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ylq2000 ()
看板JPliterature
标题[心得] 美丽与悲哀──谈川端康成的《雪国》
时间Tue Oct 14 23:04:57 2008
原文网址:
http://www.wretch.cc/blog/writerou/9784831
标题:美丽与悲哀──谈川端康成的《雪国》
内文:
(一)日本化的情调
一九六八年,川端康成(1899-1972)以《雪国》、《千羽鹤》、《古都》等小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其中主要完成於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七年、定稿於一九四八年的《雪国》,其日本化的情调和凄美,受到高度肯定,普遍被认为是川端康成最杰出的代表作。川端康成虽为否定写实主义的所谓「新感觉派」作家,但他一方面吸收西方文学的优点,一方面力图保持日本文学的传统色彩,自知名的《伊豆的舞娘》起,即不断做这种新的尝试,直到《雪国》完成,前述二者的结合,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而《雪国》所呈现的「美丽与悲哀」,也正是川端康成文学的特质。
《雪国》是描述已婚、拥有祖产、有些游手好闲,平时译介西洋舞蹈的文人岛村,似乎对未来感到迷惘,乃投入大自然,欲找寻自我,於五月来到山村,待了七天,结识才十九岁的、习舞弹琴的驹子,彼此喜欢着对方,岛村尤其欣赏其洁净之美。半年後的岁末,岛村再次来到山村,此时的驹子为了赚钱帮舞蹈师傅的儿子治病,只好出来当艺妓。迷恋着岛村的驹子、住在师傅家帮忙照料病患的叶子以及岛村,三人之间产生十分微妙的朦胧情愫;岛村对她们不甘命运摆布的身世际遇,深表同情。隔年二月,岛村失约,没有来参加「驱鸟节」庆典。岛村第三次来到山村,已是枫红
季节,驹子的师傅和长期卧病的行男已亡故,驹子时年二十一,住在艺妓屋,尽管知道跟岛村在一起,两人之间不可能会有结果,她仍然为自己无法完全抓住岛村的感情而焦虑不安;叶子则天天到师傅儿子的墓前参拜,岛村发现叶子身上有着山村沉闷生活的宿命,以及使她动弹不得的哀愁。驹子担心叶子会发疯,将来可能成为她的沉重包袱。最後,下雪季节来临之前,山村放电影的蚕房失火,先前请求岛村带她前往东京的叶子被火严重灼伤,几乎奄奄一息,驹子抱着叶子的身体疯狂叫喊:「这孩子疯了!她疯了!」《雪国》以这场大火收场,在岛村看来,叶子好像是在自我
牺牲或惩罚自己。
(二)余情美和季节感
日本文学的传统特质之一,是排斥理而尊重情,言理也是情理结合,追求一种余情之美,这种「余情美」是指表面华丽而内在深玄,具有一种神秘、朦胧、内在的和感受性的美,不完全是肉感性、官能性的妖艳,也不完全是好色的情趣,而是从颓唐的官能中昇华而成为艳的余情,是已经心灵化、净化了的,有一种庄严的气韵,包含着寂寞与悲哀的意味。川端康成的《雪国》,继承了日本文学这种「余情美」的传统,而且主要表现在驹子和叶子身上。
川端康成笔下驹子之美,不是肉欲化的。驹子虽是陪酒甚至於卖身的艺妓,带给岛村的感觉却是「洁净」,令人印象深刻。初见驹子,川端写道:「女子给人的印象是出奇的洁净,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乾净的。」因为太洁净了,所以岛村「就把这种事同她区别开来了」。他望着晨起照镜的驹子,「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如此形容驹子的外貌:「颧骨稍耸的圆脸,轮廓固然平常,但肤色恰似在白陶器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脖颈底下的肌肉尚未丰满。与其说是
个美人,不如说比谁都要显得洁净。」驹子练弹三弦琴时,「没有施白粉,都市的艺妓生活却给她留下惨白的肤色,而今又染上了山野色彩,娇嫩好似新剥开的百合花或是洋?头的球根;连颈子也微微地泛起了淡红,显得特别洁净。」总之,驹子之所以能把岛村从老远吸引到这儿来,乃是因为她身上蕴藏着深深惹人爱怜的美及气质。
至於叶子,岛村在第二次前往雪乡的火车上,就被叶子所吸引。她那种迷人的美、温柔的表情,使岛村感到吃惊,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只能藉由窗玻璃反射的映像,偷偷看她。窗外的暮景,在叶子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着,使人觉得叶子的脸也是透明的,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当窗外的灯火从她脸上闪过,「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娇艳而美丽的萤火虫」。特别是当山野的篝火映照在叶子脸上,那种无法言喻的美,使岛村的心不由为之颤动。後来,岛村一方面哀怜驹子,一方面可怜自己,却发现到叶子全都看在眼里,「彷佛放射出
一种看透这种情况的光芒」,他也因此被叶子吸引住了。
此外,「季节感」亦是日本文学的传统,此正是川端康成对自然的感受和理解的重要条件。《雪国》之中,川端康成一再强调季节变化之美,甚至伴随人物感情的旋律来描写,如雪乡的暮春,「杉树挺拔,不把双手撑着背後的岩石,向後仰着身子,是望不见树梢的。而且树干笔直地耸立着,暗绿的叶子遮蔽了天空,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夏天,「红蜻蜓漫天飘舞,有时停落在人们的帽子上、手上,有时甚至停落在眼镜框上,那股自在劲儿同受尽虐待的城市蜻蜓,真有天渊之别」;秋景之「对岸陡峭的半山腰上开满了茅草的花穗,摇曳起来,泛起耀眼的银白色。虽说白得刺
眼,却又像是在秋空中翱翔的一种透明、变幻的东西」;尤其是雪乡的冬景,着墨最多,最是引人入胜,如「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彷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满天星斗,多得难以置信,它们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速度慢慢下坠似的,……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黝黝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寂静的和谐气氛」。小说末章的银河,也美得教人赞叹不已,川端康成写道:「犹如一条大光带的银河,使人觉得好像浸泡着岛村的身体,漂漂浮浮,然後伫立在天涯海角上。这虽是一种冷冽的孤寂,但也给人以某种神奇的
媚惑之感。」
以上驹子和叶子的余情美,以及雪乡季节变化之美,莫不带给读者难以磨灭的印象。
(三)徒劳的悲哀
除了美丽,《雪国》的悲哀情调,也是一大特点。日本文学自最古的《古事记》起,就添上了悲哀的情调;日本的《诗经》──《万叶集》风雅的抒情诗,更多的是咏叹恋爱的苦恼和人生的悲哀。发展到後来,悲哀与同情成为日本文学的美学原则,川端康成《雪国》在此一表现上,尤为鲜明,可以说哀伤而诚实地背负了日本的文学传统。
在《雪国》的构成上,川端康成的目光常常投向口中经常冒出「徒劳」这句话的岛村,实则作者所要倾力描写的是,想认真生活,并未完全失去人生理想的驹子,然而,驹子和已婚的岛村,二人之间注定不可能开花结果。岛村把驹子对自己的仰慕及爱情,看作是「徒劳」,这「徒劳」正是人生的悲哀,也是《雪国》的主题所在。
岛村无所事事,不辞劳苦地登上山来,这可以?是一种典型的徒劳。驹子从十六岁起就把读过的小说作成笔记,这虽然令岛村格外感动,却也认为这「完全是一种徒劳」。驹子琴艺佳,因为住在山村,总是以大自然的峡谷做为自己的听众,孤独地弹奏着,在岛村看来,驹子这种生活是徒劳无益的,亦为对未来憧憬的悲叹。岛村看出驹子那种对城市的憧憬,隐藏在纯朴的绝望之中,成为一种天真的梦想;他强烈感到,驹子这种情感与其说带有都会败北者的那种高傲、不满,毋宁说是一种单纯的徒劳,有着难以想像的哀愁。特别是川端康成对驹子人生道路的坎坷,以及她苦苦搏뀊囿渐肮﹞阆﹛A既同情又感动,然後透过岛村的眼睛,看到秋虫由於季节的转换,好像静静地死去,仔细一看,却是拚命地痛苦挣扎,藉此暗示着生命的徒然。而叶子就更加可怜了,尽管再如何细心地照顾师傅生病等死的儿子,终究徒然一场;《雪国》的最後一幕,叶子被大火严重灼伤,奄奄一息,像是在自我牺牲或惩罚自己,她想跟岛村到东京生活的梦想,更成为《雪国》最令人心痛的悲哀。
川端康成文学的悲哀感,咸认来自其孤儿的根性。川端二岁丧父,三岁丧母,只好给祖父母抚养,七岁时祖母过世,便与晚年近乎既盲又聋的祖父相依为命。初中毕业时,眼看着病弱的祖父舍他而去。这早年的孤独、感伤与悲哀,深深在他心中生了根,贯穿他的一生。「悲哀」於是乎构成川端文学的主要特色,殆无疑义。
(四)秉持文学良知
日本文学翻译暨研究者金溟若於〈论川端康成的小说兼谈文艺的译作〉一文,有如下深刻的见解,他说,川端小说初读好像是柔和甘美的言情小说,但当你读下去的时候,愈读下去,会愈把你拖进恐怖的深渊中去,使你感到可怕的战栗。《雪国》虽然体现了日本文学「余情美」的传统,却走不出悲哀,充满着「颓废之美」,是「颓废和死亡的文学」。这样的批评,绝非无的放矢,但值得一提的是,《雪国》写作时,正值日本军国主义狂飙的年代,许多作家屈服於强大压力,或保持沉默,或开始「转向」,被迫配合政策来写作,在这种极端不利的状况下,川端康成却能秉持文
学良知,表现一贯的美丽与哀愁,对於人生的无常和徒劳,毫不掩饰的加以描写、渲染,《雪国》之问世,即为明证,也难怪能够掳获广大读者的心,以及评论者的尊敬。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5.225.145.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