 要胜我固然不能，我要杀她，却也并不容易。你日後传此阵於其他师兄弟，我再教处一一 套『风摆荷叶』的功夫。待我跟那贱人斗到紧急当口，你们乎将使出这套阵法来，只 须在那贱人身上这麽一踢，她立刻真气宣泄，非输不可。数日之後，咱们全真教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千秋万载 一统江湖，哈哈，哈哈。」 　　郝大通应道：「是。」心想：「日子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居然整整三个月过去了。 」便在这时候，忽听得一个蚊鸣般的微声钻入耳来：「允卿，允卿，你躲在哪里啊？小妹 想念你得紧，你怎地到了妹子家里，却不出来相见？那不是太见外了吗？」 　　这声音轻细之极，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异常。却不是林朝英是谁？ 　　郝大通一惊之下，叫道：「啊哟，不好了，她…………」王重阳喝道：「大惊小怪干 什麽？」郝大通低声道：「她……那前辈寻到了。」王重阳道：「她虽知道我进了终南山 ，却不知我躲在何处。山中洞窟成千上万，她一间间的搜去，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搜得到 这儿。」郝大通这才放心，舒了口气，说道：「只消再挨过数日，待师尊神功一成，咱们 便不怕了。」果然听得林朝英的声音渐渐远去，终於声息全无。但过不到半个时辰，林朝 英那细声呼叫又钻进墓中：「允卿，允卿，你这狠心短命的小鬼啊，竟遣了丘处机骗我去 江南与牛鼻子成亲，好让你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好哥哥，小妹一下气不过，这会儿把你 师弟和大弟子请来舍下作客，等着你出来，有几句要紧话儿，要对你说。」 　　郝大通低声道：「胡说八道，周师叔早已和大师兄去了大理，师……师尊别上她的当 。」王重阳说道：「咱们便在这里大喊大叫，她也听不见。她是在运使『传音搜魂大法』 ，想逼我出去。她提到周师弟什麽的，只是想扰乱我的心神，我怎会上她的当？」 　　但林朝英的呼声竟无休无止，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说下去，一会儿回述从前师门同 窗学艺时的情境，一会儿说王重阳对她如何铭心刻骨的相爱，随即破口大骂，将王重阳说 成是天下第一天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郝大通双手按住耳朵，那声音竟会隔着手掌钻 入耳中，说什麽也拦不住。郝大通只听得心情烦躁异常，叫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信！」撕下衣上布片塞入双耳。 王重阳淡淡的道：「这声音是阻不住的。这贱人以高深内力送出说话。咱们身处地下墓穴 之中，语音兀自传到，布片塞耳，又有何用？你须当平心静气，听而不闻，将那贱人的言 语，都当作是驴鸣犬吠。」 　　郝大通应道：「是。」但在这针落有声地古墓中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真谈 何容易。林朝英呼声愈轻，诱力愈大。郝大通虽转头不听，心律节拍却渐渐与呼声相合。 若不是郝大通久习玄功，换作旁人，此时已陷绝境，再也无法脱身，郝大通的功力既然不 为不如，林朝英的话便不能不听，听到她所说王重阳的种种恶毒之事，又不免将信将疑， 不知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师尊，你练功的时刻快到了罢？这是师尊功德圆满 的最後几次练功，事关重大，听到这些言语，岂不要分心？」王重阳苦笑道：「你到此刻 方知麽？这贱人算准时刻，知道我神功一成，她便不是我的敌手，是以竭尽全力来阻扰。 」郝大通道：「那师尊就暂且搁下不练，行不行？在这般厉害的外魔侵扰之下，再练功只 怕有点……有点儿凶险。」 　　王重阳苦笑道：「臭小子心地倒好。这件事我早已千百遍想过了。这贱人一面以『传 音搜魂大法』乱我心神，一面率领玉蜂，搜查我的踪迹，这山四周早已布置得犹如铜墙铁 壁相似。逃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多躲得一刻，却又多一分危险。唉，也幸亏咱们深入险地 ，到了她家里来，否则只怕两个月之前便已给她发见了，那时我的尚未练成九阴真经的功 夫，你们也未能修得天罡七星阵，这贱人诡计毒辣，你们这群兔崽子无丝毫还手之力。一 听到她的『传音搜魂大法』，趁早已乖乖的走了出去束手待缚。傻小子，午时已到，你爷 爷要练功了。」说着便即盘膝而坐。 　　此後数个时辰，郝大通只当林朝英喊声不见，哪知一连七日，林朝英一会怒骂，一会 哀唤，声音越来越是凌厉。郝大通双手掩耳，耳中塞布，声音还是一阵阵传入耳中。魔音 猛烈，竟似一日强於一日。这日郝大通只听得林朝英的话声越来越惨厉，竟不似有停歇之 相，想必她算准时刻，近日正是她和王两人生死强弱易位的大关头。 突然之间，林朝英语音变得温柔之极，说道：「好哥哥，你抱住我，嗯，唔，唔，再抱紧 些，你亲我，亲我这里。」郝大通一呆，心道：「她怎麽说起这些话来？」只听得王重阳 「哼」了一声，怒骂：「贼贱人！」郝大通大吃一惊，知道师尊这时正当练功的紧要关头 ，突然分心怒骂，那可凶险无比，一个不对，便会走火入魔，全身经脉迸断。却听得林朝 英的柔声昵语不断传来，都是与王重阳欢爱之辞。郝大通忍不住慾念大兴，全身热血流动 ，肌肤发烫。 　　但听得王重阳喘息粗重，骂道：「贼贱人，你这般无耻勾引你爷爷，好不要脸！」郝 大通惊道：「师尊，她……她是故意气你激你，你千万不可当真。」王重阳突然提气骂道 ：「无耻贱人，我对你若有真心，何以夺经之後，立刻巴巴的赶上群玉院，将千娇百媚的 小粉头玉宝儿带过来?宝儿又画了一幅我的画像给我看，是她亲手绘的，她说十多年来， 这幅画像朝夕陪伴着她，跟他寸步不离。嘿，你听了好难过罢……」他滔滔不绝的说将下 去，郝大通听得呆了。 　　猛听得砰的一声，古墓大门被掌力震开，接着又是开复门、关大门、关复门的声音。 只听得林朝英嘶哑着嗓子道：「你说谎，你说谎。我……我……我只允许你爱我一人。我 不准别人画你的肖像，这群玉院的婊子，她怎麽有资格爱你？你胡说八道，专会骗人…… 」只听得砰砰砰接连十几下巨响，犹如雷震一般。 　　王重阳哈哈大笑。叫道：「贼贱人，你以为只有你对我好吗？你当真想昏了头。你窈 窕美貌又如何，不说玉宝儿，便是这位中原第一美女林仙儿，她的眼睛比这溪水还要明亮 ，还要清澈，她的皮肤比天上的白云还要柔和，还要温软，她白雪一般的手伸到湘江里， 柔和得好像要溶在水里一样…」 　　林朝英惊呼一声：「竟还有别人，你这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说谎! 你说谎!」 只见砰砰声更加紧凑，便如一条极长的长蛇，飞快的游来。 　　王重阳又道：「我起初喜欢你，玩厌了就不欢喜。男子汉三妻四妾，有何希奇？老子 天下无敌，爷爷还想再娶四个呢，诺，咱们不理那贱人，该当好好亲热亲热才是，再亲我 一下，嘻嘻」 　　林朝英可气炸了胸膛：「死贱人!重阳，你叫你的玉宝儿林仙儿都出来，我杀了她 ！」 　　她这骂声竟在第三层古墓之中，她什麽时候从第一层飞身而至第三层，郝大通全没知 觉。忽然闻得碰的一声巨响，又听得王重阳笑道：「咱们几年没打过架了，该当好好切磋 切磋才是。古墓的门我是封住啦，免得别人进来打扰。哈哈，你喜欢倚多为胜，不妨便叫 玉峰进来。你动手开门啊！你传音出去啊！」 　　一霎时间，郝大通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王重阳激怒了林朝英，引得她进了古墓，随 即按上机括，堵塞大门，决意和她拚个生死。这一来，林朝英在山中有偌大蜂群，却已无 法召人入来相助。但她为什麽不打开机括？为什麽不如王重阳所说，传音出去叫玉蜂打进 来？想来不论是开门还是招蜂，都须分心使力，王重阳窥伺在侧，自然会抓住机会，立即 加以致命的一击；又不然林朝英生性骄傲，不愿借助外人，定要亲手和情人算帐。 　　郝大通又想：往日王重阳练功之时，不言不动，於外界事物似乎全无知觉，今日却忍 不住出声和林朝英争斗，神功之成，终於还差一日，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知今 日这场争斗谁胜谁败，倘若王重阳得胜，不知是否能逃出古墓去，明日补练？ 　　但听得第一层中砰砰彭彭之声大作，显然和林朝英正挥掌在互攻。郝大通与虽知师尊 武功高强，但林朝英喜怒无常，又诡计多端，生怕师尊遭了林朝英的毒手，当下走上第四 层去。他刚上第四层，便听林朝英喝道：「是谁？」砰彭之声即停。郝大通屏气凝息，不 敢回答。王重阳说道：「那是中原武林第一美人胚子，外号人称『捧剑西施武貂蝉』林仙 儿，你想不想见？」郝大通心道：「我堂堂七尺男子汉，哪是什麽『捧剑西施武貂蝉』？ 唉，师尊拿我来取笑了。」 　　林朝英喃喃的道：「仙儿，仙儿，没想到你这没心肝的竟当真辜负我，喂！你上来， 让做姐姐的瞧瞧中原武林第一美人胚子生的是何等模样！」这句话虽是命令，但柔腻宛转 ，郝大通听在耳里，不由得怦然心动，但随即哑然：「我是个大男人，怎说得上是什麽第 一美人，岂不是笑死人麽？，师尊大敌当前，何以尚有闲情拿我来作弄取笑？其中必有深 意..... ----------------------------------------------------------------------- ...邱处机道：「事隔多年，先师的故人好友、同袍旧部接连来访，劝他出墓再干一番事 业。先师心灰意懒，又觉无面目以对江湖旧侣，始终不肯出墓。直到八年之後，先师一个 生平劲敌在墓门外百般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先师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岂知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师恍然而悟，才知敌人倒是出 於好心，乃是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没在坟墓之中，是以用计激他出墓。二人经此一场变 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 　　郭靖想到前辈的侠骨风范，不禁悠然神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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