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gd (莱泽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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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太宰治的「货币」(收录在「女生徒」)
时间Sat Dec 2 17:17:26 2006
大学某日民法课,老师突兀地拿下他的眼镜,用拇指跟食指夹着,然後对着我们
说:「这是什麽?」当时大家鸦雀无声,猜不出老师想搞什麽名堂。後来老师极
其慎重地高举眼镜,很严肃地、眯着眼睛说:「是『物』阿,同学,是『物』!」、
「戴上法律的眼镜,戴上法律的眼镜!」
原来在民法的眼里,书不是书、画不是画、眼镜也不是眼镜,它们都是「物」。
太宰治(1909-1948)不戴法律的眼镜,他念的是东京帝大法文科,在他眼里,纸币
不是「物」,而是人,而且还是女人,甚至是能丰腴饥饿宝宝的女人。纸币怎麽
能丰腴饥饿的宝宝呢?小说家使用了童话似的拟人法。
他的短篇小说「货币」里开头即道:「在外文里,名词个有男女的性别,而货币
被视为女性名词。」太宰治会这样讲,我想应是受他所学影响,在他熟悉的法文
中,名词有阳性、阴性之分。
小说家不但善於虚构,也善於变身,既然卡夫卡能变成变形虫,太宰治也能变成
一张纸币,他摇身成为『她』,一张年迈的百元纸币,虽然只有六岁多,但以钞
票而言,已经是「身体明显地老化,精疲力尽」的欧巴桑了,繁华事散到足以撰
写回忆录。
短篇小说篇幅有限,她只能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否则读者们会感到不耐烦的,
於是她赶紧先表明:「我是七七八五一号百元日币。你可以稍微察看钱包里的百
元纸钞,也许我就在里面也不一定。」本篇发表在昭和21年,当时百元纸币即
将停止发行,她似乎也感受到将面临被烧毁的命运了,於是感慨地说:「比起这
样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感觉,倒希望乾净俐落地烧掉升天。」
但在升天之前,她想先诉说自己的一生遭遇,纸币也和一般人一样,年纪大了就
没什麽人想当听众,但总认为自己的生命里有独一无二的不凡之处,於是我基於
同情,倾听她诉说自己庸俗的一生。
有了听众,纸币愉快地遥想当年起来:「…我出生时,百元纸币还算是当时的金
钱女王。」果然开始要讲老太婆的裹脚布了。
「当我第一次从东京的大银行柜台交到一个人手中时,那个人的手还微微地发
抖。…赶紧把我放置在神桌上参拜。通往我人生的大门,竟是这样地幸福。」她
说,语气带着满满骄傲。
但幸福只有一夜而已,孙燕姿唱过:「…钞票是流动的、是不由人的,何必激动
着要理由…」,钞票是生活的实用品,只能被伤害,没法幸福,她很快地被拿去
有效运用了。
她先被拿去当舖交换十件和服,然後被放进当舖冰冷的金库中:「我身体急速寒
冷,…为肚子痛感到困扰…」
纸币会因为寒冷而肚子痛?看到这里,我还以为自己在看安徒生童话,但描述得
又很传神,我也将忍不住用左手压住自己的腹部,最近天气冷了,肚子也咕噜了
起来。
接着她被一位医学院的学生用一台显微镜交换、学生後来把她带去濑户内海中某
个小岛旅馆里,让她在柜台抽屉里待了一个月。之後五年,她游走四国、九州、
逐渐被人轻视,辗转又回到了东京。
钞票的本命是流浪,别无他法,但流浪时,也最能洞悉人性。她说:「在每晚的
大混乱中,我一刻也没休息地从那人手上移到这人的手上,就像是接力赛中的接
力棒一样,眼花撩乱地被传递着。托此之福,我不但被弄成这般地皱折,身上还
沾了各种臭气,实在让人感到好羞耻、好泄气。」
接着,小说家藉由纸币身不由己的命运,发出了对世人的警语:「所谓真正的人
类感情是会为了自身、自己家庭的短站安乐,而责骂邻居、欺骗邻居、压倒邻居…」
不过敏感的小说家虽然常常对人类感到失望,但偶尔也会有些一闪而逝的温暖,
所以她说:「虽然是这样低劣地被使用,但我曾有过一、二次觉得能出生到这世
上真好。」
是阿,小说家在故事的後半段,告诉大家她像母亲的臂弯、像婴儿襁褓那样柔顺、
温暖的一面。
「但我曾经有一、两次觉得能出生到这世上真好。」
历经沧桑的纸币,最常穿梭的地方,是各处的黑店,这次她跟着一位老太婆从东
京坐了三、四小时的火车,到了一个小都市。
小说家不同於常人之处之一,就是能用简短的几句话,即能刻画出一个人物的性
格来。而且小说中的人物,往往也代表着现实生活中的某一群人,我这麽感觉,
小说里的「个人」,其实就是生活中的「众生」。
透过纸币的辗转交换,小说家让三位「个人」出场,他们分别是黑市老太婆、卖
葡萄酒的的黑店老板、与一位四十多岁的陆军上尉。
黑市老太婆用这张纸币向黑店老板买葡萄酒,她用一张百元纸币,就买到市价
两、三百元的酒,然後把酒搬回去後,掺入水和啤酒,制成二十几瓶的假酒贩售。
没想到,她非但对这种诈骗行为不以为意,反而在边制作假酒时,还一边会:「一
脸不高兴地抱怨这世界实在太苦了。」
卖葡萄酒的黑店老板则一下子就把纸币拿出,用来和配给给陆军上尉的香烟交
换,上尉说有一百枝,但银货两迄後,黑店老板算一算,却发现只有八十六枝,
老板立刻非常生气地大骂:「混帐!」。
小说家揶揄了商人和军人,他们表面上富有、重礼仪、生活比一般人优渥,但这
些条件,却是利用诈骗得来的,他们身居高位,既不反省,又视诈骗为理所当然,
还能理直气壮抱怨生活太苦。
反而是被视为最低等职业的陪酒女,让小说家愿意赞扬。
上尉粗鲁地把纸币放进口袋後,跑去郊区微脏的小吃店二楼吃饭,拼命地喝酒,
喝酒後就喋喋不休地骂着陪酒的女人。上尉看不起这个瘦黑憔悴的陪酒妇人,一
下子嫌她长相像狐狸,一下子又嫌她安置在楼下的婴儿哭声太吵。上尉用低劣的
话不断骂着,还说日本会陷入苦战,都是因为:「净像你这种不知身份的下贱女
人。」
昭和21年是1946年,当时二战已经接近尾声,日本本土表面上宣传要战斗到底,
但实际上已即将战败了,一般人民都辛苦地默默支持国家着。
陪酒女也有尊严,这位发酒疯的军官把陪酒女骂气了,她脸色苍白,索性骂回来:
「是狐狸又怎样!讨厌的话不要来阿!现在日本,这样喝酒玩女人的只有你们。
你们的薪水是哪里来的?请好好地想一想,我们赚得大半钱都给了老板娘,老板
娘再把那些钱用在你们身上,让你可以在这家小吃店里喝酒,不要瞧不起我…」
小说家写出奴隶(某种程度上,我认为陪酒女是可怜的奴隶,若非生活艰难,谁
愿意当陪酒女呢。)的反扑,也同时对社会上所谓的上流人士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提出抗议。
酒喝到一半,突然发生空袭了:「来了!终於来了。」小说家说上尉六神无主,
两腿发软,反而陪酒女很镇定地冲下楼背起婴儿,再爬到二楼,告诉上尉:「快
逃阿!那很危险。」但上尉已失去斗志,全身软趴趴,陪酒女并没有顾自逃亡,
反而拖着上尉下楼逃亡,上尉发疯似地对天空的爆炸声咒骂,陪酒女却冷静请求
上尉:「拜托啦,长官,逃到对面去吧!在这里枉死很没意义。能逃就快逃!」
之後陪酒女用尽全身力量歪歪斜斜地架着上尉稻田圃避难,逃离不久後,所经之
处已都是一片火海。
小说家说,陪酒女没有虚荣、也没有慾望,她只知道,在看见有人生命受到威胁
时,不管自己是不是有可能陪葬,也要尽全力救他。或许这个人之前看不起她、
羞辱她,但在人命关天时,她仍伸出援手,毫无遗弃报复之意。
纸币经历了这一幕,也有感而发说:「在人类的职业中,被指为从事最低等买卖
的这位受黑憔悴的妇人,在我黑暗的一生中,闪耀着最尊贵的光辉。」
昭和21年本篇发表时,太宰治已经37岁,熟知太宰的人都知道,他38岁发表
了「斜阳」、39岁发表了「人间失格」,这两篇都是相当灰暗但成熟的作品,但
此对照「货币」一文,风格实在迥异,这令人坦承错看了太宰,小说家即使在精
神最虚弱之时,仍竭力地以小说的形式,传达对善良人性的赞扬,此点可以由本
篇的结局看出:
当晚小都市已到处起火燃烧,快天亮时,上尉才醒来,他茫然地看着燃烧整晚的
大火,突然注意到身旁那位正在打瞌睡的陪酒女,油然生起狼狈之意。他准备逃
跑,但走了五、六步之後,又折回来,从上衣口袋拿出五张百元的纸币同伴,又
从裤袋掏出主角「她」,将六张纸币叠在一起,折成一半,插入婴儿最底层的衣
服下面,然後才仓皇地逃开。
纸币说:「婴儿的背後乾乾的,很瘦。虽然如此,我还是对其他纸币同伴说:『再
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我们真幸福。希望一直待在这里,温暖这宝宝的背,
让他变得丰腴。』同伴们都沉默地点点头。」纸币在成为婴儿襁褓的一部分时,
感到了不虚此生。
太宰使用拟人法,将一张纸币写得栩栩如生,他虽然批评商人、军人这些伪善者,
但使用的是敦厚的力道;他想大力赞扬被认为低贱的陪家女,但仍以谦虚之姿,
平平淡淡地描述钻石般的人性光芒。
彷佛要在生死交关时,救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仍只是一件份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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