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xwood (hume)
看板HsiaYu
标题[评 ] 路况 - 夏宇的後印象派读法─厌烦的诗学
时间Sat Jan 19 00:20:08 2008
篇名: 夏宇的後印象派读法─厌烦的诗学
评论者: 路况
书刊名: 联合报
卷期/出版者: 48
出版日期: 民国89年01月10日
一个朋友说:「夏宇是我见过最
不耐烦的人。」
果然,在最新诗集中,夏宇自己
提出一套「厌烦」的诗学:「那真
是一种气氛的问题/厌烦/接近印象
派/在狂喜最薄最薄的边上/只有光
可以表达/每一个时刻移动的光/那
奢侈宁静那逸乐那腻。」是的,「
厌烦」的诗学是一个印象派的问题
,而印象派不只是一个如何表达光
影形色的造型问题.同时也是一个
如何生活的问题,毋庸讳言,这是
一个小布尔乔亚的问题──如何在
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厌烦呆腻中打
发这浮光掠影的一生。维根斯坦说
:一种语言游戏对应着一种生活形
式。所有的现代文学艺术呆是一种
「厌烦诗学」,发明各种匪夷所思
的「语言游戏」来处理「厌烦」这
个基本的生活形式。现代性开始於
「厌烦」,开始於印象派的午後这
浮光掠影的一生。
我猜想夏宇所说的「厌烦」应是
指法文中的ennui,该字同时有厌
倦、无聊、烦恼等相似义。但何以
夏宇多用「厌烦」而少用「无聊」?
个中可有深意?
无聊只是无聊,只是无趣乏味,但
还可以打发,还可以得过且过。由
「无聊」而「厌烦」,就有点严重
,严重到有点受不了的程度,成为
不得不处理的迫切问题。所以夏宇
的「厌烦诗集」与其说是「印象派
」,不如说是「後印象派」。印象
派只是浮光掠影的无聊.後印象派
则对印象的浮光掠影开始厌烦厌倦
。夏宇写道:「旷日废时地吃着饭
整个春天/专注於光颜色和气氛」,
这是印象派。「再也不能满足於光/
同时对气氛厌倦」,这就进入後印
象派了。印象派的浮光掠影只是低
声怨叹:「生活真无聊啊!」後印
象派则如孟克的〈呐喊〉,直喊道
:「活得不耐烦了!」由此开启了
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前卫运动的狂飙
怒吼喧声。
由「厌烦」而「不耐烦」,由「
後印象派」而「现代派」。我将波
特莱尔以降的广义现代派区分为两
大潮流:韩波所代表的「前卫派」
以及马拉梅所代表的「现代主义」
。依法国哲学家巴迪悟(Badiou)
之说.韩波的诗学正是一种极受「
不耐烦」(impatient)的中断中止
(interruption),不耐烦於诗作为
一个活动领域的区隔局限,而欲以
一种瞬间狂暴的呈现将之扩展延伸
至整个生活与存在的场域,要不就
索性放弃。要就全要,要就下要,
此一「不耐烦」的诗学.预示了未
来所有追求绝对速度的前卫运动革
命美学:「快!还有别的生活吗?」
列宁着名的前卫政治标语:「做什
麽?」韩波答道:「改变生活。」
正是这要求迅速即刻「改变生活」
的绝对「不耐烦」,使韩波成为六
八学运的精神导师之一。绝对的「
不耐烦」,是最激进的革命之姿,
同时也是最虚无的弃绝之姿。不耐
烦就是不耐烦,对诗不耐烦,对爱
情不耐烦,对政治不耐烦,最後对
不耐烦本身不耐烦。二十二岁就放
弃写诗,韩波的「封笔不写」变得
比他写的诗更耐人寻味,引人议论
,已成现代文学的一大公案。
相对於此,马拉梅的「现代主义」
形象则是极度的「耐烦」(patient),
其诗学方法是一种抽象或删减(sou-
straction),一种近乎数学体系的
建构推理,不避迂回迟缓,惨淡经
营,但求架构一抽离於现实之外的
「纯粹城堡」。
而夏宇。朋友眼中最不耐烦的人
。其实比较接近马拉梅的「耐烦」
更甚於韩波的「不耐烦」(至少还
没放弃写诗),当夏宇写道:「谁
比谁更激进/更富音乐性/更具节庆
气氛/更允许丰富的插图/和冗长的
游戏队伍」,是有点韩波式「不耐
烦」的六八气氛;但接下写道:「
谁更接近一间完美的浴室/谁比较
是浴缸」。就是马拉梅「现代主义」
架构「纯粹城堡」的极度「耐烦」
了,尽管己掺杂了後现代的谐拟戏
谑,耐烦於什麽呢,耐烦於「最熟
最烂的夏天/卮言如葡萄蔓衍」的
文字本身。正是透过对文字本身反
覆推敲琢磨惨淡经营的极度「耐烦」
,现代生活的「厌烦」转为一种诗
的「狂喜」:「你不能判断那狂喜
或厌烦/谁是轴谁是旋转」。由厌烦
而不耐烦而耐烦而狂喜,乃得「卮
言如葡萄蔓衍」的「现代主义」正
果。
记得数年前的一次电话中,夏宇
说:「我的诗只是写给十几个人看
。」我想,真正的问题在於,不管
诗人认为只是写给自己看或只给少
数几个知音看,写诗从来就不是一
件个人的事。「文学乃人民之事」。
这话竟是马拉梅讲的。我的理解是
,所谓「人民」,不是一个「量」
的问题(可以是「全世界」。也可
以是「十几个人」),也不是实际
存不存在的关题)可以是「未来式」
,现在尚未存在),它是一个场域、
一个空间、一个投影的背景,使得
一种文学或文类的创造形式得以呈
现开展。每一种「文学」都投射出
一个「人民」的影子,不管是「贵
族」或「普罗」。这个「人民」的
投影可以是「未来式」,但不可以
是「过去式」。一种失去「人民」
的文学就如同一个没有「人民」支
持的政府或王朝,根本无法成立。
在今天,毋庸讳言,「现代诗」是
一个其「人民」已成「过去式」的
虚设王朝,一个上世纪残留下来的
文类,就如同中国的唐诗宋词元曲
,或文艺复兴的十四行诗。
但无论如何,在今天还能读到夏
宇这些玲珑剔透、不可凑泊的诗句
:「音乐是垂直的/我们就水乎地
躺」「我只知道我穿着的毛衣脱了
线/只要你拉着那线愈拉愈长/我整
个人就会消失不见」,就如同:唐
诗宋词早已一去不返的年代,还可
以读到鲁迅的诗:「劫波渡尽兄弟
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或王国维
的词:「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
手试调醯,今宵欢宴胜平时。」亦
足以今人余音绕梁,荡气回肠。恍
如隔世:「她完全褪了颜色/像一
张黑白电影/我们这些在黑暗中的
人因为意识自己的颜色/而局促不
安/而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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