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一）⊙夏宇 　有一天，我确知我正处在这个城市的心脏地 带。是一种直觉，我来到那张地图的中心，两 条对角线的交叉点上，点被涂黑，加上芸状边 ，成为花朵的形状，与邻近的聚落，维持着不 规则的星芒的距离。 　（我站在花的心上，右手手臂往右伸出的长 度，再乘以一千万倍，中指指尖快要碰到的地 方，其实那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十二月最冷的一天，离河边有点近，一栋老 旧的公寓前面，几只鸽子在牠们自己的粪便之 间徘徊觅食，迎面走来一个人，我想到譬如「 六个段落里的十八项偶发事件」之类的命题， 我错过他，不想说他（在他头上及脚下一公分 处各打一个上刮弧和一个下刮弧）。我蹲下来 ，时代非常沉重。 　即将要下一场雪。雪可能是一个好的开始。 有人从窗口泼出牛奶，计算着牛奶结成冰的时 间，我厌恶这样虚弱的开始。 　但是总要开始（并且要不断地制止自己「重 新开始」）（一个不可自拔的关於开始的开始 的深渊）好，开始，一切安静。 　好，开始。（猫的瞳孔随着日影从线形张开 至圆形那种速度）开始了。（所有的门关好， 在门缝处划上×字，所有的书本阖起来，所有 的吊床停止摇动）真的真的，开始了，（地球 上此刻间同时擦亮的火柴所聚集的光度和强度 ）开始了。 　真的有一个交叉点，两条对角线交错处，点 被涂黑，画上花朵的形状。人在无垠的空间里 追求无可替代的交叉点。（像他认识的一个衰 老的空中飞人再也做不好一个空中後滚翻，怀 着悲悼的心情追忆着过往身体离开秋千在高空 中到达另一个秋千上的绝妙的一刻。那样平凡 的肉体，他想，在那麽绝对的时间和空间的交 叉点上，没有任何错失。但他真的没有办法再 相信任何的交叉点，他用眼睛画着那些虚线， 在他所有的生活行径中，并且避免与其他虚线 交错。别人想像不出何以落地之後他显得如此 之费力，譬如他走路不停地感觉要转弯。） 　我开始往河边的方向走，是，我如此喜爱开 始，在一个交叉点上开始，面对着水鸟盘旋的 天空，假日的渡轮像记忆一样驶过，夏天的印 象在冬日的手记中翻涌，带着金属坚硬的质感 ，发出铜板碰撞掉落的声音，雪，雪将被完全 地遗忘。 ──────────────────分隔线────────────────── 交叉点是美好的经验。 但是当我在两年前的一个月後读到这一句： 「但他真的没有办法再相信任何的交叉点」的当时 我的背後像被谁敲了一记闷棍似地那样感觉难受至极 诗偶尔也该要负起激励人心的任务吧？ 於是花了几天，熬夜苦思 想把诗里的那个他，放大再放大 想让诗外的那个他，感觉自己强壮 最终写成一首〈开始〉 在我心目中，他们是互文兄弟 然後我以为可以改变什麽 但书写是不能改变什麽的 只能证明「但他真的没有办法再相信任何的交叉点」 这句话是真的 诗人，原来也是预言家。 〈开始〉 今天，他确知自己正处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地 带。是一种直觉，光打在他身上，他正踩在交 叉点上。真的有一个交叉点，在两条对角线交 错处，他记得交错时刻心的歪斜，那歪斜带着 金属坚硬的质感撞击他如铅锤砰然，令他潜入 最深最深最冷凉的水底而隐隐感觉痛。他隐隐 感觉痛，他隐隐感觉痛却快乐着。 他发烫的慾望正在水面上游荡着反着它灿亮 亮的光，水正滴在蜡上而他被包在蜡里，蜡与 他正一起熔化，他的铅再度被冶炼成钢。突然 他听见有人唤他，他的青春再度焰焰燃烧如夏 日里的艳阳。 清晨最冷的一刻，太阳在夏末的早晨里跳跃 消失，他终於到达北方陌生的城市里那最偌大 无边的一条街上。九月的最後一天，他在街上 来回行走不停地感觉想要转弯。即将要下一场 雨，他厌恶这样孤独的开始。他蹲了下来，感 觉生活沉重。 如果阖上双眼，白色的烟雾就会牵引他上升 到这片无垠的黑色空间。如果用眼睛画着眼睛 里的那些虚线，他的世界就会由这些虚线构成 。如果玫瑰一年能盛放两度，他的瞬间与永远 就会在这一生中出现两次。夏天不会再复返了 ，但夏日的深处会向他发出温暖的光。他决定 把意志放在钢的边缘行走，走向下一个全新的 交叉点。他穿好衣服用一种美好的视线重新打 量自己准备迎接秋天，他在心里想着他真正想 去的那个地方。他正带着坚定的灵魂准备开始 ，他将以猫的瞳孔随着光线的入侵自缝形扩展 到圆形的那种优雅的速度开始。 开始，他开始了。他离开交叉点往前大步迈 去了，在那绝妙的一刻他真的开始了。 开始，他正在开始。 好，开始，一切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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