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xwood (hume)
看板HsiaYu
标题[评 ] 陈芳明-孤独是一匹兽
时间Thu Jan 31 08:47:39 2008
本文转自 联合文学 2008年1月号 (279期)
〈殉美与返真〉专栏 p.010
原文网页:
http://unitas.udngroup.com.tw/monthly/monthly_279.html#2
(本文并非夏宇专评,但文中引夏宇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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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美与返真】
孤独是一匹兽 ◎陈芳明
割舍一个相互取暖的世界时,孤独便无端袭来。它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却具
有质感与重量。孤独的质感无法丈量,但可以使人触及它的宽度与厚度;宽如荒野的空旷
,厚如大海的苍茫。孤独的重量也许无法磅秤,使人不知如何承受;有时沉重如教堂钟声
,有时轻盈如子夜星光。当它降落在脆弱的心房,一种不能言宣的情绪得不到排遣;如果
不是使人泫然欲泣,不然就是哀恸欲绝。
那是一种精神状态,没有人能够前来分担。这样的状态不可预知,闭锁时如囚禁在密室,
开启时竟迎进虚无的风。孤独的滋味,近乎诗的境界。渺小的身体,往往负载宇宙巨大的
寂寞;就像一首篇幅有限的短诗,多则四行,少则两行,暗示了复杂重层的意象与意义。
那是孤独的力量,使创造者都隔绝在庸俗的世界之外,任由想像驱赶到凡人不能到达的边
界。诗人沉浸在诗的构思时,可能出神,也可能入神,犹庄周梦蝶,翱翔於真实与虚幻之
间。诗人既是出世,也是入世。诗在酿造时,处在遥远的空间;完成时,又将回归到没有
距离的人间。
在诗的世界,孤独是一种崇高;在红尘世界,孤独则彰显为一种美德。因为孤独只会压迫
诗人,完全不会伤害社会。在离群索居的孤独与群居终日的热闹之间,诗人自然知道如何
抉择。所有的艺术都是在隔绝而遥远的时光里诞生。诗人选择在孤独的空间从事创造,几
乎是在模仿神的事蹟。上帝说,要有光,光就来了。在那混沌的宇宙,前无古人,後无来
者,唯上帝可以从黑暗里看到生命与形象。没有任何生命,没有任何存在,参与如此的神
蹟。诗的创造,应该可以视为具体而微的神蹟。上帝藉由诗人的手与意志,擘划了另一个
小小的创世纪。就在那个时刻,开天辟地时上帝承受过的孤独,也奇异地降临在诗人身上
。
在混乱的语言、声音、文字中,诗人发现了一首诗,并且经由他的手使语言秩序得以获致
安排。从无到有的创造,使荒凉的尘世绽放诗的花朵,这是诗人的美德。把孤独留给自己
,让世界不再寂寞,那样的精神境界已近乎神。杨牧完成一册札记式的散文《疑神》,充
分表达他的宗教观。他不仅疑神,而且疑鬼,显然反覆在阐释自己的无神论。自称无政府
主义的无神论者,杨牧的内心深处其实供奉了神;在他精神层次最高的地方,确实有神存
在,而那就是诗。世间的安那其主义者,绝对不是想像中那样虚无,最深邃的灵魂底层,
仍然还是持有最高的信仰;纵然他们所尊崇的可能不是诗,也不是神。但是,只要有信仰
,神就在那里,诗也在那里。
诗人自称安那其或无神论时,似乎已经在暗示,在信仰与诗之间必有互通的精神状态。那
种形而上的状态如果必须命名,唯孤独庶几近之。无以名状的孤独,对於诗人是有具体可
见的形象。在创造的时刻,诗人与孤独相处,几乎分不出彼此。诗人的思考有多高,审美
有多深,孤独都能到达。反过来说,孤独有多抽象,有多虚构,诗人也能够找到具体形象
呈现出来。自我放逐的诗人杨牧,在回归之前完成一首诗〈孤独〉,诗中以兽的形象描绘
中年前後的心情:
孤独是一匹衰老的兽
潜伏在我乱石磊磊的心里
这首诗是典型的放逐心情。放逐的形式有两种,一种是空间的,一种是时间的。空间的放
逐,也许是因政治理由而被迫离乡背井;那种流亡往往造成心理创伤,成为生命中永恒的
烙痕。不仅仅是因为身体遭到刻意的遗弃,甚至亲情、友情、乡情也一并受到弃掷。时间
的放逐,应该是指生命距离青春越来越远,永远回不去年少时的精神原乡。杨牧的诗,属
於时间上的放逐。他并不伤春悲秋,而是对自己年轻岁月的远逝有一种悼念,却又安然接
受向晚岁月的降临。
杨牧以一匹衰老的兽自况,其中当有丰富的意涵。兽,隐喻着曾经骚动过的慾望,也隐喻
着飞扬的、上升的意志。充满生命力的形象,在诗中已经蛰伏下来,换取一个衰老的年龄
。诗里的兽,并非从此不再跃动,而是以「潜伏」的姿态隐藏在诗人的心。那匹兽,有时
仍然向往行云在「天上的舒卷与飘流」,但是也必须面对「委弃的暴猛」与「风化的爱」
。青春与苍老的强烈对比,映衬了诗人内心无边的孤独。时间的力量,挟带着侵蚀的、破
坏的作用,使生命被驱赶到慾望与意志的边境之外。这首诗最深沉的感觉,便是允许孤独
的兽进入诗人正在饮酒的杯中,「我举杯就唇,慈祥地把他送回心里」。诗人与兽,至此
合二为一。
面对着时间的空旷与荒芜,不免涌起凄凉的情绪。诗人为了稀释过於浓稠的情绪,遂借用
一匹兽的形象来淡化积在内心的凄凉感。诗人的生命与孤独,俨然混融在一起,何者是主
体,何者是投影,难以分辨。这种既矛盾又统一的书写策略,正好加深了诗人情绪的错综
复杂。那种写法犹似鲁迅〈影的告别〉:「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
而黑暗又会并吞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杨牧的诗也出现一种吊诡,究竟是诗人怀
抱孤独,还是孤独吞噬诗人。如此牵扯不清之际,孤独的质感与重量变得鲜明。
同样是属於孤独的兽,在洛夫诗里则是一只充满颓废与败德的形象。那是被上帝遗弃的生
命,却又以上帝之名招摇撞骗的一匹兽。在灵魂深处,几乎每个人都有一股被压抑的慾望
。洛夫以大胆的语言向上帝告解,如此展开〈我的兽〉:
常盘距於我无遮拦的体内
我的兽
我美好的新郎
以褐色的舌头塞住我惊恐欲呼的唇
对照於浪漫主义的杨牧,这首诗典型地张扬着洛夫的超现实主义性格。诗人刻意把自己阴
性化,变成一个被动的、静态的空白主体。比起杨牧诗中的人兽共存,洛夫反而使自己成
为一个没有自主意愿的主体。他的身体遭到兽的占领、强暴、婚媾,每一寸肌肤都塞满了
慾望与邪念。这首向上帝告解的诗,坦白招供生命过程中历经过多且过剩的堕落、沉沦、
腐败。所有遭遇到的试炼与考验,正是被上帝遗弃的人子命运。人从伊甸园被放逐出来之
後,便注定要在尘世里受尽诱惑与驱使。整首诗的书写以反面形式浮现时,恰恰可以反映
地上流亡者远离天堂的宿命。充满反语、反讽、反向思考的这首诗,精确地描绘人在矛盾
、尴尬的两难处境。
矛盾语法原就是洛夫的专擅,用来彰显人性在上升与下降两股力量的拉扯,正是恰到好处
。明明是人性的堕落,却归咎於兽性之冒犯神性:
他常常紧握你的声音,披你的衣裳
在灰尘中来去
他的蹄,神哦!响着你震怒的语言
罪孽深重的人子,一方面接受神性的召唤,一方面却又难以抗拒兽性的唆使,人性就在其
间浮沉颉颃。这首诗洞察了人的灵魂与生俱来的两面性,脆弱而易碎,救赎且昇华。洛夫
的反写策略於此发挥得淋漓尽致,容许内心的牛鬼蛇神释放出来,反而使神性受到压抑。
背德的人性纵情於享乐,却又不忘藉由忏悔的告解来自我净化,更加凸显人的流亡命运不
断落入邪恶的深渊。
孤独在诗中衍生了新的意义,那已不是时间、空间的放逐与回归可以概括。自从被遗弃之
後,必须以一生的折磨与劳苦来洗刷原罪,那是生命陷於无助之中的孤独,是看不到希望
的孤独。诗中的兽以「我的新郎」现身,它以蛮横、粗暴的姿态绑架了人子,使人的呼痛
喊救看来如此衰微。〈我的兽〉可能是洛夫作品中对人性挖掘最为深刻的一首诗,他的思
维方式也可能是最大胆、最坦白的裸裎。诗中的人、神、兽其实是三位一体,缺一不可。
人被诞生在尘世间流浪,就已无可选择地必须承受各种有形无形的试探;人被迫需要向神
毫无止尽地告解时,流亡的命运显然必须与灵魂的生死相始终。生命的荒芜与寂寥,看来
是一望无际。
没有固定形象的兽,跃动在每位诗人的内心深处,彷佛是公平地分担生命的苍凉。孤独诚
然没有性别,没有阶级,没有国籍。在夏宇的诗集《备忘录》,赫然也徘徊着一匹兽。诗
题〈姜嫄〉,取自《诗经‧生民》。女性诗人的思维,全然不同於男性传统。杨牧与洛夫
诗中的兽,盘距在体内;无论是驯服的或征服的,人兽之间毕竟存在着一种距离。夏宇的
姜嫄,显然是母系社会的创造者。撷取神话中的典故,她用来呈现自身的创造慾望;而创
造,根源於她的孤独:
每逢下雨天
我就有一种感觉
想要交配 繁殖
女性是被创造出来的,至少是从男性的一根肋骨创造出来。夏宇翻转了被创造的角色,变
成了造物者。她要另立一个宇宙,让她的子嗣遍布於世上,允许他们「各随各的 方言
宗族 立国」。如果说这首诗富饶强烈的女性意识,亦不为过。这位女性造物者,为什麽
在下雨天会有交配繁殖的慾望?当孤独袭来时,尤其在下雨天,女性被禁锢的感觉想必特
别高涨。在这神秘的时刻,夏宇说:「像一头兽╱在一个隐密的洞穴╱每逢下雨天」。这
种强烈的性暗示似乎只能以邪恶的兽来形容,才恰如其份。对照於洛夫作品的告解与忏悔
,夏宇的慾望诗表达得更为坦然。无论洞穴的隐喻为何,女性内心的孤独与萧索,绝对不
会受到父权社会的关怀。男性主导的文化传统里,女性的身体与心灵总是处於放逐的状态
。如果要结束死亡,女性能够找到的出路,也许必须另创一个符合女性思维逻辑的母系社
会。夏宇以高度暗示的两行诗,表达她衍传子嗣的愿望:
像一头兽
用人的方式
诗中的「人」(man),指的正是男人。对於被放逐的女性身体来说,男人传播生命的方
式,与野兽没有两样。在窒闷的下雨天,她的内心激起旺盛的繁殖慾望;彷佛是承受了千
年孤寂,女性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綑绑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终於有了强烈的幻想。
夏宇作品自来都被视为後现代,并且也被划归为知性诗人。如果细心寻绎她的思维,以及
诗中潜藏的爆发力,夏宇事实上还是与浪漫主义维系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的激情与疯狂
思维,应该是属於古典的浪漫主义者。纵然她擅长使用符号与图像来挑逗读者的思考,却
无法掩饰她的狂想与理想主义。那种对乌托邦的追求,即使是透过情慾解放的途径,仍然
还是富有高度浪漫主义的特质。恰恰她就是浪漫主义者,才能够体会孤独的滋味;简单的
文字语言,却呈现孤独感的厚度与密度,开发了符号背後的无尽止联想。
同样以繁殖来隐喻女性的生之慾望,可以在零雨诗集《关於故乡的一些计算》找到蛛丝马
迹。整册诗集的主题是「故乡」;但是,女性的故乡在什麽地方?零雨为诗集写了一篇内
心独白的序,题目为〈乱世的你盛世的他〉。序中的「你」暗示着女性,「他」则是直指
男性。女性恒在乱世,男性则稳居盛世。信息非常清楚,在男性文化的领域,女性终於又
沦为流亡者。这册诗集似乎是零雨重新出发的宣言,她在〈後记〉写下如此的喟叹:「有
时你对叙述短暂背叛(──为了回到叙述?)有时你对语词市场强大的相似性不解,有时
你对诗的抒情知性感性理性懈怠,而且疲惫……」说话的语气极其委婉,却带着一种抗议
与批判力道。她所说的「叙述」、「语词」、「抒情」,无疑是指长期支配创作者的习惯
技艺。那些文字技艺的传统,都源自父权统治的主流文化。这世界的语言都是由男性创造
,反反覆覆使用了几千年,已经锻造了「强大的相似性」。即使是介入创作的女性,也无
法避免使用已经操作许久的男性语言。身体属於女性,开口说出的语词却是属於男性。
如果女性的故乡是男性语言,则思考上必然受到限制。零雨对於语言开始有了警觉而亟思
突破。她说:「因限制而不断延伸的探索,因无奈而极力开展的震荡,因矛盾而必须证明
的确定,在在使语词的谱系愈加繁衍茁壮。」这是後结构女性主义的思考,只有从语言上
进行变革,女性才能获得契机以结束流亡。诗集中的「语词系列」与「野地系列」可以视
为她从事语言革命的开端。她以反叙述的方式背叛传统(男性)的叙述策略,句式很简短
,语法很跳跃。而更重要的背叛,正是她的女性繁殖观。以「野地系列」的〈祭典〉一诗
来看,零雨的暗喻女性情慾的「毛茸茸。蔓生。卷须」,从而带出如此的诗句:
声音有点丰富
众多婴儿诞生
此时
上帝恰好经过
也很羡慕
诗的节奏极其明快,彷佛女性的多慾与繁殖毫无负担,甚至也引起上帝欣羡。女性的思维
,至此已背叛上帝所创造的世界。在另一首〈静下来〉的诗,也说得非常明白而露骨:
卸下所有指控
站在兽类这一边
「指控」显然是指庸俗的道德谴责,唯有背叛这样指控,勇敢与兽类站在同一边,女性才
能「重新活过。更暴力的活着。」兽的意象在零雨诗中,尤为鲜明。邪恶、暴力、慾望,
原是女性禁地,是女性污名的根源。但是,无须遵循男性订定下来的语言规则,把污名化
的名词重新使用一次,等於是翻新了陈腐的意义,反而避开了男性文化的「强大相似性」
。凋萎、腐败的语言,囚禁了多少女性的心灵。零雨在语言的灰烬中拨弄星火,再度烧起
了全新意义,则囚禁不再是囚禁,孤独不再是孤独。
孤独是一种割舍,一种切断,一种隔绝。在诗的灵魂底层,几乎都存在着罕有的孤独感。
现代诗人的内心世界,怀有各种不同形象的兽,那是爱情的化身,慾望的假面,暴力的隐
喻。无论形象如何千变万化,全暴露每个灵魂的悲凉与荒芜,只因都嚐到放逐的苦涩滋味
。杨牧的乡愁是青春,他的兽有着忧戚的面容。洛夫的兽,是处於天人交战的情绪。他想
要挣脱的,是加诸肉体上的枷锁,来自上帝的无形枷锁。夏宇的兽充满繁殖的慾望,企图
在男性文化之外重新建立女性版图。零雨也不遑多让,她的兽活跃於文明之外的野地,一
个生机勃勃的女性王国。
男性的孤独,几乎是被迫接受;女性的孤独,则都是主动追求。诗人的想像无远弗届,透
过文字的锻造,竟然能够使抽象的观念都变成可以触摸,既有重量,亦具厚度。传统诗中
的孤独,充满了悲怆意味。但是,到达现代诗人手上,魔法般化身为跃动的形象。兽的蹲
踞、仰视、奔驰,使不可预测的孤独,俨然以鲜明形象浮现。
有时孤独不必然以兽的姿态出现,但是兽性终究还是潜伏在诗里。杨泽的〈西门行〉便带
有嘲弄的意味:
请不要用你的问题追问我
我只是电动玩具店里
一名孤独的赛车手
都市里的赛车手,无须以兽的形象做为替身,他本身又是一匹兽。现代都市文化的虚构、
拟仿与质疑,都汇集在这位赛车手身上。对於社会周遭的事物,他从不过问。在电动玩具
店里,他戮力追求的是速度、冒险、挥汗,然而他的奔驰与目标,全部属於虚假。都市青
年的孤独,恐怕是宇宙最大的孤独。这匹兽,远胜他的前世代与同世代。
陈芳明/一九四七年生,高雄左营人。现任政治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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