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ucklee (aless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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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人间---村上春树的起士蛋糕
时间Thu Nov 8 07:46:01 2007
※ [本文转录自 mknoheya 看板]
作者: bucklee (alessio) 看板: mknoheya
标题: ■人间---村上春树的起士蛋糕
时间: Thu Nov 8 07:45:50 2007
中国时报 2007.11.08
■人间---村上春树的起士蛋糕
新井一二三
村上春树早期的短篇小说集《遇见百分之百的女孩》里有作品题为「起士蛋糕形的
我的贫穷」,叙述的是,从一九七三年到七四年,作者夫妻二十四、五岁时候曾在破烂房
子过的幸福生活。在两条铁路汇合而形成的细长三角形台地上勉强盖的木造平房,前面後
面都有列车开过,噪音厉害得不像样,除非当年他们俩「穷得可以登在『金氏纪录』上也
不奇怪」以外,绝不会选择住的。尽管如此,「我们年轻,新婚不久,阳光免费」,连贫
穷日子都觉得浪漫有味。而且时逢一九七○年代初。正如《听风的歌》、《一九七三年的
弹珠玩具》等村上小说所描写,日本的「全共斗」学运已经遭受挫折,社会上却充满着青
春後期特有的自由、开放、倦怠的气氛。年轻男女都留着长头发,穿着拖鞋、牛仔裤、花
衬衫,弹着吉他唱美国民谣、反战歌。他们想做甚麽就做甚麽。用一句话概括,那便是日
本版嬉皮时代。
家庭主夫
当时的村上还没开始写小说,也还没有大学毕业,但是已经跟早稻田大学文学系的
同学结婚。虽说小说和现实是两回事,村上後来写的也不是私小说,但是他夫人阳子的形
象还是令人联想到《挪威的森林》的小林绿。总之,关西芦屋富裕家庭出身的小伙子和东
京棉被店(而不是小说中的书店)的女儿成了家,要独立谋生过日子了。
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在东京市区的太太娘家住过一段时间,然後搬了出来到西郊
国分寺,租的就是两条铁路中间,在细长三角形台地上盖的那栋小木房。一九七○年代初
的东京,曾有过「中央线三寺」的说法。从「嬉皮首都」新宿一直往西延伸的国铁(後来
经民营化成了JR)中央线,沿线有三个火车站 ──高圆寺、吉祥寺、国分寺,是均有嬉
皮集中居住的公社般地区。跟《挪威的森林》的主人翁渡边一样,村上春树上大学以後,
最初住的是右派分子经营的学生宿舍。离开那里,他就到「三寺」之一吉祥寺附近的三鹰
租间房子一个人住下来,直到两年後结婚为止。从市区的棉被店搬了出来,他跟太太重新
上中央线往西,在「三寺」之中最远的国分寺下车。
村上日後在散文〈Good House-keeping〉里回顾道:当时真的很穷,家里没有电话
、冰箱、洗衣机。有大约半年时间,太太一个人上班赚钱去,他则留在家里做了各种家务
。村上当起家庭主夫「比约翰.蓝侬都还早几年」。发起闷来就到车站旁边的国分寺书店
买旧书。「在那段时间里,实在没事干,我把讲谈社少年少女世界名作全集全看完,至於
谷崎润一郎的《细雪》,从头到尾竟看过了三次。」
经营爵士酒吧
二十出头的村上春树「虽然没钱,但也不愿意上班」,决定在国分寺开家爵士乐酒
吧。在今天的日本,「穷得可以登在『金氏纪录』上也不奇怪」的年轻人突然做起老板是
连做梦都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在一九七○年代初,日本的资本主义还处於比较单纯
的阶段。两个人打工赚来了二百五十万日圆(当时合八千美元),从双方父母也借来了一
样多的钱,以总共五百万日圆(即一万六千美元)的资金,果然能够在东京郊区较好的地
段租二十多坪的店舖、做装修、拥有属於自己的小天地了。当年的「中央线三寺」,有许
多构想类似的商店、餐饮店。
一九七四年春天,在国分寺火车站南面的大楼地下,爵士乐酒吧Peter Cat开张了
。字号取自村上曾在吉祥寺养的一只猫。《挪威的森林》的主人翁渡边也养猫,牠有挺奇
怪的名字:海鸥。现实中的猫,名字还算正常:Peter。村上刚结婚时,把牠也带去了棉
店。可是,在郊区吉祥寺的森林里捕捉野鸟、鼹鼠长大的老Peter,搬到市区後把附近商
店摆的食品当作猎物,替主人丢尽面子,最後被村上一个朋友收养去了。不过,村上对老
Peter的感情是持续的。不仅新开的酒吧字号里有了牠的名字,连火柴盒上都印有牠的肖
像。
──这就是「起士蛋糕形的我的贫穷」之背景,作品中贫穷而快乐的年轻夫妻之来
历。现在,我有个疑问。当外国读者看这篇小说的时候,他们从「起士蛋糕形」这样的标
题得到的,究竟是甚麽样的想像呢?
时尚的符号
只要是亲身经历过一九七○年代日本社会的人,我相信都对起士蛋糕的形状有非常
清楚而深刻的印象。因为那是我们平生第一次吃的,不带甜蜜奶油的蛋糕。谁要吃不带甜
蜜奶油的蛋糕呢?只有已经吃腻了甜蜜奶油蛋糕的人了!
直到一九六○年代,在日本,蛋糕是一年里只吃得到两次(生日和圣诞节)的奢侈
食品。对当年的小孩来说,用白色奶油做华丽装饰的圆形蛋糕,不仅看起来像在Disney卡
通片里灰姑娘去参加舞会的宫殿,而且那甜甜蜜蜜油油腻腻的味道本身就是富裕美国的象
徵。然後,一九七○年代初,市场上忽然出现了起士蛋糕这东西,使得日本人的蛋糕观产
生哥白尼式转变。
首先,它不是纯粹的食品,倒不如说是时尚的符号。起士蛋糕不是住宅区的面包店
卖给小孩的,而是都会繁华区的咖啡厅为年轻时髦分子推出的。从一开始,它神秘地有「
生的起士蛋糕(rare cheese cake)」和「烤的起士蛋糕(baked cheese cake)」两种
,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免得被认为是没文化的土包子。在日本,
它是时尚杂志宣传推动消费市场的第一样甜品。接下来,一九八○年代流行义大利甜品提
拉米苏,一九九○年代菲律宾点心nata de coco和葡式蛋挞受宠,二十一世纪则出现美式
肉桂卷热、港式芒果布丁潮。其次,起士蛋糕的味道,重点不在於甜而在於酸和浓。之前
的日本人只吃过豆沙糕等甜点心和盐煎饼等咸点心;对於起士的味道,几乎完全陌生。战
後曾吃美国救济食品维持过生命的一代,毕生忘不了当年对恰似肥皂的起士感到的恐惧;
自然没有参与一九七○年代的起士蛋糕热。当年二十几岁的婴儿潮一代,是对起士没有忌
讳的第一世代日本人。一九四九年出生的村上夫妻正属於这世代。
三角形台地
再说,时髦咖啡厅为年轻男女提供的浓郁酸味点心,形状也走都会路线。它不同於
上面戴着丝带般装饰的奶油蛋糕,不带任何装饰,却赤裸裸地屹立在咖啡厅的玻璃陈列窗
里。尤其是「生的」一种,看起来很像米色黏土制造的抽象雕塑。本来圆形的起士蛋糕,
沿着六条放射线,被切成十二等分的细长楔子形,视觉上产生令人焦虑的不稳定美感。因
为切得特别细,它的相对高度被强调,结果造成悬崖一般的印象。──长话短说,起士蛋
糕的味道和形状,在日本饮食风俗史上,可以说是一九七○年代初期的代表。
我家住的东京都国立市跟国分寺邻接。有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去国分寺火车站旁边
的丸井百货公司买牛肉。你也许会问:买牛肉为甚麽要特地骑车去邻近国分市的百货公司
?难道家附近的超市没有卖?正如村上春树在散文〈关於千仓〉里说破过:东京缺少他家
乡很丰富的两样东西:像样的大海和像样的牛肉。在东京要吃到像样的牛肉,非得下工夫
追求不可的。总之,那天我使劲往百货公司骑车,踩上铁路轨道边的一条坡道。
具体来说,那是位於西武国分寺线轨道和日立公司中央研究所之间,专门为自行车
和行人而修的柏油坡道。附近地势起伏非常多,高度变化相当大。在坡道最下边,西武线
轨道高高挂在上空;在坡道最上边,它却走在跨线桥的遥远下方。当我差不多到了坡道正
中时,旁边有两班列车同时开过来了。一班是来自西北边,跟我平行开来的西武线列车,
另一班则是从前方的国分寺站直线开往西边的中央线列车。我仰看两套铁路轨道汇合的地
方,果然屹立着「生」起士蛋糕一般细长而居高的三角形台地!位於尖端一棵树後边的木
造平房,南北两面的窗户都直接面对着铁路轨道。如果站在户外树荫下看风景,应该「感
觉就像站在一艘行驶在海上,乘风破浪的驱逐舰的船头上似的」。
一艘无船长的驱逐舰
村上夫妻曾住了两年的木造房子,当年已经到处有空隙来风,冬天冷得成地狱,「
天一黑,我跟她跟猫就钻进被窝里,名副其实地拥抱着睡觉」(这只猫不是Peter,而是
他们来国分寺以後养的Muse)。三十多年後的今天,老房子仍然存在近乎奇蹟。不过,好
像已经没有人住了,如今涂成蓝色,看来被隔壁房子的居民当仓库用。
爵士乐酒吧Peter Cat在国分寺经营了三年以後,一九七七年迁到东京市区,也就
是中央沿线的千马太谷去了。两年以後,村上春树在附近的神宫球场看职棒养乐多燕子队
的比赛时,忽然兴起了写小说的念头。每晚酒吧关门後,在厨房饭桌上一点一点写的小说
,得到一九七九年的群像文学月刊新人奖。那第一部小说《听风的歌》和《一九七三年的
弹珠玩具》陆续问世後,他决定做专业作家,把经营了前後七年的爵士乐酒吧让给了朋友
。
从来没当过上班族的村上春树,後来写道:「人生所必要的事情,我全都在铺子里
学到了。」每天切碎大量洋葱做洋白菜卷,调着鸡尾酒倾听醉客们发的牢骚,跟在店里工
作的男女大学生打交道,曾经倾向於嬉皮的年轻人不知不觉之间成熟为大人,也提炼成小
说家了。把铺子让给了朋友的同时,他也终於离开中央沿线这个他消耗了十余年青春岁月
的地方,搬到东郊千叶县去。之後,经过好几年在欧美各地两夫妻双双漂泊的日子,他们
最终定居在东京西南方,位於太平洋岸上的神奈川县湘南地区。
他说,把铺子转让之後,有差不多十年时间不想听从前那麽酷爱的爵士乐。因为做
酒吧老板时期,每天都得听连续好几个钟头的爵士乐,虽说自愿跟艺术相处,但其实他挺
被动的。写起小说以後,自己主动创造作品世界的快感一下子迷惑了他。这感触使他对爵
士乐有了矛盾的感情。尽管如此,毫无疑问,从一九七三年搬进国分寺的破房子到一九八
一年翻身为专业作家,中间七年开爵士乐酒吧Peter Cat的日子,培养出小说家村上春树
。贫穷时代夫妻曾居住过的,那起士蛋糕形台地上的木造房子,今天仍在於两套铁路轨道
之间,如今好比是一艘无船长的驱逐舰。
(本文摘刊自作者新书《我这一代的东京人》,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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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marmalade:最近看村上春树的书 再看这篇很有感触 61.228.240.12 11/13 13:19
2F:推 smallkaren:得到了很多解答 59.124.231.65 11/23 1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