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我个人觉得金庸和古龙写女性角色写得都不好。 不过在进一步讨论之前，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先为这个主题聚焦一下。 若要从「女性角色写得好不好」这议题当中挑出关键词，我会挑「女性」跟「好」。 先谈女性。什麽是女性？传统上，女性就是与男性相对的一方。当然现在是多元性别 的时代，但是这是相当晚近的发展，而我们的文学资产对这方面累积的创作和批评成果都 还没跟上；传统上，读者或批评家眼中的小说人物不是男性角色，就是女性角色，两者彼 此相对：男性角色指的就是非女性的角色，而女性角色指的就是非男性的角色，可以说非 此即彼。 现在，重点来了：每当有非此即彼的二分法出现在人类的思维当中，人依照本身天生 的惯性，是绝对不会给予二元轴线中这对立的两极平等看待的；不是扬此而抑彼，就是贵 彼而贱此。就算我们表面上再怎麽说要价值中立、尊重多元、两极平等，那也只能是一种 善意的场面话；在骨子里，我们只要一面临二元对立，是从来不可能平等看待那对立双方 的，而男性与女性的二分正是这样的一种两极对立。 如果说，我们都同意杰出的小说作品应当是碰触到乃至挖掘出了人类内心深处的某些 成分，那麽这成分理当包含了人类这种面临二元对立时的差别态度，既包括了读者的，也 包括了作者的。於是，杰出的作者在刻划笔下的人物时，仍不可能不根据她或他内心深处 对男女差异的态度所具有之倾向，於创作中不自觉地或有意地采取其中一种立场：以男性 角色为主、女性次之，或反过来，以女性角色为主、男性次之。 倾向於以男性角色为主的作者所创作出的小说作品，不可避免地，会让我们看到里面 充斥着一群男性角色，再搭配上一群不是男性的角色以为陪衬；相对地，另一种倾向的作 者笔下会呈现出一群女性角色，再搭配上一群不是女性的角色以为陪衬。《红楼梦》是上 述第二类的作品中非常典型的杰出案例，里头呈现了诸多经典的女性角色，还有若干陪衬 用的不是女性的角色；至於第一类，则包括了《七侠五义》这样的作品，会呈现出各具特 色的男性角色，和一些陪衬用的不是男性的角色。我会举出《红楼梦》和《七侠五义》， 倒不是肯定这两者一定是最具指标性的案例；只是我书读得不多，而这两部我刚好都看过 原典，就在此举了出来。 那麽，难道就没有把男性和女性角色都写得很好的作家吗？或许有，但是对於这样的 作家，读者或批评家通常不会说「这作者既把男性角色写得很好，也把女性角色写得很好 」，而会直接说「这作者把人物写得很好」；这种作者已经不只是杰出的作者，而是极优 秀的文学家，因为她或他已经足以运用本身的创作功力或技巧，来超越内心深处思维模式 上的局限或偏颇，同时还能获得深陷於此种局限或偏颇中的读者共鸣，才华之过人可遇而 不可求。 回到古龙和金庸。他们算是这种优秀的文学家吗？恐怕很少有人这麽赞誉过；不过他 们仍是杰出的作者。那麽，他们的思维模式是以男性还是女性为主呢？恐怕答案是很明显 的。古龙和金庸的作品，不可避免地在呈现出许多经典的男性角色之余，只能把其他不是 男性的角色作为陪衬。古龙和金庸的差别，或许主要在於，古龙对自己的作品以男性为主 此一倾向大方承认、并不避讳（请参考古龙着，陈晓林编辑，《谁来跟我乾杯》，2008， 台北：风云时代，页188-195），而金庸似乎不曾就这个议题发表过明确的意见。 接下来谈谈，怎麽样的书写效果足以算是写得「好」。 艺术家创造出的人物形象「好不好」的标准，曾经被认为主要取决於「像不像」；这 是可以上溯到古希腊时期的主流审美观点，支配了文明世界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其宗旨用 最粗略的说法来形容就是艺术品是对真实世界的模仿、创作者模仿得越像就代表自己是越 成功的艺术家。在这种观点下，从事艺术创作的人，包括作家，总是绞尽脑汁地设法让自 己创造出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於是，写得好的女性角色，自然就应该是那些举手投 足会让我们觉得跟真实世界的女人相差无几者了。 但是这种观点终究暴露出了问题。第一，再怎麽会模仿，终究会有其极限；真实世界 跟艺术的世界本来就不一样，艺术家模仿不来的终究还是做不到。第二、如果我在艺术品 中欣赏到的人物最杰出的也不过就是跟真实世界里的人一样，那我直接去看身边活生生的 「本体」就好，何必再去看那些艺术家做出来的「复本」？ 因此，「好」作品中杰出人物形象的标准，在近代就大致被修正成了，不需要跟真实 世界的人对应，但是必须将真实世界的人物形象适度变形以便跟读者内心深处意欲接触的 人物形象对应；这样的作品，因为能满足读者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自然就是有价值 的作品了。以小说为例，我们说《红楼梦》刻画女性角色很成功，并不是因为作品中描写 的王熙凤、林黛玉是真实世界中我们真可以遇得到的女人，而是因为我们在真实世界中认 识的女人没有办法表现出像王熙凤、林黛玉那麽经典、那麽到位的某种特殊形象，而《红 楼梦》的作者却在笔下将其细致入微地创造出来，於是满足了我们。 再回到金庸和古龙。金庸和古龙笔下的女性角色，绝对不会跟真实世界中你我身边的 任何特定女性一个样，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麽，金庸和古龙是否有将真实世界中的女 性形象加以适度变形，而成功在小说的世界里创造出了读者内心深处意欲接触的女性呢？ 坦白说这件事很主观，因为每个读者意欲接触的女性形象是有出入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 移，还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变化。 以我本人作个例子。我在国中一年级之前，就把金庸武侠小说集读过了一遍，而我最 喜欢的女性角色，是香香公主喀丝丽。没错，各位，我并没有在开玩笑，真的是香香公主 ，因为这个角色所表现出的就是少年时期的我最希望在真实世界接触的女性所应具有的形 象。当然，现在的我已经长了年纪，经历过许多事，所以如果再让我看一次金庸小说集， 我现在最欣赏的可能不是香香公主了，可是由於我至今一直没有从头到尾重新看过一遍金 庸小说集，所以如果要再问我最喜欢哪个金庸笔下的女性角色，我还是会先老实地回答是 香香公主。 那麽，像香香公主这样的角色，该算是成功还是失败？如果用像少年时代的我这样一 种天真的眼光，或者说用可能会一样天真的旧时代读者的眼光来看，或许就会跟目前各位 板友表现出的当今主流眼光不同，因为读者大众的口味在变。成功作品中杰出的人物形象 ，也不可能避免被不同时代的读者以不同标准检视，而且通常人气都是只降不升的，但是 ，这些角色相较於次一流作品中那种次一流角色，其人气的降幅应该可以来得小一些才是 。从距今好几代以前的读者，可能就觉得《七侠五义》里的展昭和白玉堂这样的角色读起 来没啥意思了，但是，我们距离《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林黛玉这些角色被认为读起来食 之无味的世代，或许就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距离黄蓉、阿朱、林诗音、柳无眉这些角色被读者抛弃的世代，究竟还有多远呢 ？坦白说我是比较悲观的。至少，相较於她们的那些男性爱侣或死敌，她们无疑会是先被 读者厌倦的对象。 有些人说，金庸和古龙虽然是武侠小说界的泰斗，但是写女性角色写更好的武侠小说 作家其实另有其人；像林保淳就曾写论文赞扬司马翎笔下刻画女性角色的方式，另外也有 部分网友认为梁羽生描写女性角色的效果值得一观。司马翎的作品我目前还没拜读，就先 不评论，而梁羽生部分，我读了《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及《江湖三女侠》後， 目前还没发现什麽亮点；只能期待以後能在别的作品里有超乎期待的收获了。 如果还是没有的话，或许身为武侠小说爱好者，就只能承认这终究是个不利於与理想 女性在虚拟世界相遇的文类了吧！ -- I passed through the sticks, stick at my fight, fight for dreams, dream of her.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11.252.6.115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JinYong/M.1440777751.A.B9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