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cso (出身卑贱尽是羞辱)
看板HsiaYu
标题[评 ] 阅读夏宇的几种危险
时间Tue Oct 30 03:18:29 2007
[诗妖读书╱诗会] 阅读夏宇的几种危险 鲸向海
最近诗妖读书会的主题诗集是《腹语术》。
又要读夏宇了,每次听到别人或者自己决定单身涉险进入夏宇,我都不由自主
会产生一种不安全的战栗。为什麽夏宇是危险的?既然大家都从外围先谈,那
麽就且听我说说从外围看「阅读夏宇」这件事的危险理由(放心,夏宇绝对是
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很危险的。)。
●第一,读夏宇是媚俗的。喷饭学长和伍季的文章无疑都暗示了这一点。无论
是「如果你问我为什麽读夏宇的诗?o.k.或许我会这样回答你(很通俗的):
ㄟ!因为很多人读。」或者是「但如果有一天,夏宇成了文化的生产现象,纳
入资本体系的一环,不断被复制再复制又复制而失去她独特的光环时,这样我
们该怪谁?」。为什麽读夏宇是媚俗的?因为昆德拉跟我们说:
「媚俗是一种虚伪做态以取悦大众的行为,会腐蚀人的心灵,是现代的文明病。」
是的,你为什麽读夏宇?因为大家都读?那麽你要很小心,如果你的夏宇是为了取
悦大家的某种被不可知威权宰制出来的文化氛围而存在,那麽,宾果!你是媚俗的
。(那是昆德拉说的,不是我说的。)
●第二,你说你不是媚俗的。你是自己哪一天灵魂出窍,突然和夏宇产生天雷勾动
地火的化学反应,OK,我信你了。那麽你说说,你到底是喜欢夏宇什麽?
你千万别说,如果你没有把握你就别说。因为夏宇是一个很危险的爆裂物,保险丝
没拉好就会神魂俱灭。吓你吗?那倒不是。因为夏宇的存在,整个评论界都头大了
。譬如以早先那个比较好评的《备忘录》来说好了,萧萧说:
「她是一位『勇敢的』诗人,她忠於自己的表达方式,忠於自己的思考模式,这样
的诗人在台湾的诗坛上经过近十年的论战、批判,已经不再出产了。严格说,写诗
没有什麽名利,诗人所忠的只是对诗艺术的虔敬,夏宇就是一位这样的纯诗人。」
另外万胥亭则是说了半天,可是支支吾吾,「或许」、「似乎」「恐怕」、「几乎
」层出不穷,这一类不确定性辞汇的论断充斥在除去引文的剩下四千字评论里,达
二十余次以上。
以上两位评论家都被林燿德笑得半死。林燿德说夏宇的诗难评,透露了诗评家在套
用公式之际,不免遇到了难解的「杂症」,他们评论夏宇时言语之闪烁不能不令人
感到离奇,他们正被我们的女诗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连诗坛大老张默都说:「对於夏宇的诗,我个人的粗浅看法是:她的作品极富说服
力,往往从平淡单纯的意念中,令人有捕捉不到的惊喜,夏字的世界既不广阔,也
不深邃,表面上她也许是在向你诉说诠释,及至恍然大悟,你会暗暗击掌她的某些
隐秘的意象,实在是很骇人的。她不是为语言而语言,也不是为意象而意象,文字
本身是表现必备的工具,她能活用文字,而使其在一首诗中产生震撼的力量。」
你看看,连张默这等不知经历多少大风大浪的诗评家也只敢用「粗浅」两字带过,
夏宇的诗真是让人敬畏啊。至於周梦蝶则乾脆在遇见夏宇的时候,直接跟夏宇说你
的诗我看了二十遍还是不懂 (这可不是我乱盖,夏宇在Salsa的《听写》一诗里自
己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
那林燿德自己怎麽说呢?
林燿德说:「要破解夏宇诗作的奥秘,首须理解她作品中後现代主义的倾向。」我
很崇拜他提出这个角度,他用了「解构诗」来称呼夏宇的诗,又从内容与形式分离
,游戏性,以及内容的创发性来开展夏宇的腹地。(我大一时就是读了他这篇《积
木顽童》才开始认识了夏宇并且上网疯狂收集夏宇。)这个观点也有人应和他,如
古继堂就写了篇《台湾後现代派的发难人夏宇》。
但是,好玩的来了,夏宇不知道有没有读过林燿德这篇评论,但是她在《腹语术》
书後附录的一篇访谈中说:「写诗十几年,突然有人说它就是後现代。」并且还嘲
笑了一番说:「我所能了解的後现代最多就是引号的概念,这是一个大量引号的时
代,我们随时可能被装在引号里。」那麽你猜我们的诗坛公主到底喜不喜欢林燿德
送给她的引号呢?
奚密说得也很玄:「诗人似乎在提示我们,世界并不存在於『诗的』语言本身,诗
的语言总是依赖其文字组合的特殊语境和——更重要的——读者的期待视野。」奚
密说的几乎就是桑塔格(Susan Sontag)的:「没有真相,只有诠释。」了。
难怪连林燿德都感叹说:「夏宇的诗作本身有一种抗拒传统文学观及批评法则的内
在原素,使得堪称翘楚的批评家们矘目以对。」
不知道他这番话有没有把自己包括在里面?
●第三,夏宇的《备忘录》很危险,但她的《腹语术》更是险象环生。王浩威在一
篇评论里很有先知灼见地指出了这一点:「腹语术原本就是逆转的表演/言说,是
语言说出了角色,也就是生产出说话的主体,而非绝对是角色说出语言的。」他说
啊,夏宇的腹语术是一种氛围,那倒底是发生了什麽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就是那
些唠唠叨叨的氛围,「这时,『阅读』只是参与了一场作者经营的童话宴会,陷入
了不可阻挡的诱惑的氛围。」
这样还不危险吗?他是说,我们根本永远无法弄清楚夏宇的降灵会在搞什麽,夏宇
的与动物密谈的不忠定律又在灰什麽,更别说那十四首到处是「时间、房间、睡眠
、死、灵魂、肉体、歌剧院、铜器店。」的十四行了。
夏宇的诗是一种咒语啊,他念咒大家就疯癫起舞。
颜忠贤评《Salsa》时说了:「使得那些依赖过她的人,虽然和她一样已经从少女
(少年)变成欧巴桑(欧吉桑),也仍然愿意跟着说『但你一直极爱极爱他/愿意跟
他盲目地旅行』,盲目地跟着她继续挥霍不再拥有的青春」。
连席慕蓉都说了,而且是还没读夏宇的新诗集《Salsa》前,就先写了篇夏宇诗集
读前感:「还没打开诗集只看到封面就让我如此快乐又俯首贴耳准备让她带我去旅行
。我爱夏宇因为她一点也不爱我并且一点也不在意我要不要拥护她更不在意我有没有
准备好去研究她的诗她让我完全自由即使我不懂很多也可以等於懂了一点点即使我好
像懂了也可以不怎麽懂。」
天哪,你看这不是疯了吗。
我说过了。夏宇很危险,非常危险。
●第四,夏宇的危险还不止於此。廖咸浩是诗坛上素来让人敬重的诗评家。(他朗
诵诗时的样态更是不知迷倒了多少人。)他在《物质主义的叛变——从文学史、女
性化、後现代之脉络看夏宇的「阴性诗」》一文中提到夏宇是以形式物质主义颠覆
内容拜物主义。但是尽管如此,你看看夏宇在整个诗坛上,尤其是网路上被拱成什
麽模样了。夏宇本身即使真有意要颠覆的内容拜物主义,但是整个时代的氛围却逼
使她成为众人拜物的神只。虽然所谓夏宇曾在打电话给路况时提到:「我的诗只是
写给十几个人看的。」——但是路况也说了:「真正的问题在於,不管诗人认为只
是写给自己看或只给少数几个知音看,写诗从来就不是一件个人的事。『文学乃人
民之事』,这话竟是马拉梅讲的。」。所谓的「夏宇现象」,就连夏宇本人也无能
为力,跟着遭殃。
网友sleepwalker就曾经叹道:「一种普普艺术的情绪复活,加上产品的无限复制
性,阅读读夏宇除了成为一种『崇拜』的拜物情节,像是明星出专辑唱片;另一
方面因为小众的关系,夏宇像是从club出身的的歌者,一鸣惊人而一度成为畅销
诗人。」难怪伍季兄要先从夏宇到底是通俗文学还是严肃文学的角度来为夏宇做
定位了。喷饭学长也提了某篇文章曾经「把夏宇的读者(称之为子民)分为两类
,一类是从迷恋文化加工品生产(椅垫、杯子等)而来的一般读者,一类是耽溺
於诗世界的『地下诗人』同业。」
到底是大众流行文化模仿了夏宇,还是夏宇模仿了大众流行文化呢?
这就是我提过的「张爱玲是张小燕的表姨妈」情结。这实在是一个可以当成专案来
办的议题啊。
●第五,是私人情愫的问题。大家如果读过我那篇《[我的拜诗生活]将冰冷 / 喧闹/
痛楚分开》,就可以知道,两个恋人都可能因为喜不喜欢夏宇意见不同而导致分手
。你说夏宇还不是一种宗教信仰、、政治立场、意识型态吗?你大概可以想像在诗
人家庭的饭桌上,在野党的诗人爸爸因为诗人儿子太迷恋执政党夏宇而狠狠地打了
他一巴掌,崇拜夏宇的诗人妈妈看不下去,决定跟诗人爸爸离婚,而读不懂诗的诗
人妹妹愤而烧了夏宇,整个家庭分崩离析……
危险哪,夏宇是诗里面的限制级,八岁到八十岁之间的才子佳人老弱妇孺禁阅。(
八岁以下大概不会看吧,八十岁以上看二十遍也不懂吧,周梦蝶自己说的。)
●第六,最大的危险是,虽然大家都知道夏宇很危险,但是大家还是拼了老命爱不
忍释啊,像我就是。
虽然罗智成比较理智地在评《摩擦。无以名状》的最後大声呼吁:
「藉由她的实验,我们经历到诗创作一次够大够远的可能性冒险。 够高,够远,所以
我们可以回航了!」
但是有谁理他呢?
颜忠贤在评《Salsa》的最後时反而说:
「相对於任何主义趋势仍然想和诗收编来收编去的诗坛习气,或是这个想当
然会继续更黑暗下去的诗的黑暗时代……
在这个再怎麽辛酸都不够进步的时代,也就索性让我们跟着她继续全心全
意地挥霍(普门品般的「纯诗」)下去吧!」
你说大家有志一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摧枯拉朽还要表演走索人,这不是世
界上最危险的危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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