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ayama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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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进击的巨人二次创作文章。  背景为连载多年後,内容含连载进度捏他、未来捏造,  还有最重要的「角色(艾伦)死亡捏造」、角色自伤表现,请慎入。 ※主角:约翰、阿尔敏、米卡莎三人 主CP为约翰→米卡莎→艾伦,  另含轻微阿尔敏→米卡莎、柯尼→莎夏,  与这五个角色+艾伦互相的友情描写。  想写一个如果失去了主角之後的故事,  角色性格与设定跟原作出入的部分还请大家多包含。  如果有冒犯到版友情形视情况会自行删文。  请多指教m(_ _)m =================================================== 03 吸进空气,然後从口中吐出。重复这样单纯的动作,人类就能够活下去。 她所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但也没有需要知道的理由。那些站在亮黄阳光下的花圃,所有花 朵演奏着乐曲,单薄的连身裙也感到炎热,世界围绕自己的感觉,只剩下身体内层还残留 着记忆,其他都埋没於深深的意识里。 回过神时她的世界就只剩原来的一半。光线黯淡的场所非常安静。她变得有些畏寒,总穿 着长袖的衣裙,却从没有真正感受过寒冷。那个男孩鲜绿色的眼里有像蜡烛火光一样温暖 的目炬。只要对着那双眼睛,她就能做到一切事情。没有任何东西让她畏怕,没有任何人 能使她动摇。 但无论活着或死去,却都比她想像中来得轻易又来得困难。 知觉流回身体,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开启。落入视界的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肤表感觉到 潮湿的凉意时全身上下火辣的疼痛与紧绷感同时袭来。 啊啊。这里是现实。艾伦不在的「现实」。 罗塞开拓地的冬天比南边的希干希纳来得长。湖面总在北风中结冻。「绝对不能在结冰的 湖上玩」,开拓地的大人们那麽说。但艾伦跟阿尔敏还是执意要站到那上头。那些冰像厚 厚的地板,能稍微看见底下的湖水。那让她有点不安。如果掉进湖里流到冰层下面的话, 要从哪里把他们拉上岸才好呢。 水滴的回声从略远的地方传来。 最後一定是她掉了下去。全身浸入与冰层相接的湖水里,低温的水流灌进领口与衬衣,刺 进轮廓,要将她的心脏狠狠冻结。所以才会什麽也看不见,动也动不了,呼吸像被堵塞一 样痛苦,手指与脚趾都失去感觉。被绑缚的身体就像沉重的铅,不断下坠,她没办法伸手 求援,但其实就算伸出手,能拉起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 她没有救下他。明明说了要保护他,说了艾伦在她的身边就能活下去。那时候她明明就在 他身旁,在他眼前,在那麽那麽近的地方,却在他被啃断生命的那瞬间什麽也没能做到。 她是艾伦的刀,艾伦的剑,艾伦的影子,没有艾伦就无处可去也无路可活。明明从艾伦手 上接下了一切灿烂美丽而温暖,能将她的世界拼凑出形状的东西,那一刻她却没用地像灰 尘碎屑,像屍块粪土,像那之中长出的蛆虫,愚蠢地张着艾伦给她的眼睛,望着艾伦滚烫 的血从不该流出的地方喷洒出来溅了满身,望着她最最重要的人因为失去了温热的液体而 冷却。 都是她的错。她必须向艾伦道歉。她的生命应该还给他,包含血管里鲜红的温度全都归还 ,然後坠入无可饶恕的业火地狱里。她应该被千万的利刃削碎,被炙热的烈火焚烧,成为 艾伦脚下分不出姓名的土壤。她得见艾伦一面。在这个没有艾伦的地方明明什麽也得不到 ,她却被困在这黑夜里动弹不得。 放开我。杀死我。让我见他。不那样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一辈子都无法被原谅,无论死过 多少次都无法再和艾伦相遇。 伤口刺痛,水面上响起模糊的人声,但隔着那层厚重的冰壁,她已经什麽都听不清楚。 「尽量能开久一点的。」 用几枚铜货换到约翰手中的是淡黄花朵的盆栽。他将那暂时搁在办公桌一角,继续在羊皮 纸上罗列新的小队任务。但才提起笔写了一会儿眼神便飘到上头,托着头乱糟糟地思考起 浇水的事。 「打扰了。」两下扣声後阿尔敏推开木门。他没有走进房内,只是伫立在门边。「三点到 会议室来一趟。关於前线部队的调整还有一些细节的问题。」 「知道了。」 约翰像忙不过来般挥了挥手。他抬起头时阿尔敏正将视线从那盆花移开,什麽表情也没有 地转过头去,说了声「就这样」便拉上门。门榫喀啦地卡进原有的位置。 就尽管觉得我像笨蛋一样吧。约翰嘲讽地想。 阿尔敏恢复出勤那天,约翰一大早便收到了沉甸甸的新编名单与下次的墙外调查作战草案 。明明说了半年以内不会进行调查,对方却像唱反调一样照常递来了完整的报告。约翰把 那份草案来回读了两遍,是基於成员重组的试验性墙外行动。略为保守的移动距离,没有 什麽急躁的破绽。唯一不同的只是作战计画上没有米卡莎和莎夏的名字,当然也没有艾伦 的名字。 回到岗位的阿尔敏气氛改变了。那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却都闭口不提的事情。边思考边说 话的习惯换成漫长的沉默,眼神也总像哪里带着敌意般尖锐。执务室经常空着,除了会议 以外几乎遇不上,但在米卡莎房里就算想避开却也不得不打上照面。 米卡莎的事光给这家伙处理不行。再多也只能忍耐到她身体的伤势痊癒为止。 对阿尔敏的行为继续抱持不信任感,约翰照常去探望米卡莎。一周以来她的情绪起伏比最 初来得和缓,沉睡时间却也相对增长。约翰拿了标满拗口学名的处方,要求医护班一笔笔 核对,再三确认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没有被施打什麽强効的安眠药之後才放松警戒。 过去强大精悍的模样正一点一点从米卡莎身上剥除。拒绝进食,只靠点滴维生的缘故,她 的双颊与眼窝都凹陷下去,颧骨与颚骨的形状突出,手腕与脚踝也细了一圈。身上自伤的 伤口恢复得相当缓慢,从纱布不断渗出混着血水的组织液。 每次探视约翰都会将在她手脚留下勒痕的束具扯松一些,几次被阿尔敏查觉,他却也从未 收手。做着这些事时约翰总错觉自己是眼前这个女人唯一的代辩者,为混乱、悲愤与腹底 小小的喜悦不知所措。 这些事原先根本不该轮到自己来做才对。 他在米卡莎一次沉睡下碰触她的头发。只是指腹轻轻掠过那样微乎其微的动作。那是过去 约翰梦寐以求的愿望,但那麽做之後却彷佛狠狠背叛了什麽人或夺窃了什麽珍贵的东西一 般,被涌上的强烈罪恶感噬咬。 这间房里太过安静了。没有无意义的挑衅跟粗鲁的喧哗,也没有惹人发怒的眼神跟令人厌 恶的嗓声。这里没有人阻隔在他和米卡莎之间,没有人妨碍他做任何事。 不应该是这样。该在这个位置站着的根本就不应该是自己才对啊。 「啊,约翰,这次有带好吃的东西了吧?」莎夏愉快地仰起头来。 「啊啊,特地帮你带来了厨房被蛀烂的水果。再适合你这个什麽都能吃的笨女人不过了。 」约翰应着,把提得挺累人的布包往坐在床沿的莎夏一扔。身子前倾的莎夏连忙用单手抱 了个满怀,马尾连跳了几下,「差劲!差劲透了约翰!太小气了」地大叫。 虽然那麽说,里头包的却是比起兵舍伙食还高档些的市集货,完整又漂亮的水梨。几秒前 还满口恶言的莎夏立即换上一段痛哭流涕的道谢,夸张的程度让约翰忍不住又把对方骂了 一顿。 「像约翰这个样子,底下的班员都要被吓跑了喔。」 「不需要你多余的关心。」约翰给了对方一个白眼。他知道莎夏之所以鼓起嘴不是在表达 不满,只不过是腮帮子里的食物碎块还来不及咀嚼而已。 今天的检查告一段落莎夏就能搬回宿舍去。右手的康复与之後的复健都还需要好一段时间 ,本人却早已对什麽都不能做的病床生活不耐烦而迫不及待了。 听说莎夏伤况的那天傍晚,约翰立刻冲进她的病房,对晚餐吃到一半的莎夏质问。一手握 着叉具的她露出害怕责骂的恐慌表情,又是抱怨柯尼告密,又是嫌约翰太凶,叨叨碎碎地 念了一堆,但回答之後的打算倒是相当乐观。 不用担心!莎夏班的成员都是精英,我跟他们换个位置就没问题了!啊,但是那样就不能 叫莎夏班了吗?唔……这可相当让人不甘心啊。如果由我做名誉班长怎麽样呢? 班叫不叫你的名字什麽的才不重要! 那是约翰生平第一次毫无顾虑地朝伤患大吼。 「对了,约翰,那个,」从以她的智商能否看懂都不知道的传阅公文里突然抬头,莎夏啪 喳地眨了眨眼。「米卡莎还好吗?」 没预期会被提到的名字。约翰向莎夏圆碌碌的眼睛望,一时间找不到适合开口的措词。 在米卡莎眼中我们就跟那些巨人一样吧。柯尼近似指责的语句忽然浮现在脑中。 为什麽自己当下没有回嘴呢。就算是米卡莎也分得清楚哪些是同伴哪些是敌人,不是理所 当然的吗。那家伙情感跟言辞的表达力都很差劲,被误会也不是第一次了,到底在哪门子 犹豫呢。 「我呀,收到通知了,米卡莎的事情。作为证人跟受伤的成员,好像得出席法庭的样子。 」 眼看约翰没有回话,莎夏自行拉开了话题。然而面前的约翰却还是一脸铁青。 「啊,但是,没问题!因为不是米卡莎的错嘛!我会拼命帮她说好话,大家也一定都能了 解的!」她将吃到一半的水梨一口塞进嘴里,左手连擦都不擦就搭上约翰的肩膀。「所以 约翰,打起精神!」 「我还没沦落到要被你鼓励的程度!」约翰一把推开莎夏,没好气地粗着嗓子。「你照平 常的方式做证就好,不要多嘴。要是被你乱说什麽越搞越糟的话就给我等着瞧啊。」 「咦,真是失礼,就算是我也知道什麽该说什麽不能说呀!」 「如果你知道的话我就不用说了!」 既麻烦又吵得要命。约翰像要把头发搔掉那样痛苦地搔着头。前一次这样一来一往的喧闹 明明不久,却似乎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 「等我回去,也去看看米卡莎吧。」莎夏愉快地说。「有熟悉的女孩子照顾,米卡莎一定 也会比较安心的!」 从隔间的军用病房离开,经过医护班设施时约翰撞见了阿尔敏。他坐在一堆药罐、木架与 点滴瓶之间,低头读着手上的书册。堂堂调查兵团的战术参谋兼分队长,不在自己的执务 室工作却窝在医护班走廊上看书的原因,约翰一点头绪也没有。反正多半也是自己无从干 预的事情。 和阿尔敏在那之後就没有再好好说上话。约翰始终无法保持平静。每当看见被吊挂紧捆而 嚎吼得失去人样的米卡莎时,他就难以抑制想把围在那周围的家伙全部揍过一顿的冲动。 始终没对阿尔敏动手的原因不过就是记得他在艾伦面前最後的表情。就只是那样而已。 但眼前在一片凌乱中专注看着书的家伙,比起他所报告动用私刑的调查兵分队长,却更像 是总坐在集团外围,努力想把书上的知识全背进脑中的那个笨拙的同期。 在阻止自己朝对方搭话前,约翰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在对方面前停了下来。 「墙外调查的资料?」 约翰注视那些册页上像是树木、路径与水源的图绘与不明所谓的数字。 「……只是邻近这里的湖,湖水的成分研究。」 阿尔敏撕下手边笔记的纸片夹进页间,阖上书封。他持续望着下方没有抬头,令先开启话 题的约翰困窘於视线的落点,最後拧着眉无端扫起一旁瓶罐的标签来。 「你在这里做什麽?」约翰问。 「米卡莎……她的营养注射,成分做了些调整。他们正在帮我确认。」 「没放什麽奇怪的东西进去吧。」约翰用狭长的眼角瞥了阿尔敏一眼。 「不会做那种事的。」 阿尔敏斩钉截铁。约翰看着对方握住书缘的手,注意到那只左长袖下盖着纱布。前段日子 搬动米卡莎的床架之後就总看他握着左手。只不过搬个床就扭伤的分队长,某种意义上还 真是前所未见。 也不是非要和他对立不可。虽然常和别人起冲突,但其实并不是真的对谁有什麽意见。跟 那个赶着去死的家伙的时候也是一样。只是最後他就那麽死了。连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对他 是怎麽想的都不晓得,就那麽乾乾脆脆地死了。 「人类,」阿尔敏忽然开口。偏高的声音散在空中,乘着发语的动作漂浮,约翰分辨不出 是抛给自己的对话或自言自语。「就算所需的养分全都用营养剂补齐,身体还是会继续衰 弱下去呢。」 「……那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吧。」约翰用力地皱眉。「你要是知道了的话,米卡莎的事情 想点办法怎麽样?像那个样子被绑着,能变得健康我才觉得奇怪了。」 那是个狡猾的说法。虽然他说了「想点办法」,但具体却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阿尔敏那 时的提问在这一周间约翰已自行找到了回答。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制伏米卡莎。就在他想着 要保护她,不要弄伤她,试图安抚她,跟她沟通的几个转念之间,米卡莎早已用各种方式 得到了能伤害自己的手段用尽全力往身上招呼。无论解开任何她四肢的任何一个固定点都 一样。 而之後残余的选择,不过就是换个能晒到太阳的房间,装上舒服一点的床,让她看看她喜 欢的东西,和她不停的说话,诸如此类混杂着希望与幻想的办法而已。 或许阿尔敏早已经知道那些都没有用处也说不一定。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不用强硬的 办法拖住米卡莎的後腿,不强制压动她的心脏,米卡莎就会跟随着艾伦在一瞬间斩断自己 的生命线也说不定。偶尔约翰会那麽想,但却又很快地将那种想法抛至脑後。因为那麽想 就太过悲伤太过绝望,连最後的尝试都办不到了。 「约翰真的喜欢米卡莎呢。」阿尔敏说。约翰想了一阵子才明白那是承接自己上一句的对 话。 「讲这个干什麽……」 「艾伦或许也喜欢的吧。」握着自己的左手,阿尔敏抬起头来。却也没有望向约翰,而是 朝着面前走廊方向。约翰无预警地倒抽了口气。从对方口中听见艾伦的名字是从那天以来 第一次。 「我一直觉得……三个人就好了。」阿尔敏继续说。他淡蓝色的眼珠微微转动,是这段时 间久违了的边思考边说的习惯。「艾伦如果没有注意到,米卡莎也就这样没有要求的话, 就能这样一直维持着三个人的样子一起。……说到底那不是我应该说的事,我没有理由在 中间插手……就用这样的理由一路这麽过来。但是事实上只有我,只有我才知道那些东西 的原型应该是什麽样子,能把它们引导成正确方向的也只有我而已。就因为希望跟过去一 样,不希望一个人被留下来……那麽多的藉口都只是自私的缘故。因为我的自私一切都跟 着停滞,然後就那麽永远都无法达成了。」 他的声音时而含糊,时而音量过小而辨识不清。但那最後的意思,说到途中约翰就已经明 白。 「我对米卡莎做了很过分的事。不能就这样子……让她死掉。偿还的方法还没有想到,但 是……」 但这麽做也是自私的事。这样说的话自己对米卡莎的关心其实也只能算是自我满足。那麽 难道,难道就应该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做地任凭米卡莎去死吗? 手掌中央被自己握得发痛。约翰吐了口气,将揣紧的拳头松开。那动作却让阿尔敏忽地回 过神。 「……啊,这种话向约翰说也没有意义。抱歉。」 阿尔敏垂下眼。他的歉意生硬的像是为划清界线而拉上的栅门,接着马上按着书皮站起身 。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又将左手腕抓得死紧,彷佛揪着话语间的犯人一样。 粗劣至极的脱逃,约翰没有拦下他,就那麽容许对方的背影快步离去。就跟阿尔敏说的一 样,这种话告诉自己也毫无意义。不过是无聊又恶心的好朋友游戏,他过去最厌恶的。 知道连那个拥有代表全人类的脑袋的家伙都跟自己一样穷途末路,一点也没能让人好过一 点啊。 04 「然後呢,我就那麽说了呀,『就算不是以食物做为前提,成羊的毛皮也可以利用的!』 ,那之後利布斯商会的人哪……」 「你不要太超过啊,也让米卡莎休息一下!一天到晚听你那些无聊的废话搞得人连说话的 兴致都提不起来。」约翰从窗台处冷睨过来。 莎夏的声音在地下室打出阵阵回响。那虽然暂时让约翰免於收听流入耳中的漏水音与老鼠 的尖鸣,连续几小时下来还是吵得让他想捂起耳朵。坐在床边的莎夏将嘴唇抿成一直线, 「约翰才不懂呢」地反驳。 那之後的日子都像是前一天的延伸,一成不变,却又不断持续。 离开医护班不久的莎夏裹起钉上钢板的整只右臂,回到了勤务位置。她的班长职阶没有解 除,还是照常参与墙外调查的草拟会议,咬着早餐的硬面包指挥班员操练。除了不能参与 作战外一切行动就跟未带伤前一样,连隶属其下的班员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弹。 那样的莎夏来到地下室,半句话也没问地接受了米卡莎的现状。 眼前的环境对她而言或许没有任何需要忧虑的因素。大多时间她总自在地向一脸凝重的阿 尔敏打招呼,对被绑缚而低吼的米卡莎说话,一点也不像个伤患地一面哼歌一面用左手为 米卡莎梳头。约翰重新认知了一遍这女人究竟有多麽不懂得看场合又多麽强韧,在某种层 面上也松了一口气。她对米卡莎并没有留下任何怨恨,至少在约翰看来如此。 「今天天气很好呢。」莎夏朝着窗外的采光井说。外头打进的光线沿着石砖画下金色的线 缘,同时落在约翰那盆盆栽的花瓣上。 「米卡莎,想看看天空吗?」 莎夏仰起头,彷佛视线真能穿透潮湿的石壁落入外侧的一片晴空。她搂抱米卡莎肩膀的动 作总觉得哪里带着即视感。约翰望着她们的後背,望着莎夏摇晃的发尾与米卡莎刚梳整过 而静静发亮的黑发。那像是熟练的猎户与她所驯养的受伤的兽,渴求野外的目光跟渴求死 亡的一样熠熠发亮。 米卡莎的审判依身心无法出庭的理由,在总统裁定下再一次延後。 「看起来没什麽问题吧。」 将草撰的行进流程读过一遍,约翰的笔在指间翻了几圈,最後整份报告递还面前的阿尔敏 。 「认真地看。」阿尔敏维持原来的坐姿,两手置在桧木桌上,丝毫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 「不用你说,已经认真看完了,就照你写的去做吧。」 皱起眉头,约翰将那些纸张往桌上甩了甩,阿尔敏却忽然用力握紧眼前的沾墨笔站起身。 起立的动作让约翰拄立手臂的桌面倾斜,重重抖动了一下。 「约翰,米卡莎的事情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人在协助。」阿尔敏语调平稳,口气却尖锐。 「在处理墙外调查的事情时,希望你能完全专心。」 「为什麽这里要出现她的名字啊。就说了没有问题,你坐在那里哪点看到我没专心?」 被夹在单薄字眼里迎面掷来的怒意弄得莫名其妙,约翰不甘示弱地抬眼。明知道就要从普 通的争论沦为意气用事的口角,按捺长久的火气却难以收敛。「有什麽要我说的就直说, 不要拐弯抹角。」 「你没有提出任何反论。」竖着粗眉,阿尔敏将咬字发得清清楚楚。「你觉得流程是可以 应付了事的吗?那样绝对会吃到苦头的。」 「哈,原来我还负责反论?」约翰提高音调,眼底透出挑衅的琥珀色。「这个构想很好, 我觉得很完善,不行吗?还是说我只要表示赞成都算是在偷懒?」 「你是说这个作战流程里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去死的意思吗?」阿尔敏乾涩地质问。 「开什麽玩笑?」 约翰露出一刹那的诧异,瞬即咬着牙将五官拧成一团。根本不可能作出没有任何人死去的 作战,他们任何人都无法保证。他厌恶地摇头,吸了口气又再用力摇了一次,最後像恨不 得从口里扔弃一样粗鲁地吐出句子。「不要闹了……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一而再再而三地 跟着你起哄没完没了!」 愤愤站起,约翰将倾斜的桌子连同阿尔敏一并甩到脑後,摔开门气冲冲地通过走廊。擦肩 而过的柯尼看向他的来处,递过一个复杂的眼色後移转了视线。 因为说过那些话就以为能和阿尔敏和平共处,因为看见莎夏的样子就盼望柯尼能改变对米 卡莎的看法,自己真是单纯到哪里不对劲了。他们就在那一成不变中维持着他们的固执, 不断流过的就只有时间而已。 意识到这件事同时强烈的预感忽然浮现在眼前,像要扼住他的呼吸。 或许米卡莎也是,永远就是那个样子了。 来回的路熟悉到连砖岩上青苔的形状都清清楚楚。约翰在石砖上大跨步敲响鞋跟,眯着眼 回想这一切之前的作息。那彷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虽说不上勤奋,面对交至手上的任 务他自认为还算认真。每天出现在分队长的勤务室,指挥下头的班长领操,跟同期与部下 无聊地吵嘴,大声领着众人吃饭休息,把墙外调查与排休的日子同时画在历表上。就像过 去前辈们过着的那样平凡的士兵生活。他甚至没有那麽多时间注视率领精锐班的米卡莎, 只是在偶尔交待事务或正巧遇见时清清喉咙,握紧汗湿的手心向她搭话。 他甚至觉得自己和满心追随着艾伦‧耶卡的她之间不会有什麽渺茫的可能。 「米卡莎,米卡莎!冷静!听我的声音!」 才接近门口要撕裂喉咙的喊叫跟莎夏的斥吼便越过了石壁。 约翰飞快冲进室内。眼前米卡莎的身体朝床下歪曲爬行,只剩双脚还固定在原位,与全身 压在她身上的莎夏缠扭在一起。床被重力压得倾斜,床脚在地上一下下用力敲击,医护班 员左右扯开她的双臂,却因剧烈抵抗的动作迟迟无法插下针头。 「米卡莎!」约翰双手抓住她的左手,转头向拿着针筒的女性大喊:「快动手!」 医护班员没有犹豫,冷静替她作了注射。在分不出哭泣与怒鸣的吼叫里,所有人都沉默注 视着玻璃管里液体的减少与刺针部位冒出的鲜红血珠。约翰手上湿黏一片,稍微揭起掌心 才发觉那从米卡莎腕上三道丑陋的新伤而来。 艾伦。艾伦。她今天的发音特别清楚,任何人都能轻易辨别。鞋底踩到的东西像玻璃一样 发出清脆的碎声,白色瓷器的破片混着地上不成形的汤水,银色的铁叉尖端反射着光芒。 刚才拿注射器的女人在米卡莎口内塞进木板,阻碍了声音组成。不顾两旁将束带用力缠上 对方的班员,莎夏半跪在米卡莎的床上,搂住她仍挣扎的头。 「米卡莎,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喔。」 她将米卡莎抱进怀里,柔软的乳房承住对方陷下的脸庞,抚摸米卡莎的头发。那句话像温 柔的暗示一般一遍遍重覆。耳里听着莎夏的声音,约翰张开沾上米卡莎鲜血的左手掌。久 违地被濒临落泪的目眩感包围。 怎麽可能没事呢。 「你也不想待在这里吧。」望着米卡莎阖上眼睑的脸,约翰说。 比起她丧弃心志咆哮时的模样,沉睡的样子确实比较令人心安。但那彷佛生命力流逝竭尽 的表情却又时而让约翰无来由地恐惧。 「如果是我被这样绑着关在这种地方,没病都会被关出病来。」他横着眉。 喂,艾伦。看到了吗?这全都是你的错。因为你的关系这家伙变成这个样子,高兴了吧? 把所有事情全部搞砸然後轻轻松松地逃跑,真是差劲透顶的人啊。米卡莎就这个样子在镇 定剂之间醒醒睡睡,阿尔敏也变得莫名其妙怪里怪气的,莎夏依然是个笨蛋,柯尼又是个 没用的胆小鬼,我就像这样一辈子喜欢不了其他人地陷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无可救药。 你为什麽不在这里?把你最重要的家伙们扔在这里,到底是怎麽样恶劣的整人游戏?我投 降,放弃,承认我做不到你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这样可以了吧?处罚留给我一个人就够 了吧?这个家伙,这个女人,你还有良心的话就帮帮她一下啊。她可是只要有你在,不管 用什麽方法都能为了你活下去的家伙啊。 离开房间时阿尔敏正巧走入。视线一接触约翰便反射收起所有表情,包括口里差点溢出的 啧舌声。那套身型穷酸了些却仍然穿着端正的制服让他想起刚才的作战案。那之後究竟上 呈了没有,阿尔敏八成不会向自己提及,就算硬盯着对方的五官也猜不出结果。 都无所谓了。约翰想。 「米卡莎,刚刚发作了一下。」约翰头也不回,阿尔敏却停下步来。 「不是很严重的事。手有点受伤,不过其他没事,马上就让她休息了。明明不吃饭的,莎 夏那个蠢女人还让她拿到叉子……我已经把她赶回去反省了。」 「知道了。」阿尔敏说。 约翰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总觉得该做什麽事,或许该多说些什麽,但实际上却也毫 无头绪。他转过头看着阿尔敏站到床边,低下头查视米卡莎刚包紮的手腕。低头的时候那 头金发便挡住他的眼睛,让人辨认不出表情。约翰忽然想起阿尔敏扭伤的左手。得要那群 医护班员多注意点才对。那麽想着而探头回去时,便看见阿尔敏朝连呼吸都安静得和屍体 一样的米卡莎倾身,拨开她耳前的头发,像用嘴唇碰触散发香气的苹果一样,在她的脸颊 上亲吻。 那非常短暂,却又相当漫长。像在对方耳边窃语那样,阿尔敏又吻了米卡莎另一边的脸颊 。 05 阿尔敏一再梦见那个梦。那像朝体内发芽生根的植物一样日夜侵蚀他的大脑与内脏,摀住 他的双眼口鼻,要将他化为梦境本身。他和艾伦和米卡莎长出鱼的尾鳍,在阳光下清澈透 明的希干希纳河底游水。艾伦和米卡莎银色的鱼鳍在河水中画出漂亮的八字流线。他始终 无法游得跟他们一样好。 沿着河流的流向,就能到阿尔敏说的「那个地方」去。艾伦说。他们都知道那个地方的故 事,阿尔敏一个字一个字教过他们。但要到那个地方必须先通过玛莉亚的河口。玛莉亚的 河口设有防止人们的东西被冲出墙外的巨大铁网,阿尔敏重要的帽子被那铁网救过一次。 那才拦不住我们。艾伦说话时嘴里吐出透明的气泡,和他绿色的眼睛相映。阿尔敏觉得那 些气泡往水面浮去的模样相当可爱。但米卡莎摇头。卡露拉阿姨说不行,她说。 艾伦没有听米卡莎的话,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任何人的话。回过神时他已朝着水流的方 向开始游,米卡莎也跟在那後面。阿尔敏连忙追上去,在急流处几乎看不见他们的尾鳍。 游了一阵子水面忽然暗下,屋顶砖瓦,各式各样的碎块打出水花重重沉进水里。 对了,玛莉亚之墙已经沦陷了。阿尔敏忽然想起。他们必须回头才行。但那时锈成红褐色 的铁网已立在眼前。 不能去那里。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全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巨人。阿尔敏大叫,他说的 话全变成大大的泡沫。米卡莎回过头看阿尔敏,就在那瞬间艾伦一个转身溜过了铁网。 啊啊。艾伦,艾伦!阿尔敏哭起来,眼泪混进湖水中。他们失去他,一生失去他了。米卡 莎漆黑的眼睛不明白地看着阿尔敏。她还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阿尔敏知道,艾伦不会 再回来了。他就那样在围墙上袒露出他断裂的颈部,就那样被跳跃的火舌烧成比萤火虫的 光点更小的灰末,被风一吹而散了。 「……啊。」 严重的耳鸣像回归的响铃。阿尔敏咽下喉头的颤动,眨了两次眼,让灰蓝的瞳孔朝眼前画 着湖泊的书页对焦。左手腕传来鲜明的痛感,他将疼痛的腕面朝上,右手五指放回面前。 时间没经过多久,应该没有睡着才对。在清醒的状态下看见那个反覆出现的梦境,自己的 脑壳里究竟变成什麽样子了呢。 右手指甲的指缝跟指腹都沾满湿黏的褐红色。左腕上原有的纱布被扯成破碎的棉絮,边缘 不规则的伤口遭四方刨开,如小小的湖泊般呈满鲜血,满溢的血液顺着引力下流。阿尔敏 紧拧着眉,用纱布的碎屑用力压住伤处,未乾的血水与组织液很快顺着纱丝上爬。 没沾到书真是太好了。他想。 视界边缘像磨损的胶片般发黑,耳膜持续传出刺耳的杂音,不知不觉已习惯了这一切。就 和父母的仓库里那些濒临解体的老旧机械一样,一面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音一面用奇怪的 平衡感持续运作。试图从抽屉里层抽出绷带时阿尔敏失手将整个抽屉拉出,那重重砸上他 的脚背,里头的章印、墨水与书信全翻倒出来。 脚很痛,手腕痛得完全动不了,耳朵里不断听见米卡莎尖叫的残音。阿尔敏弯下腰捡拾那 些信封,一不留意却让手腕的血在书信上啪哒啪哒落下了血痕。 一片狼藉的地面在眼前凄惨地摇晃,阿尔敏蹲下身。啊啊,怎麽办,怎麽办才好呢?艾伦 。 艾伦,是哪里做错了,我们才会落到这个境地呢。是我的战术太草率,太轻忽你体力的衰 微,太顺从你的决定?或者根本就不应该憧憬墙外的世界? 他从一开始就追逐着艾伦。他的第一个朋友,他的家人,只要跟在那勇敢的身影之後,纸 上谈兵的幻想就能挣脱平面的束缚,化为立体的现实。无论何时他的好友都会为自己的困 境不顾危险而来。他也早已下定决心随时为艾伦献出一切。但现在明明什麽都还没有做, 什麽都没有做到。 艾伦,我救不了米卡莎,已经没有办法了。导出正确的答案什麽的,你们不在的时候根本 就是不可能达成的事情。这个世界跟我们接下来的人生都已经不行了。就算继续下去,能 看见的也就只是悲惨的终剧而已。一起说过的梦想,一起玩耍过的那些地方,长大以後要 一起做的事情,还有想从世界手中夺回的那些原有的东西,全部都已经不行了。不管我再 怎麽做都看不到我们三个想要的任何东西了。 就算到了墙外的世界,无论对米卡莎或是对我而言,都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了。 天花板上散布着鱼鳞般的亮点,阿尔敏抬头望向昏暗视野里的闪光。看不见的河水灌进勤 务室,随时都要让他逐流漂浮。按住左腕的指腹习惯性地沿着血管摸索,他的指甲像要阻 遏流动的泉源般用力嵌进腕上的突起,使劲朝伤口深抓时温热腥湿的脉搏便从指稍传来。 为什麽置身於那堆柴火中的不是我呢。你在这里的话,这个世界至少还是明亮的啊。 「呼,也没什麽大问题啊。」约翰松开皱出横纹的眉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吐一口气。 他搧动成叠的纸页,墨水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硬找出藉口将阿尔敏昨天呈交的草案拦下,随之动摇的自己还真的像笨蛋一样。但也没办 法,现在连个稍微值得依靠的家伙也没有。巨人实验体之死被公召於世,对调查兵团心怀 不轨的家伙私底下或许已在企画什麽阴谋了也说不一定,偏偏这种时候没半个人管用,不 踏实的感觉总叫人心底发凉。 果然还是找前团长谈谈比较好吧。不然请宪兵团那几个脑袋正常点的旧识帮点忙也实在点 。就因为那个混蛋随便死掉的缘故,什麽都进展不了。 纸页下夹着的浅褐信封是来自希斯托莉亚的私信。约翰收到後立刻锁上房门,战战兢兢拆 开了封蜡。里头有两张信纸,给米卡莎的与给自己与阿尔敏--或者该说分队长两人的。 约翰看了属於自己的那张,但令人失望地只是份私人的慰悼函,女王并没有给予任何实质 上的建议。 希斯托莉亚是个坚强而直觉敏锐的人,至今约翰仍认为克里斯塔的温柔和细微的观察力都 出自於她的本质。但他们毕竟距离得太过遥远。对於一个相同年纪却独自担下女王身份的 重担,甚至进一步护着调查兵团各种决策的女性,尽管遗憾却也不觉得能对她有任何更逾 越的恳求。 约翰被立为次任团长候补的传言,在一切发生前流行过一阵子。 约翰本身一直觉得那是个恶质的玩笑。尽管指挥长才确实得到了赏识,他在分队长的位置 上仍然还属过於年轻的一方。就算团长候补真的轮到一○四期,也绝对是脑袋聪明的阿尔 敏或身分特殊的艾伦,他完全不觉得会有人要自己这种普通的家伙担任什麽重要的决策者 。但另一方面,那伟大的头衔要是真能越过主导中心的艾伦转挂到自己身上,作为能力远 高於对方的证明,要约翰连一点优越感都没有又过於苛刻。 那些在顺遂的墙外调查下懈怠的思考,最後只花了短短一天便全盘颠覆。现在他一清二楚 ,只会插着口袋站在一旁发号司令,期待周围的人自然而然改变或提出什麽有效方案的自 己,这副德性根本还构不上顶端职务的边。 他认识比自己更适合那些事情的人。更有想法又更加柔韧,更正直又更认真,温暖而诚恳 ,所有人都甘愿接受他领导的优等生。但最後走到这里来的只有自己,对方连记忆中的长 相都已模糊不敷记忆。现在他又超越了一个无法再前行的家伙,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被超 越的位置,成为士兵站在战场本来就是这麽一回事。他选择了为人类而做些什麽,艾伦也 那麽选择了。当初做过的觉悟要是因为时间拉长就无法承担,那这半辈子跟笑话又有什麽 两样? 约翰将那些文件胡乱塞进纸袋,捧在胸前。走入地下室时看见那个金发的矮个子。阿尔敏 正对着捆於床头的米卡莎说话。米卡莎用力摇晃消瘦的身躯与床身,伴随剧烈的尖吼不断 挣扎。那让约翰一时吸不上气,只能踏着焦虑的步伐从後头绕过。别於约翰的安静,阿尔 敏的话声依旧持续着,就像没意识到有其他人进来一样,视线毫不从米卡莎身上离开一秒 。 「……我站在很近的距离,亲眼看见了。不只是头发和眼睛,艾伦的皮肤,手跟脚,身上 的旧制服全部都被吞进火里。最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灰白色的碎屑,看起来像是艾伦的东 西什麽都没有留下来。」 飘忽的声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进入耳廓,在脑中构成意义时立刻令约翰扭过了头。阿尔 敏开阖的口和水桶的破洞一样,那些足以切割米卡莎的字句从里头泊泊涌出。约翰完全不 敢相信耳中听见了什麽。 「米卡莎,艾伦已经死了喔。彻彻底底的死了。温暖的身体跟说话的声音都从这个世界上 消失了,不会回来,无论哪里都不在,今後不管在这个世界上活多久都不可能再遇见了。 你必须,明白这件……」 「够了,够了!没必要对她说那些!」 约翰抓住阿尔敏的肩膀向後拖。「你在做什麽?你觉得她还不够清楚发生了什麽事吗?她 还需要你在她旁边念床边故事地教她人死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吗?」 阿尔敏过长的前发下透出复杂而无法辨识情绪的表情。他注视约翰,接着又朝米卡莎看了 一眼。就在那时约翰感觉自己被突乎其来的力道甩开,阿尔敏用力挣脱他的手,拖着皮靴 一句话也没说地往入口直奔而去。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看着死咬着压舌板的牙龈渗出鲜血,令人担心她将自己的齿列咬碎的 米卡莎,抓紧信封袋里的那份草案,约翰才松开的眉头又揪回一团。 那天到最後米卡莎都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像体力耗尽那样停下挣扎,不断喘息。晚餐过後 ,莎夏来探望时约翰才离开她的房间。他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後还是没把希斯托莉亚给米 卡莎的信交给莎夏。 站在米卡莎身边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皎白的指尖,约翰无法制止自己一直想起过去隔着 距离望见的姿态。她的外表完美得无懈可击,内里却庞大得彷佛永远探知不尽。那时候的 他从没有想过能确实掌握住这个女人。他抱持的不过是自己都觉得微小得可笑,罗曼蒂克 到恶心的想法。比方说,如果让她那没有波动的表情对自己的立体机动技巧感到一丝钦佩 ,如果在战场上能为了她所希望的一切拼命达成任务,令她对自己的苦劳表示感谢,如果 她能够看看自己,能够叫自己的名字,如果他们有机会单独说些话,得以比肩,如果因为 各种阴错阳差的机缘他能握到她的手。 月色明亮的夜里连天空云朵的形状都相当清晰。约翰朝照进廊下的月光瞥了一眼,风吹动 树梢的时候林叶间似乎能看见凭立体机动装置舞动的身影。那是过去的米卡莎适合的夜晚 ,现在他只盼望在那地下室的石壁间她能获得安静的睡眠。 得找时间再把两张信纸给阿尔敏。现在想到要跟那家伙单独说些什麽都觉得空气沉重得想 逃走,但他明知道阿尔敏并不是个可恶的家伙。虽然固执得过份,只要能压住脾气坐下来 ,好好谈个几次,一切总会像过去所有的会谈一样能找到出口。 约翰想起阿尔敏在米卡莎颊上的亲吻。那虽然让他吃了一惊,行为本身却出乎意料地自然 ,彷佛与生俱来的亲密连结那样静昵而纯粹。 他一向不懂阿尔敏脑袋的运转方向,但就算如此还是能看出那其中蕴含着近似爱情的东西 。和自己不同质性,却同样在艾伦欠缺下扩大而长驻的情感。 死了的话就什麽都没有了。他反刍着阿尔敏的话。 月光的颜色像清澈的流水,诱使盆栽的花朵比白昼更奋力地绽放。 阿尔敏左手腕垂往地面。被反覆挖开的伤痂上新的伤口连接鼓起的血管,里头温热的暖流 便不断涌出。那沾湿了他的袖口,跨过掌心流至指身,从最接近地面的手指前端滴落於石 砖上。 他像往常那样,将右手伸近米卡莎的脸,试图擦拭米卡莎嘴边零落的唾液,但在碰触到对 方前那双没被黑布遮蔽的乌黑眼睛却啪地打开。 和平常施打过镇定剂的神情不同,米卡莎美丽的眼睛睁得极大,混浊地像蕴满全世界的恨 意。她正看着自己,他能感觉。阿尔敏同样睁大了眼,用所有感官承接着米卡莎的语言与 细微的举动。 「阿尔……敏。」米卡莎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出正确的声音。她的眼里映着月光,像黑色毫 无波涛的海。 「为什麽,要阻碍我?为什麽不让我,……跟艾伦走?」 她叫出「艾伦」那两个字的时候用的像是嚎哭一样的腔调。 阿尔敏注视着她的面容,然後用两手捧住米卡莎的脸。手上的血擦在米卡莎白晰的脸上, 就像她总是戴着的围巾一样。米卡莎是个漂亮的女孩。他一直都知道,从很小很小的时候 就知道。 「……嗯。」阿尔敏点头。「好呀。我们走吧。」 他握住米卡莎的手。「我们一起,到艾伦的地方去吧。」 <待> --------------- 差不多要结束了。 最近周围都没人继续关心进击了真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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