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ylq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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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道德灵魂的痛苦与净化──谈志贺直哉《暗夜行路》
时间Thu Dec 11 22:23:24 2008
原文网址:
http://www.wretch.cc/blog/writerou/9917771
题目:道德灵魂的痛苦与净化──谈志贺直哉《暗夜行路》
内文:
(一)自传色彩浓厚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长篇小说。如果一位作家,其创作生涯中,长篇小说仅只一部,则此一小说的自传色彩必然浓厚,日本作家志贺直哉(1883-1971)唯一的长篇小说《暗夜行路》即为明例。《暗夜行路》自一九二○、一九二一年开始写作,其间写写停停,至一九三七年才完成、出版,因为男主角与父亲关系不佳、母亲於童年时产後病故、儿子出生未久罹患丹毒而夭折……等故事情节,跟志贺直哉的实际人生相仿,自然令读者有「小说即自传」的联想。志贺直哉於「後记」坦承,主角暨小说家「时任谦作」大体是作者自己;写作时,小说人物甚多是有着心目中的「范型ꄊv,亦即有所依据。倒是女主角「直子」,志贺直哉则否认是影射自己的内人,声明此一人物纯属虚构。
无论小说内容是真是假,志贺直哉《暗夜行路》以自我的感觉为主体,采用简洁的写实主义手法,凝视人生,藉由人物的内心冲突,诸如爱与恨、过失与不贞、宽容与愤怒……等,追寻自我的价值与真正的幸福,在主题结构方面取得高度的艺术成就,值得细细咀嚼回味。
(二)悲哀的命运
《暗夜行路》分为序词(主角的追忆)、前篇、後篇三部分。序词写主角「时任谦作」的幼年时代,六岁时母亲病故才知道自己有祖父,未久即被祖父带去同住,家中尚有比他大十七、八岁的祖父的姨太太荣娘。他讨厌祖父,但喜欢荣娘。谦作认为只有母亲爱他,至於父亲,待他向来冷淡;难得某次谦作和父亲玩角力,谦作输了却绝不软化、讨饶,弄得场面僵硬、尴尬,父子二人的关系就是这般怪异。谦作从小对自己之遭受不公平待遇,习以为常,也不想去打听为何如此?这样的成长过程分明极不快乐,然谦作不觉得悲伤,这是《暗夜行路》的伏笔,重要的疑问语码。
前篇为谦作长大成了小说作家,祖父已逝,仍由荣娘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谦作与兄长信行、妹妹开子、妙子感情很好,跟父亲的关系则依然疏远。他向青梅竹马的爱子提亲遭拒,未知原因为何?心情不佳的谦作,觉得「被迫背了不知实体的重物」,於是和友人出入欢场、酒楼,跟艺妓、女侍交往,甚至於去风化区嫖妓。只是谦作始终无法燃起内心的热情,倍感孤独寂寞,不禁自问:「我到底在寻求什麽?」谦作放荡之後,发现自己对荣娘存有淫荡、恶劣、不伦的意识,幻想自己被荣娘带进黑暗的房间。谦作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可厌,就独自离开东京,到「尾道」独居、写作
。後来,为了安顿躁郁不安的心,竟打算向跟自己感情最接近的荣娘求婚,此举有悖伦常,荣娘断然拒绝。这时居中传话的兄长信行写信告诉他身世的真相,原来谦作是父亲留德三年间,母亲与祖父乱伦所生的、可诅咒的「罪之子」,难怪谦作一直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当年,外祖父得知此事,认为堕胎乃「罪上加罪」,所以母亲搬回娘家,生下他。外祖父将此事告诉人在德国的父亲,没想到父亲选择宽恕一切,未久,祖父便独自离家,失去联络。
谦作为此感到震惊,但获知自己屡屡遭拒受挫的原因,反而不再消沉、痛苦,倾力寻找脱离苦海的方法。他回到东京,父亲欲辞退荣娘,以免後果不堪收拾,但他置之不理,依然让荣娘照料生活,然基於对「祖父与母亲」、「祖父姨太太与自己」这种双重阴暗关系的恐惧,他对荣娘的心意业已改变。接着,谦作和荣娘搬到郊外「大森」生活,写作遇到瓶颈时,内心的苦闷及身世的悲哀,促使他再度至不良场所放荡,暗自期待着,能够找到境遇同样悲惨的女子共度一生。
(三)痛苦的人生
後篇写谦作为了摆脱失败的生活,前往古老的京都,计划居住下来,安顿无法平静的骚乱心情。结果,谦作幸运地遇到丰润的古典美女「直子」,一见锺情,经过兄长友人石本等之穿针引线,相亲成功,而且女方长辈对於谦作不洁的出生不以为意,认为:「这是人的问题,如果因此而能奋发有为,相信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这让谦作感动万分,也提醒自己,甩开祖父的阴影,走进真正严谨的生活。婚後夫妻恩爱,生活幸福,直子很快就怀孕生子,只是造化弄人,儿子「直谦」得丹毒重症,医疗无效,发病一个月後夭折。这孩子彷如是为痛苦而出生,直子悲伤不已,身体
难以复元;谦作亦无法忘怀死去的儿子,没有心情写作,觉得冥冥之中,「命运」似乎在嘲弄着自己。
此时,先前因谦作找到结婚对象而去中国天津的荣娘,由於艺妓生意失败,辗转困在朝鲜京城,十分落魄,谦作得知後,认为自己对荣娘负有责任,连忙赶往朝鲜接回已离开日本一年半的荣娘。生性敏感的谦作返国後,察觉妻子神情有异,意识到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将降临到身上。果然,直子吐实,原来谦作出国期间,她不小心和来访借住的表兄「阿要」有了一夜的肉体关系。这彷佛是早年父亲出国而母亲跟祖父发生不伦的翻版,他跟父亲一样,选择原谅。只是谦作想法「宽大」,实则他在情感上饱受折磨,为此痛苦不堪,整个人越来越焦躁。未久,直子又怀孕了,经推算,
幸而孩子应是出国之前受孕的。怀孕再度为这个家庭带来希望,谦作告诉自己:「是直子无意间造成的。我一点也不恨直子。只要不再犯,我打算从心底宽恕她。(下略)事实上,直子几乎没有罪,而且一切都该已经过去。」可是他终究无法佯装忘掉直子的犯错,心情还是未能真正稳定下来,好像有什麽奇怪的东西在脑中作怪,当谦作意志压制不住了,会突然间动怒,这时直子立刻联想到,原因出在自己的过失上。
孩子生下来了,取名「隆子」。不久,谦作、直子、荣娘、学弟末松相约搭火车出游,却发生惊心动魄的一幕。直子因替女儿换尿片,赶不及时间,她仍抱着孩子想搭上火车,谦作见状,强接过孩子,先行登车,要动作较慢的直子搭下班车,未料直子拖着步子跑过来勉强跨上火车的脚踏板,谦作直呼危险,彷佛神经病发作,竟伸手猛推直子胸部,使她跌倒在月台。虽然直子伤势无碍,不过,她仰身倒下望着谦作的眼神,让谦作觉得事情已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直子见丈夫怀恨在心,索性明白告诉谦作:「要求你真正原谅我,想来永远不可能了。既然如此,就好好恨我吧!要是不能原谅,我也只好死心不求原谅了。」但谦作予以否认,称火车站的冲突纯属心情焦躁所造成。结果,夫妻间还是痛苦万分。如何安顿不安的心灵,使自己好好生活下去,成为谦作面临的人生难题。
(四)追求灵魂的安顿
陷入人生困境的谦作自我反省之後,决定单独到鸟取县的伯耆大山待上一段时日,夫妻暂时分居,直到他想通再说。
谦作住到寺院,摆脱了令他精疲力尽的人际关系,阅读之余,时时亲近、观察大自然,感觉心境变得平和,辽阔的世界已然舒展开来,大有助於心境的纯化。而谦作结识山村中专门替人铺盖屋顶的「小竹」,带给他「爱与恨」的启示。小竹娶了一个年长三岁的女人,妻子却是天生的淫妇,婚前婚後都有一个以上的情夫,小竹虽然知道,还是娶她,却又为此而痛苦,大家劝他离婚,他就是舍不得,甚至於後来妻子被情人杀死,小竹只是伤心哭泣,毫不恨她。谦作起先觉得,小竹多少有些病态,後来则认为,小竹也许因为完全了解妻子的本性和以前的恶习,才能够抹煞自己的感
情,宽容地原谅她。於是,谦作宁愿认为,母亲和直子的情形是过失而非不贞。
再者,谦作吃鲷鱼中了毒,罹患急性大肠炎,在服下止泻药後,仍依计画随队登山,结果途中体力不继,不得不独自留在半路休息,然此时的谦作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没有丝毫的烦躁感,他倚山石坐下,作者写道:「倦极了。疲倦变成奇妙的陶醉感,向他逼来。谦作觉得自己的精神与肉体逐渐溶入大自然中。大自然像气体一样,无法用眼睛看到,以无限大包围着小如芥子的他,他慢慢溶入其中。──回到大自然的感觉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快感」。谦作静静地等待天亮,迎接黎明,他似乎悟道了,「只要一步就可踏入通往永恒的路。」心中完全没有死亡的恐惧感。回到寺
院,谦作发高烧,陷入昏迷,不时呼唤着「直子」,显然他已化解内在的冲突,原谅妻子的过失。当直子接获紧急通知,赶至寺院,谦作欣於妻子的到来,「默默望着直子的脸,彷佛要用眸光抚摸一般。对直子来说,那是不曾见过、柔和而充满爱的眼神」。谦作握着手闭上眼睛,沉静平稳,这是直子第一次看到谦作这种表情,她想着:「不管有救没救,反正我不离开他。不管到哪里,我都跟他去。」可见夫妻间打开心结,取得了理解与宽容,深深体认到爱的内涵与真义。
於是苦闷的灵魂走出暗夜,寻找到内心的平静和真正的幸福。《暗夜行路》的内涵由此为之提升,展现超脱的人生境界,创造出永恒的艺术价值,使作品本身有了一般小说少见的高度,毋怪乎志贺直哉对评论者之认为《暗夜行路》是一部恋爱小说,颇不以为然。
(五)艺术表现的缺失
当然,《暗夜行路》在艺术表现上,亦有其缺点。因为这部小说,时写时续,前後花了十六、七年才脱稿,是以前篇与後篇的写法并不一致,整体结构缺乏统一性,如前篇以不少篇幅描述出入花街的种种,谦作结识了艺妓喜登子、小稻、加代等,可是无法进一步交往,这些人後来就未再出现了;再如友人阪口、龙冈、绪方等,於後篇也未见影迹,似乎都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如此之人物结构有待商榷。
人物塑造方面,《暗夜行路》以时任谦作为核心,藉由遇事的抉择与心理的描写来塑造人物,形象堪称鲜明、立体。不过,主角身边人物的内心刻划则付之阙如,是以谦作的父亲、母亲、祖父、兄妹、青梅竹马的爱子、友人石本、学弟末松等,乃至长期照料生活起居的荣娘,或是逆来顺受的太太直子,面貌都显得模糊,只能算是扁平人物。唯有一直支持着谦作的哥哥信行,在故事情节的推展上扮演关键性角色,作者着墨较多,并且将之塑造为个性善良、懦弱的人,跟任性而为的谦作形成强烈对比,令读者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
此外,小说中,作者的「插叙」每每影响叙事的进展,如谦作儿子直谦进行急救时,细谈各国对於「安乐死」的看法;旅行参观寺庙古画,逐一胪列诸家画风;或是赴朝鲜接回荣娘时,在平壤叙述不肯做日本顺民的「不逞鲜人」的故事……等等,莫不使小说节奏因而迟滞、缓慢,读来觉得琐碎、累赘。
即使《暗夜行路》的表现形式有其缺失,然主人翁「时任谦作」精采深刻的心理描写,以及「道德灵魂的痛苦与净化」此一主题结构之艺术成就,在在足以使《暗夜行路》拥有经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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