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外的正义 当初看到Joker这出剧，我的第一个感想是，伊达这个角色，根本就是电影「 黑暗骑士」中的两个角色：「蝙蝠侠」与「检察长」的合体。(这麽说来，久远大 概就是「罗宾」了吧。)另外，这出剧的整体风格跟「双头犬」相当神似，虽然我 目前还不清楚这两出剧除了配乐是同一个人之外(武藤将吾)，还有什麽其他共通点 。我知道双头犬似乎被大家骂成了臭头犬(?)，但我当初其实并不讨厌那出剧。牵 涉到正邪善恶的主题，讨论起来绝对很复杂，至少我欣赏双头犬有这样的勇气。 Joker探讨的问题比双头犬稍微小一点(具体一点)，但依旧相当复杂。我从第 一集开始就很担心它会「烂尾」，原因无他：想要一个体制外的超级英雄，却又 要加入现实世界的种种不确定因素(好奇的记者、爱自干的少年郎etc.)，这样的 「正义」就不能只是自说自话，势必得正面回应包括「你这样做也是违法」在内 的种种质疑。 整体而言，Joker的剧本并不完美，但看得出来编剧对正义这件事有很深的思 考与体认，也因此使得我对Joker这出剧有很深的共鸣。比起台湾最近有关於法律 的集体谩骂(对，那根本称不上讨论)，这出剧所讨论的面向既广且深，理性成熟 得多了。如果只是抱着「看他帮家属复仇好爽」的心态，那真是枉费了编剧的用 心良苦。 伊达、久远、宫城的三位一体 -- 伊达的正义 如同在片尾，宫城与久远分别从左右两边，走向站在中间的伊达一般，在剧中 ，伊达一面以警察的身分指导宫城，一面以神隐制裁者的身分教导久远。在所有的 角色之中，我认为伊达是最清楚「正义为何物」的人，但即使如此，在真正试图去 实现正义的时候，还是必须做出选择。 「想要实现正义，就得让双手沾上鲜血。」这句话是伊达的杀父杀母仇人讲的 ，却正好解释了(甚至造就了)伊达日後的行为。因为必须做出选择，所以注定会牺 牲其他面向的正义，这或许就是伊达所说的「我必须这麽做」背後的意涵。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伊达身为执行「神隐」的制裁者，但他其实相当清楚甚至 认同「法律式的」正义，包括他一直强调「能法办的犯人就法办」，还有从他与那 位模仿犯警察--忍成修吾的对话中也能看出来。 然而，自从他小时後刺伤仇人的那一刻起，伊达就一直活在「我的手已经脏了 」这种想法之下。因此伊达的行为可以理解为一种「自我牺牲」--反正我已经是罪 人了，再多背负一些罪也无妨。这种自我牺牲，也正好与忍成的「自我满足」形成 对比。 这也是为什麽，伊达每次在制裁犯人的时候，总是感到痛苦与挣扎。因为他清 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所做所为是不正义的--不只是违反法律的正义，甚至也违反他自 己的正义。但「想要实现正义，就得牺牲自己的正义，」在这样的自我矛盾之下， 伊达一次又一次地扣下板机。 也许有许多人希望这世界上真的有Joker这种组织，但我并不这麽笃定，因为 这样只是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另一个人，即使对方是自愿的，这种转嫁痛苦的行为 也很难说是「正义」。我对伊达这个角色最大的感想，不是感谢，是同情。 治天下必先治己 -- 宫城的法律式正义 法律强调证据，因为案件真实的情况，除了当事人之外不会有人知道，想客观 地推测案情，只能靠证据；法律强调程序正义，因为如果执法人员自己「不照规矩 来」，连自己都违法，又有什麽立场评判他人的违法？ 在这些前提之下，法律变得相当「保守」：只求不出错就好。这样的发展其实 相当合理：要知道案情的全貌，要精准地拿捏恶人的罪刑，又要让所有人都满意， 那真的只有神才办得到。因此，法律最主要的作用，第一个是尽力探求真相，第二 个是尽量恢复受害一方被侵犯的权益。至於最近流行於台湾大众间的诉求：重刑， 甚至死刑，这不仅是不可求的，其背後的心态更是可议，这部分容後再述。 「虽然我会希望杀哥哥的凶手自己也遇到一样的事，但凶手真的被杀的话，我 也无法感到高兴。」宫城的这番话，不仅显示出她对法律式正义的理解，也显示出 她在这样的理性之下，如何处理自己身为人，在情感上产生的矛盾：遗憾已经造成 了，那个最重要的人已经死了，就算杀了凶手，哥哥也不会活回来。 如此严以律己的正义，想当然尔无法容忍Joker的存在，因此宫城与伊达终将分 道扬镳。在最後一集，三上被逮捕的时候，伊达与久远站在仓库前，看着宫城与课长 坐上警车。在这一幕，三位一体走向了二元对立。 复仇不是正义 -- 久远的正义 法律不完美，因为它是人在订，人在执行的。人会失误，就像医生会误诊一样， 只是大众总是特别不愿意承认这些失误；人有私心，所以上层会施压、监识会动手 脚。但当大众想要越过法律，去追求正义的时候，结果往往只是更偏向「暴力」与 「复仇」。 说「复仇不是正义」，大部分人或许都能接受；但却有人曾经这样冲着我说： 「如果我被杀了，我希望有人能帮我复仇，所以我支持死刑。」这其实跟「帮受害 者家属复仇」的意思差不多。如同前面所说，法律所做的事情不是复仇，如果以复 仇为由，要求法律「符合人民期待」，那法律并没有义务要满足这种期待。 这是否能怪罪於大众？大众其实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让「善良的」自己 活得更「安全」一点。但我认为最该要求的对象应该是「警察」，因为警察的职责 就是保障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也唯有这样才能防范於未然。问题在於，当预防犯 罪的企图失败了，是否就意味着我们能以复仇为由，去「弥补」些什麽？ 在第六集，也就是受虐儿那一集，编剧创造了一个残忍的情境：久远尽了全力 帮助小男孩，希望他不要重蹈自己小时候的覆辙；但最後却反而是像是久远间接促 成了这起犯罪事件。当小男孩的屍体呈现在久远面前的那一刻，当小女孩谴责他没 有遵守诺言的时候，那一幕真是太令人心碎，对久远来说更是无比沉痛：「如果我 不怂恿他起而反抗的话，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那是整出剧中我印象最深的一幕。 这一集在整出剧中的地位相当关键，因为它演译的正是伊达经常挂在嘴边的： 「我们在做的事情并不是复仇！」这也是整出剧中，所有主要正派角色的唯一共识 。 当久远将那原本对准受虐儿父亲的枪口，转向海面射击，他那一头热的正义感 也随之昇华。至此，久远终於能够像伊达那样，在制裁前後，大口大口地吃着拉面 。吞下肚的除了拉面，还有为了实现正义，独自承受的辛酸痛楚。 死刑vs.无期徒刑 在忍成vs.伊达的这两集中，编剧挑战了更困难的任务--死刑vs.无期徒刑。 这两种「制裁」最大的差别，就是一个当场杀死，一个关到死。虽然说还有「 自我满足」与「自我惩罚」的差别，但「你又敢说自己不是在自我满足吗？」面对 忍成修吾的质问，伊达只能哑口以对，因为如果这时候回到法律正义的逻辑--没有 证据！ 比较可惜的是，编剧最後并没有(不敢)真正面对这个矛盾。後来编剧的做法是 将忍成塑造成「愉快犯」、想当「神」的人，让他找错犯人、对怀孕的太太出手， 从而瓦解他行为的正当性。 不过至少剧情点出了一个重要的废除死刑的理由--冤狱致死风险。没错，忍成 单凭着自己的判断执行死刑，出错的机会比较大；可是既然法律系统都是人在掌控 ，难道就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境吗？而那个枉死的人，就算也是个社会败类，但你能 以他从未犯过的罪为理由，夺走他的生命吗？就算杀「对」了一百个人，只杀错一 个人，要如何衡量这其中的得失？一百大於一？人命是以「条」计算的吗？ 这两集中另一个亮点，就是那位怀孕的太太，她清楚地说明了社会大众的立场 ：不要跟我谈正义，反正有人帮我报仇就好。听到这些话，也使得伊达更加质疑自 己的身分：大众真的能感觉到我与忍成的差别吗？表面上，结果上，我跟他的行为 不也是一样？ 忍成，就像是伊达的镜子，也像是伊达的影子。即使忍成这个角色不曾出现， 我想伊达也总是不断地反省自己的行为，扪心自问吧。 「正义，到底是什麽？」 三上大叔为了维护Joker这个体制外的体系，杀了两个、伤了两个无辜的人。 至此，Joker的正当性遭到瓦解，落入了如同死亡笔记本，甚至如同忍成那般的境 地--为了正义，牺牲无辜的人，那还叫做正义吗？ 在这出剧中，除了「复仇不是正义」这唯一的共识之外，每个角色所理解的 、实现的正义都不尽相同。这并不意谓着我们可以凭着自己的善良直觉做任何事 情，然後自我感觉良好地说这就是正义(虽然这似乎是台湾的现况)。如果认真地 去探讨正义，或至少认真地看完Joker，盘旋於脑中的不会是答案，而是满满的疑 问。就是这种不断地自我检讨，检讨自己在试图实现正义的时候，牺牲了些什麽 ？而这些牺牲是否值得？是否必要？是否正义？唯有这样，我们才能更接近真正 的正义。 面对这一切的问题，我还没有答案。我不知道为什麽有那麽多人可以不假思 索地得到答案。不幸的是，没有人能像宫城在第一集初登场的时候那样，一看到 我的背影，就知道我在为这一切无法实现的正义感到愤怒。那种浪漫是日剧主角 的特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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