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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浪漫与现实──谈川端康成《名人》
时间Thu Dec 25 14:39:04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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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浪漫与现实──谈川端康成《名人》
内文:
(一)纪实小说
川端康成(1899-1972)於一九七○年接受美国记者贝纳德‧克里希尔提问时,不加思索
地说:「在所有的着作之中,我最喜欢的,应当可以说是《名人》了。」足见这部写作时
间前後花费十六年,至一九六四年才告定稿的小说,在川端康成心目中,具有十分特殊的
地位。
《名人》是根据一九三八年六月至十二月所举行「本因坊秀哉名人引退纪念棋赛」而写成
的小说。起先川端康成应邀观战,逐日撰写观战记,於报上连载。其间,秀哉名人因病休
战三个月,断断续续下了十四回,也几度变换对局场地,终於下至二三七手为止,持黑子
的大竹七段以五目赢了持白子的秀哉名人。引退棋赛後的一九四○年元月,秀哉名人病逝
,一九四二年起,川端康成不时回味这次引退赛的种种,思索棋手的心态变化,开始将观
战记分篇改写成小说,变成「自己的东西」。川端康成运用小说的艺术手段,将新闻报导
、事件评述、哲理分析和客观评论等多种方式揉合为一,直接而真实地再现了对局的整个
过程,不只写棋,也写人、写人生命运,突破一般小说的写作形式,创造了一种崭新的写
作形态,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纪实小说。
(二)秀哉名人与大竹七段
小说《名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对奕者秀哉名人与大竹七段(即「木谷实」七段,在
小说中改称之)二人「浪漫与现实」的鲜明对比。
面对围棋,秀哉名人和大竹七段同样认真,全心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疏忽,但各自的表
现却一静一动,大异其趣。秀哉名人一旦专注於下棋,就很少上厕所;大竹七段则频频如
厕,几近神经质的程度。下棋时,名人搁在靠垫上的左手会无心地玩弄扇子,偶尔抬起眼
看看窗外的庭园,态度怡然自得;年轻的大竹却犹如打仗的武士,很明显地看出紧张的神
色。没下过限制时间、永远持白棋的名人,不拘小节,也不伪饰矫情,有时还会忘记总共
下了几手棋;大竹则一丝不苟,坚持遵守规则,甚至对於并不严格分正反面的棋子,他依
然敏感地将棋子翻到没有条纹的、他认为的正面。至於下棋期间,排解压力的方式,名人
喜欢找人下「将棋」或玩麻将、打撞球,尽量忘记棋势;大竹则在休息也不停地想着棋盘
,一刻也不敢疏忽研究。
名人之下棋,已达艺道的境界,他语意深长地对业余棋士说:「不论围棋或将棋,并不是
你和对方下了一盘後,就能透过对奕而观察对方的个性。因为就围棋精神而论,这种心态
是邪道。」此言暗指某些棋手是半吊子,期勉棋士能以艺道的精神来深入围棋世界。而且
,名人不在意与谁下棋,不论和谁对奕,他都能进入棋的三昧境界,亦即佛家所谓「正定
」的境界。比如野泽四段与名人对奕,离对奕室不远的弟子房间,吵闹嬉戏声过大,野泽
四段忍无可忍,跑到房间责骂少年们,要他们安静,但奇怪的是,名人却一点声音也没听
见。无疑地,《名人》的字里行间,川端康成毫不掩饰自己对於名人的敬重,以及艺道境
界的向往。
大竹七段之下棋,棋风粗犷犀利,颇具魄力,川端康成觉得大竹对付名人的每一步棋都是
暗的,好像突然从地底下爬上来一般,不但杀气重,亦带着攻击性的挑战。虽不至於是「
邪道」,却也不教人欣赏。而且大竹显得做作,比如行礼之後,便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思考许久才下第一手黑棋;又如复棋的第一手,就花费了三个半小时长考,有违常理。
大竹的不按牌理出牌,令名人不悦,因为名人浪漫地把他的最後一盘棋视为艺术作品,用
他高超的技术,绘成一幅完美的画,偏偏现实的大竹彷佛一瞬间在画面滴了墨水,整幅画
於是被破坏殆尽。大竹的现实,也可由「名人隐退棋挑战者决定战」看出端倪,大竹以弟
子身分与自己的老师铃木及久保松对奕,依人情他应该体谅老师,完成老师与名人对奕的
心愿,没想到大竹不顾师生情分,毫不留情地击败老师。
(三)悲剧性象徵
秀哉名人的老弱、死亡,以及「不败名人」之终於失败的悲剧象徵,是川端康成着墨的重
点,同时提升了作品的艺术内涵。
举行引退赛时,秀哉名人六十五岁,年轻的大竹七段才三十岁,可以说是一老一少,引人
瞩目。而川端康成对於名人单薄身躯之描写,与年轻力强的大竹七段在在形成强烈对比,
如爬上坡道的名人,双手交叉放在背後,手腕上青紫交错的血管却格外明显,下半身却又
显得特别软弱;名人的脸,「就像肉消失骨头突出一般」的消瘦;当名人病故,换上寿衣
,肩膀松垮,非常不合身,川端感觉到「名人胸部以下的身躯几乎是消失了一般」,似乎
从脖子以下都毫无重量。再如名人遗体送回东京,要移入汽车时,他被棉被包裹着,川端
写道:「身体那般的小,好像棉被中包裹着的不是一位名人的遗体」。
生老病死,这是注定的人生道路。但川端康成对於名人之死,描述甚多,充满感伤之情,
如川端看到自己为名人拍摄的遗照,立即被迷住了,「看起来如同活着而沉睡的老者,却
又荡漾着死者的安详平静」;而且这张照片隐藏了某些看不见的秘密象徵,有一种属於灵
魂的清香,那似活着熟睡般紧闭眼睑线中,笼罩着一丝深深的哀愁。这些细腻的刻画,或
许跟川端康成的身世脱不了关系,他自幼接连失去父母、姊姊、祖母、祖父而成为孤儿,
走上作家之路後,笔下自然活生生地显现了他亲自体验的对於「死」之特殊感受,其处女
作〈十六岁的日记〉是祖父死亡那一年的记录;接下来的〈肩上的老师灵柩〉、〈捡骨〉
、〈招魂祭一景〉、〈葬礼名人〉、〈死者之书〉等作品,莫不与「死」直接有关。
至於「不败的名人」之终归失败,并且是败给比自己年轻三十余岁的棋手,象徵着「浪漫
」的失去,以及不可阻挡的、现实的世代交替。这种被取而代之的悲剧感,怎不教人感慨
良深?
(四)憧憬的人生
《名人》固然主要在描写人物心理,特别是着力刻画秀哉名人隐退赛全程的内心活动,但
川端康成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情感、情绪贯注其中,一方面表示对名人秀哉的崇拜与同情,
一方面藉以抒发自己对人生、对棋道、对人性人情的观点,以及对社会道德的评价,诚如
日本文学评论家「藤井了谛」所言:「《名人》所描述的秀哉名人,不单纯是秀哉名人的
人生纪录,而且也是作家川端康成本人所憧憬的人生。」正因如此,在川端康成诸多杰作
中,《名人》特别受到了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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