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xwood (hume)
看板HsiaYu
标题[文 ] 张贝雯 / 穿墙而过的链字女巫
时间Mon Oct 27 20:12:14 2008
张贝雯〈夏宇 ─ 穿墙而过的链字女巫〉《诚品好读》2002年9月第25期
(诚品好读采访)采访/张贝雯
八月初的一个周五夜晚,夏宇走上户外的广场舞台。与吉他手搭档演出的歌手陈
珊妮,以及席地而坐的听众都没想到,就这样遇见一向行踪飘忽、不公开露面的诗人了。
披洒着一头玉米须发的夏宇,笑盈盈地站在灯光里,朗朗说起答应过珊妮参加某
次现场演出却临时爽约,总觉得欠了一回要来还。吉他旋律与人声再次响起时,夏宇的磁
性念白也适时加入,那首变成八分钟歌曲的诗作〈乘喷射机离去〉如咒语低低呢喃着:总
会遇见这麽一个人的有一天/隔邻的桌子/阴暗的小酒馆/陌生的语言当中……
在诗与生命的旅途上
一九八四年,夏宇把廿岁以来的诗作整理成集,从送打、编排,到开本与封面设
计等一手包办,以自费出版的方式,印制了五百本私密性极强的《备忘录》,心想会读到
这些诗作的,也就是跟自己的生命擦身而过的人了吧。没想到这本一九八五年後就绝版的
诗集,至今被人不断影印转贴流传,其中的诗作不但进入多种版本的诗选,还一度出现在
艺品店贩卖的椅垫抱枕上(哭笑不得之余,诗人最懊恼的不是版权问题,反而是「怎麽把
断句和节奏都弄错了?」)。
出了第一本诗集、自认完成生命的某个历程,夏宇离开台湾飞去了纽约,并在那
个丰富多元的城市,度过一段激烈焕发、「毛细孔完全被打开」的知性岁月。「握手是不
够的,必须拥抱才行」,夏宇引用楚浮的电影台词形容那段纽约时光。那样的淋漓尽致,
激荡出属於青春和诗的「厌世」火花,闪耀在她背离甜蜜後的第二本诗集《腹语术》──
诗人好友罗智成形容那是「抵抗现实的书」。
从女孩到女人,从厌世到玩世之作
再次自费出版诗集时的夏宇已在巴黎写下十四行,并决定在法国定居。法国南部
因空气光线而分外精致的景色,为她打开了全新的感官经验:每分每秒她都在感觉体验,
因此她一直在笔记本上写,霎时一切都变得是可留恋的,包括每个生存的片刻、当下遇见
的人;不同的生命经历也让她自觉进入女人阶段。她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在灿烂阳光下的
乡公路开车,高速驶过一排排笔直的树木,彷佛看到文字排列成行,某种次序感油然而生
,她就会在笔记本上写下诗。
夏宇说起南法时期的家中,曾有一张长得如画家工作台的桌子。那时她把特大版
本的《腹语术》每个1.5平方公分的斗大字体都剪下,用站立姿势如裁缝师打版一般地剪
选拼贴,叫字变成了颜色,完成了一本「完全不是思考状态,没有逻辑可言」的《摩擦.
无以名状》。这样的文字实验,特别是由前一部「厌世」诗集剪剪贴贴而成的全新面貌,
构成一次不折不扣的「玩世」之作;引得当年的年度诗选编审拒收并评述为:「对既有语
言规则怀有恨意,蓄意破坏,经常形成一堆无意义的文字。」 今日的夏宇坦承其中的破
坏性,却认为他们大惊小怪:「本来就是破坏,在创作这件事里,破坏有什麽好反对的呢
?」 夏宇自认,这部作品里不合常规的语言,至今已在年轻一代的笔下见到影响,几乎
又快「合法」了。「创造不就是这麽一回事吗?」夏宇说。
绝对自由的状态
从《备忘录》开始,夏宇被评论者冠上「女性主义」、或「後现代主义」 的诗
风。夏宇从不喜欢这些标签,不想因此被框限、凝固成某种标本;她企图在诗的语言里寻
找自己的声音,遂「一直在逃跑、一直在走音」(夏宇自觉「我的诗是走音走得很准确的
诗」),期间自然也遭遇不少挫败和打击。但夏宇形容自己是「野生野长」的创作者──
向来凭直觉写诗,不理会文化环境、也不在乎理论。「我其实到达最远的主义,不过是
『个人主义』──虽然连这个主义我也不想承认」,她说。
夏宇自认「一天只想作一件事」,写诗时只对自己专情。对於喜欢她的诗的读者
,她其实很想说:「但愿我们永远不必对质吧?就让每个人读到他们能够读到的吧!」她
要的是百分百的生活和创作自由,宁可忍受穷日子而不能牺牲这样的原则──譬如每天醒
来後,可以爱做什麽就做什麽,就是她的一种生存底限。多年以来,她总能保持每天醒来
後的五、六个小时内,如小孩般好奇、敏感、清纯的精神状态,做各种不重要的事情;约
莫到傍晚四、五点後,她才开始 「转大人」出现社会性:饿了想出门吃东西,电话响起
然後处理事情、赴约外出;她喜欢跟朋友聚会,也很爱看戏和在城市里晃荡。
摸到字的质感
夏宇相信,每个生存处境都会有一首诗对应,就像某次她在台北街头的当舖招牌
上看到「万物可当」四字,彷佛任何一个生存情境都可以拿来交换。一九九九年出版的《
salsa》,是她目前最喜欢的作品,并且认为那是一本「恋世的书」。她形容其中的诗句
很「肉体」,「接近於一种皮肤的感觉,那就是我以为的肉体;但肉体不见得就是目前众
所纷纭的情欲」。文字对夏宇来说是很物质(physical)的东西,她描述自己在阅读或创
作间接触文字,总会产生一些舒服或不舒服的感觉如痒、黏、痛等,好像摸到了这个字质
感如大理石、塑胶或三夹板,那个字质感如泥土或橡皮一般。她在日常生活里,也总会留
心报纸新闻、广告传单、电视节目、戏剧表演的语言,从中得到语境上的反差,而知道自
己写诗的位置。「陌生的语境刺激,可以把我对诗的想像带到很远的地方,於是很快就可
以写出诗」,她解释创作的灵感来源。
夏宇习惯用一种牌子叫做「黄金之书」(Livre d,Or)的笔记本(因为纸张外缘
刷金边),以粗滑笔尖、深黑墨水在纸上书写时,她不禁有血液奔流的感觉。她曾经在住
处拥有好几张桌子,放不同的笔记本写不同的东西(现在她则有了一张可以折叠的桌子)
。她可以在几分钟内写完一首诗、甚至好几首诗的开头,却不信任这样的创作速度;她需
要等上一段时间,直到可以像个陌生人读着笔记本里记下的字句,才觉得成诗,因此读者
最後读到的多年後印出的诗行,宛如星星在浩瀚银河间发出的光亮。
在创作上,她最在意的是诗的语言,以及使用语言的自觉够不够强。她形容理想
中的诗语言处於一种「极端状态」,具有「多一点就要满出来」 的表面张力,纵使文字
非常朴素,也是分外饱满、没有累赘。「我的梦想就是写出一两行最美的中文,荣耀这个
我写诗的语言!」
穿墙而过的诗人
夏宇喜欢一个法文字“passemuraille”,意思是「穿墙而过」;她认为可以此
描述一种打破界线、没有隔阂的创作心灵。除了写诗,夏宇也写过数量很少的散文、剧本
,并以笔名「李格弟」创作流行音乐歌词多年。至於为什麽不写小说,她说她也不知道,
为什麽最好的想法总是留给诗──我的诗如果最终也不过就是一个不耐烦不专心的人写的
诗,是自以为要出发去某地的途中因为有意或无意而闯入的各个叉路而完全地无法回到原
路,我的歌就是我诚心诚意地向往那个合唱队想参加并且被消灭在完美的合音里──夏宇
如此自述。
继《现在诗》刊出夏宇过去所写的情歌歌词後,今年她和音乐工作者陈柔铮,以
及数位另类乐团主唱和歌手合作,从被退稿的歌词中,挑选出十三首谱曲配唱,并在歌曲
间加入夏宇的诗句念白,刻意混淆诗歌两种不同的「文字体制」,完成《愈混乐队》的歌
本和音乐专辑。「作一个红包场小歌星多好」,夏宇玩笑地表示。她还梦想着,在某间小
酒馆接受有默契的读者点诗念诗,并跟不同音乐家合作演出。
即兴走上舞台露面、接受采访的夏宇,是对不知觉间累积而成的拒绝姿态感到不
耐(「我不喜欢某种因为『拒绝』而自动附加上的意义。那又是另外一个标本」,她说)
,更是进入恋世阶段,跟人的相处变得自在了。尝试绘画与音乐性的语言实验後,夏宇自
认当前已经找到可以相信、接近心目中的诗的语言,遂能够面对年轻时不成熟的作品,考
虑起回头修改因为不满意而拒绝重新出版的作品《备忘录》,让「不完美的存在」变得稍
微可以忍受,免得这样「无限制地影印下去」。她还想着,有机会要记下写歌时和那些发
着光的歌手们相遇的故事;还希望可以写出一本 「完全的情诗」 ──完全在恋爱状态里
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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