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racylee (在思绪重叠之前)
看板JPliterature
标题绵矢莉莎 【欠踹的背影 8】
时间Thu Dec 9 23:35:31 2004
国一暑假,为了跟其他学校进行排球练习赛,每天早上都要搭电车去隔壁城市。於是,搭电车前,先绕到车站前的无印良品店,成了我每天的日课。那天,我也像平常一样,踏入10点才刚开店没多久的无印良品。
店内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我穿着印有国中校名的比赛用红短裤、T恤,肩上扛着装有四颗排球的细长运动背袋,走在只有白、黑、麻色彩杂货的店内。每走一步,黏在运动鞋底的砂砾就会散落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因为才刚开店,所以挑高三层楼建筑的一楼──宽敞到连MUJI咖啡厅都有的店内,客人寥寥无几。我不打算买任何东西,只想在这里吃早餐。穿过飘着咖啡香的MUJI咖啡厅,我直直走向了老地方。
大型爆米花卖场,并排着几个大罐子,各自装满了不同颜色的爆米花。打开黑色阀门,罐子里的爆米花,就会像从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般,掉入褐色纸袋中。但是,只有买了装爆米花袋子的人,才能打开黑色阀门。我的目标是放在罐子底下的白色小盘子──里面盛装的试吃用爆米花。我用手抓起一把来吃,以征服所有种类为目标,每吃完小盘中的一半,就换下一个种类。早上,刚盛入小盘中的试吃爆米花,不管哪个种类都是又香又好吃。其中,甜的原味砂糖爆米花,味道清淡纯朴,是我的最爱。另外,掺了葡萄乾的爆米花也很好吃。我用双手捞起,直接送到嘴边。这些试
吃品,就是我的早餐。
此时,我感觉有股视线来自某处。我把爆米花塞满嘴巴,环视四周,发现MUJI咖啡的客人,正对着我笑。同桌的一男一女,透过玻璃隔墙看着我,还大剌剌地笑着。或许,他们是在笑说〝多麽贪吃的孩子啊〞。但是,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打算停下来,因为我还有两种没吃。我躲到他们看不见的架子背後,以最後冲刺的速度,把爆米花塞进嘴巴。
『你在哪?』
开朗响亮的声音,从咖啡厅方位逐渐向这里接近,我不由得屏住了气息。我听到的是〝你在哪?你在哪?〞可见,声音的主人是在找人,问题是,这附近只有我一个〝人〞。声音的主人喊着〝你在哪?你在哪?〞在各个架子间绕来绕去。
『啊,找到你了。』
声音从後面传来,我回头看,看到刚才还坐在咖啡厅椅子上的女人。不论身材也好、柔顺飘逸的褐色头发也好,都像极了外国人,手里拿着装了水的杯子。
『爆米花好吃吗?』
声音有点嘶哑,酒气扑鼻,眼睛像刚打过呵欠般湿润。
『水给你,爆米花卡在喉咙了吧?』
高挑的她,配合我的视线高度弯下腰来,把杯子递给了我。眼前突然冒出一张脸,我本能地缩紧了下巴。好工整的一张脸,大概是混血儿吧,只有眼睛像日本人,是单眼皮的黑眼睛。眼睛跟高挺的鼻子不太搭调,所以,也很像戴着夸张的假鼻子扮成外国人的日本搞笑演员。她用亲切、和善的眼神看着我,我的脸开始热起来,冒出暖暖的汗水。被她搅得不知所措的我,一口气喝乾了杯里的水,然後用手臂粗鲁地擦拭被水沾湿的嘴巴四周。女人狂笑着说『好像魔法公主哦』,然後稚气地蹲下身子来,看着我的脚。
『你的脚不错呢,好像跑得很快。肌肉很结实,真好,改天我也把脚雕塑成这样吧。』
我也受她影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两根牛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赞我这双脚呢。
『啊,可是你肩上背的是球吗?那麽,你是从事其他运动,而不是跑步罗?』她很遗憾的说。
不用看她的脸,光听那声音,眼前就会浮现出很遗憾的表情了。她如何能把声音润色到这种地步呢?女人用白皙的手碰触我的脚,小腿肌肉立刻反射性地紧缩起来。她倏地站起身来,回头向坐在咖啡厅的男人,大声说起话来,说的是英文。也以英文回应她的男人,有双修长白皙的手臂,他往这里走来,站在女人身旁,个子比爆米花的架子还要高。两人的白色运动鞋都超大,是那种不曾见过的尺寸。颇有份量的四只鞋子,活像漂浮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的四艘船。女人指着我的脚,用英文对拿着相机的男人做说明後,闪光灯就冷不妨地在我的脚上亮了一下。
『他是摄影师,我请他拍下你的脚当作纪念。』她调皮地笑着。
拿着相机的男人笑着指向自己说〝photographer(摄影师)〞,又指向女人说〝Super
model(超级模特儿)〞。女人仰头大笑,敲打着男人的背部,看起来感情很好。我也想对他们微笑,可是,脸部不听使唤,只有嘴角还能勉强向两旁延伸。老被耍着玩的男人也开始装疯卖傻,用手指抓起试吃的爆米花,喂食女人。女人也像鸟一样,扭动脖子啄食爆米花。那种光景很煽情,但是,我想,在这节骨眼,若能不难为情地低下头去,说不定可以成为他们的夥伴。接着,男人也把爆米花拿到了我面前。他的褐色眼睛湿润光泽,有种飘飘然的感觉,显然是喝醉了。视线明明与我交接,却没有看着我。我微微张开嘴,想应他要求吃下爆米花,可是,真要吃时又觉得很困됊b。那一粒碰到鼻尖而摇晃的爆米花,跟我之前吃的爆米花都不一样,也跟她啄食的爆米花不一样。因为我跟这个抓着爆米花的外国人,既不是朋友也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这是饲料。我半张着嘴巴,光靠喉咙吞下了口水,我知道自己的表情越来越困惑了。很不想吃,可是,又怕扫了他们的兴,所以,我用力挺直了背脊,侧着脸用前牙咬食他抓着的爆米花,舌头碰触到他乾乾的大拇指指甲。可见,我这个人也颇能跟着人家起哄,去做这种事,尽管是被气氛煽动。我维持侧着脸的姿态,往男人的眼睛望去,结果,他的眼神表露无遗──他觉得我令他作恶。
『哇啊,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大声向我道歉,吓得我松掉了咬在牙间的爆米花。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对不起,让你做这种事。』
听起来完全没有恶意,然而,我却彷佛被〝难为情〞的子弹击中般,全身燃烧起来。难道,我刚才的举动不堪入目到需要她来向我道歉?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过紧绷,不像在嬉闹起哄吧,我慌忙挤出很谄媚的腼腆笑容。瞬间,女人的笑容降温了,我知道我再也不是什麽魔法公主了。
为了打破尴尬的的沈默,她以轻快的语调说:
『我们是来这个城市摄影的,你们城市的市府厅是重要文化财产吧?我们预定在那里拍摄。因为杂志出版时期的关系,我还得在这种大热天穿上秋天的衣服呢,八成会流一身汗,好辛苦。所以呢……呃,就是这样罗。』
自己开了头,却又懒得再说下去的女人,与男人四目交接,耸了耸肩。两人换上非常认真的酒醒後表情,走出了无印良品店。
『蜷川,我该回去了。』
吃完点心,我把包装纸握在手中揉捏着,跟蜷川这麽说。正说着Oli的事说得忘我的他,半张着嘴,用迷惘的表情看着站起来的我。那一天,Oli眼中的我,说不定就是这样的我。这麽一想,就觉得整颗心纠结在一起。他还来不及说任何话,我已经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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